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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父印象

我家住在山旮旯里面,屋背后是山,屋前面还是山,房子也是木头搭建的,有些年头了,是祖母刚嫁给祖父那会儿买的。祖父母没在这间屋子住过,他们死后,爷爷抽鸦片败光了家里的房屋和土地,被迫举家迁了进去。奶奶在这间屋子里面养大了大伯父、二伯父、我爸爸、大姑、二姑和幺姑,如今他们六兄妹只余二姑和我父亲在这世间。大伯家的兄长和姐姐在我还上小学的时候都搬出去了,散在四处;现在还只剩我爸爸和弟弟住在里面。前两年,国家大搞城镇化建设。我父亲想要把它推倒了换钱用,因为价钱没谈拢,最后不了了之,房子到底是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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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安钦

爷爷当时是重庆师范大学的高材生,写得一手好字,记载我们家谱的木匣子保存在我二伯父家的大姐家,高三那年暑假,大姐拿出来给我看过,字迹隽永清秀。他毕业后参过军,但是受不了那个苦,半途跑回家了。祖母给他找了一个先生让他跟着学唱道士,三村五里做白事,就帮着做法事赚两个酒钱。酒不够烈不够冲,不能让人长醉不复醒。爷爷染上了鸦片,家里的银元、地契、房契转手他人,债主上门,祖母带着新过门的媳妇,我的奶奶,搬了出来。共产党搞土改,我家被评为贫下中农。祖母说,多亏你爷爷抽鸦片。爷爷去世的时候,爸爸只有一岁。咽气前,仍让奶奶给他鸦片。

       
与老爸通电话,爸在电话中说:“再过两个月就是你爷爷的祭日了。”我心下一颤,感觉爸真的老了。曾经那般乐天洒脱的他,如今竟对时间有着如此精确的记算!与众多外出谋生的兄弟姐妹不同,爸自退伍之后便回了老家。我曾亲眼看到年届四十的父亲被祖父追打,于是一度认为爸是祖父最不待见的子女。祖父向来严肃,与孙辈并不亲近,唯独挟着一口怨气的我敢于偶尔地和他顶撞。未曾想,祖父却因此愈加地喜欢我。他常说:“宁(即我的乳名)的脾气和我小时候有些像,如性格能再开朗些就好了。”待祖父去世,爸虽心情沉闷,但因忙着与几位叔伯商量选址立碑的事情,也未见有过度地悲恸。妈说:“你爸啊,在你亲奶奶去世的时候可是哭晕过去的。”

  三岁那年,祖父就离我而去了。所以,祖父在我的记忆里,只有印象而已。印象最深的,只有两次。

村里有个老人,七十多岁了,人很健朗,我要叫她姑,她也姓张,小时候我常常被母亲寄放在她家,她常玩笑说我是她的小女儿。我喜欢和她说话,每次回家都要去看看她,听她讲那些遥远而迷离的故事,故事里面的主角儿配角儿有些我知道,有些我从未听说过。这些人一经她的嘴,就像穿过时光的迷雾,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木心先生在他的《文学回忆录》讲过,小时候他家有一个长工,常常给他讲故事,这些故事成了他的文学启蒙。

       
我的祖母李氏大概是爸在家中最为亲近之人。妈常抱怨说:“你奶奶抽烟,这么多子女,偏偏只教会了你爸爸!你爸怎么就不能像你爷爷一样烟酒不沾?”祖母李氏去世在我出生之前,我对她的印象只停留在祖父家中的一张旧照片。这张照片隐匿在吕氏祖母放置的一堆杂物中,不有意翻索便难得见。直到有一年,从军队回家过年的四叔触景生情,固执地非要将祖母的这张照片挂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有关祖母李氏的事情,我都是从妈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的。妈与祖母是同村,颇了解些祖母的底细。有一件事,妈一直难以释怀。那年,刚生下姐姐的她与祖母因一些家庭琐事起了口角,被祖父狠狠地扇了一巴掌,而爸则在一旁默不作声。妈每忆及此事总会气闷:“你爸家里的人都是些老封建,老人就是王法,要现在还是旧社会,我们这些妇女得委屈死!”“那爷爷和奶奶谁怕谁?”“当然是你奶奶怕你爷,你爷……”每到此时,爸总会插话进来,说的却是曾祖父,大概曾祖父是我家男尊女卑之风的极力践行者。

