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新葡亰娱乐场曼卿:改革开放四十周年与网络文学作家创作发展

1978年BBS
诞生,通过在计算机上运行服务软件,允许用户使用终端程序通过Internet来进行连接,执行下载数据或程序、上传数据、阅读新闻、与其它用户交换消息等功能,高速发展的互联网迎来交互时代。

原标题:见证人·第六期|莫言:在世界文学中融入中国故事

●传统文学是作家的文学,网络文学是读者的文学。“作家的文学”在努力追求精神高度和思想深度,提供给读者认知和思考生活的方式;“读者的文学”旨在娱乐大众,帮助读者闲暇之余实现精神调节。两种文本之间看似存在矛盾,但相互补充之后更符合我国文化发展的大势和民众的心理需求。

1978年5月,一篇名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特约评论员文章,在《光明日报》一版刊发,轰轰烈烈的改革开放拉开了序幕,思想大解放也带来了文学复苏。

  编者按:在十九大报告中,习近平总书记这样说:没有高度的文化自信,没有文化的繁荣兴盛,就没有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言,我们的文化自信,不仅源自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悠久历史,更源自五千年来中华民族产生的一切优秀文艺作品,以及创作这些作品的德艺双馨的文化大家。

●文艺创作如果无视全球化的现实将难以实现有效传播,若不具备个人化则有