  一次,是在我家门口的埕地上。一个角落边放着一个黑而圆的东西。我便拉着祖父的手,怯怯地问那是什么东西。祖父不言语,而是过去用脚将它一踢,那黑而圆的东西立刻朝我这边滚来。这可把我吓了一大跳,我立即躲闪开来,并吃惊地喊叫起来,让在场的人看了全都哄笑。祖父也像人家一般笑话我,还继续踢这个黑而圆的东西。我躲在西边,他就往西边踢来,我闪到东边,它就向东边滚去。终于在一阵紧张而怯惧无法控制之后,失声痛哭起来。我的哭泣声引来了祖母等其他家人从屋子里赶出来,她们都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故。明白这事情后,祖母就大笑地一边向我这边走来一边对我说,这有什么好怕的,它不过是个没有用处的废铁锅,而且它又小得很。在祖母带有调侃的说话声中,我蹒跚的脚步终于有些矫健,当我即将快步奔向祖母怀抱的时候,这个黑东西又叮叮当当地快速滚到我的身旁,这下更把我吓得不行,我以为肯定是魔鬼跟踪来了,惊出一身冷汗,又一阵哇哇大哭起来。这时候,祖母拉住我,对我说,别怕它。你祖父把它踢给你,你也可以把它踢向他。然后,她又十分生气地骂祖父说,你这样逗小孩.晚上定会做噩梦,乱喊乱叫的,看你能不能睡得香。祖父却说,他是专门为我练胆的。

她嫁给姑爷的时候,也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本来十六岁就该到姑爷家了,可是家中弟妹尚小,于是又在家里帮忙了两年。姑爷年轻的时候很会来事儿,一直跟着国家的政策走,我小时候,和他同岁的老人会叫他“余保长”。姑爷高而瘦,常常拄着拐棍从一个山头到另一个山头,有时在他屋前的坝子上晒太阳,一坐就是半天,我从来没有见他干过农活。姑说他其实就是懒。一懒懒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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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黑而圆的东西就是农村柴火灶上连着煮饭铁锅用来烧水的小汤锅,当地人都叫它名作“茶抖”,其主要用途是储藏温热的汤水。我为什么要怕它呢?原来,它不仅身色是黑不溜秋的,关键是,它的底部是圆圆的,柴火烧过后长出来的一根根比头发粗的黑烟,闪着晶光,简直就是连环画本上画的魔鬼的头颅。

据说姑爷是喝多了酒,从二楼摔下来没了知觉,八十岁,算长寿。姑爷死了后,姑就说不干农活了,轮流去她儿子家养老,他有四个儿子,小儿子早逝,大儿子远走。姑去她三儿子家呆过一段时间,回来了,继续扛起锄头去地里干活,每年还要养两头肥猪。他二儿子给她添了个孙子,如今4岁多了。

       
曾祖父是一位地道的老农,守着几亩田产度日,生活还可勉强维持。当时,我们家族的成员还都聚居在一座院落之中。曾祖父平素的习惯就是端坐于院落的正门口,眯着眼睛晒太阳。爸说:“你老爷爷(家乡对曾祖父的称谓)是最见不得妇女出门的。有一次,外边来了吹手,他嫂子只好奇地往正门外瞅了一眼,便被他呵骂回去。”还有一次,家族某位在京就职的成员回家省亲,其女穿了件当时农村难得一见的裙子从曾祖父面前走过,曾祖父便立刻暴怒:“你是个什么东西,从我面前走,怎么不光着屁股?!”前几年出门拜年时,家族的一位老人谈及曾祖父,说她当时还是位刚过门的小媳妇,怯生生地到我家门口向曾祖父借些粮食度日,曾祖父却把眼一瞪,说了句:“我有,就是不借!”便把她吓得拔腿就跑。曾祖父还兀自在后面骂:“妈的!家里没人了,让个婆娘出来借?!”妈却说:“你老爷爷那是抠门,当初让你爷爷娶你奶奶,就是图了你奶奶的家产!”

  正如祖母所言,那天之后,一到夜晚,我就噩梦连连,而且,每有梦魇就哭闹不止,和我同床的祖父常常是三更半夜被我吵醒。从下半夜起,这样的惊梦总要反复几次,弄得我祖父几乎一夜无眠。据祖母说,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近一年时间。祖父被我折腾得患了失眠症。夜间,由于我的隔三岔五的吵扰,万般无奈之下,祖父经常说一句很生气的话,他说,你再这样哄闹,祖父我只好到畜牧场睡觉去。

她从来没有抱怨过这辈子嫁错了男人,每次回去,她都告诉我说不干活儿了,但我知道她会一直干,直到死。死后会被埋在黄土地下。

       
祖母李氏比祖父大六岁。在嫁给祖父前,曾有过一段“门当户对”的婚姻。后来,那位郑姓地主家的少爷在省城升了军职,便积极响应上级的号召,回家与祖母离婚。他对祖母说:“家里的东西,凡是你能拿走的就全拿走,算我对不起你。”巧合的是,数十年后,那位地主少爷的侄女嫁给了我邻居家的儿子。她在一次与母亲的闲谈中,又提及此段往事:“我大伯当时是看上了一位济南的官家小姐,所以执意离婚。对于离婚,我奶奶是支持的,只是心疼家里的东西。”据说,祖母从郑家离开时,带走了两马车的东西。“当时我家还有一领新席,我奶奶端坐在上面默不作声,伯母(实则老家对叔伯配偶以“大妈”、“二妈”等称谓称之)愣是不管,只一拎,便把席子抽走,剩下我奶奶四仰八叉地在炕上哭骂。”再后来,祖母便嫁给了爷爷。我曾私下向爸询问过此事,爸默认,说:“你奶奶常对我们念叨,‘要不是我,你们爷们当乞丐去吧!’”祖母李氏在五十多岁时,死于脑充血。这让爸每每忆及便觉遗憾:“要在今天,哪至于死?你奶奶可是一天儿孙福都没享过啊!”

  畜牧场是一家社办企业,紧临海边,我们家的海埕就在它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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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父给我的第二个印象,就是要去畜牧场“睡觉”的那一天。

       
祖母李氏去世后,祖母吕氏便名正言顺的嫁入了我家。此事一度闹得满村风雨,即使是吕氏祖母的姑表兄弟也曾话带讽刺的对爸说:“刚才见你爸正和某人在谈恋爱呢!”爸与几位叔伯起初并不同意祖父的此桩婚事,面对子女的反对,祖父却十分坦然:“你们不同意没用,这婚我结定了。”祖母吕氏出身当地有名的地主家庭,她也每每以自己的出身为傲。记得小时候,她常对我念叨:“我的伯父是位举人,在外做过师爷。父亲和叔叔都是秀才,负责守家、教书。我家是方圆百里内第一户住楼房的……我的外祖父家姓崔,清初曾出过一位大画家叫崔子忠。”据吕氏祖母回忆,她十六岁那年,在外谋事的大伯突然回到家中,吩咐两位弟弟:“将家中的房屋田产一律贱价变卖,时代要变了,我们得另谋出路。”不久之后,吕氏祖母的两位叔伯便拖家带口地远赴台湾,祖母一家逃到了青岛,却没登上最后一班驶往台湾的船。

  这一天,天气出奇的好,大约是八点多钟光景,祖父对祖母说,我要到海蛎埕(我家养殖牡蛎的海区)去看看。说完,祖父想喝茶,我连忙上前跟祖母说,我给祖父端茶。祖母和祖父听了都十分高兴。祖母就倒了一大碗茶水,我怕茶水滴漏,双手小心翼翼地从里屋将一碗满满的茶水捧出屋外,送到祖父跟前,十分高兴地对他说,祖父您请喝茶。祖父特别满意地接过我的茶碗,眯着眼看我,说,你长大了,就好。以后你别吵祖父了,行吗?我连忙说,好的,听祖父的话。祖父更是开心不已。他很知足地带着工具离开了家门。

       
吕氏祖母在嫁给祖父前,也曾有过一段婚姻。她的丈夫体弱多病,膝下无子,家中诸事也全靠吕氏祖母一人操持。从村里一些老人的口中我还得知,吕氏祖母在年轻时也极不“安分”。自丈夫去世后,她便常往来于大连与烟台之间,倒卖货物,狠赚了一笔外块。吕氏祖母自嫁进我家,与几位继子女倒也相安无事,对我们孙辈尤其疼爱。我们中的多数人也早已把她当成了亲祖母,即或偶尔听到妈和几位妯娌抱怨“还是向着自己亲孙女”之类的话。尽管如此,全家人对吕氏祖母的完全接纳和认可,却始自闯关东的三叔。

  没想到,我第一次为祖父送茶,也成了最后一次为他送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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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突然,一个人在我屋子的路下朝我祖母急切地说了一句话后,祖母快速扔下手上活,往屋里呼喊我二姑,叫赶紧通知我的爸爸,说祖父落海出事了。二姑飞快找我的爸爸去。这时祖母已经悲伤不已,泪流满面,完全失控地呼天唤地,请求天地保佑我的祖父平安。一会儿时间,我家屋子里里外外齐聚很多人,一片乱哄哄的景象。爸爸正在一个船员家里商量渔事,听到二姑报告的消息,便不顾一切拼命向出事地点奔去,他的身后马上跟着一批帮忙救援的人马。听说,有一副好水相的爸爸,一到出事海域便潜入水中,在水中,经过近一个小时的搜索,终于在水底觅到了我的祖父,当他将祖父托举出水面时,他已筋疲力尽,但他依然紧紧抱着爷爷做人工呼吸

       
三叔是位贩卖装潢材料的商人,年轻时便去了黑龙江省谋生。凭借着吃苦耐劳的精神,将自己的生意越做越大,因而也引起了当地同行的嫉妒。于是当地工商局的工作人员便开始三番五次地上门“检查”,并每每以各种理由作出让其停业十天半月的决定。正当走投无路之时,头脑敏锐的他便迅速想出了对策:“我当时想,对手在政府有人是厉害。但即或政府的人也有几类人不敢轻易得罪,比如回回,比如港澳台商。”于是三叔写信给祖父,询问家中是否有可资依仗之人。吕氏祖母得知后,便主动推荐了她在台湾的几位堂兄。自此,三叔的几家店摇身一变成为了与台商合资的企业,一切麻烦迎刃而解。又过了几年,四婶听闻了些风言风语,执意要去大连军区追随四叔,家中的一双儿女也便暂时托付给了吕氏祖母照顾。记得有一次,妈气呼呼地回到家中:“你说你奶奶丢不丢人,和几位老太太整天嘲笑这个,打听那个。今天有人当着我的面骂她们几个,真让我们做媳妇的脸上无光!”

  晌午时分,我见到祖父时,他已经躺在畜牧场临时搭配的床铺上,他的脸庞上已经加盖了一张厚厚的黄纸。我怔怔地站在祖父跟前,不知所措,竟然依然咀嚼着人家塞给我的一片馒头。哭得死去活来的爸爸见我吃食的景况,一手打掉了我手上的馒头,这时候,我才打开了哭腔。

       
祖父在医院过世时,吕氏祖母尚在家中,未能与之相见。据二姑转述,祖父临终对爸和几位叔伯嘱咐:“你们几位并非她(吕氏祖母)亲生,我死后,你们但凭自己的心意行事即可。”去年初夏,吕氏祖母病逝。我当时远在厦门,唯一值得安慰的是,祖母是在妈与几位妯娌的轮流照料下去世的。

  这一天,是我家最哀伤的日子。时间是1966年农历的六月二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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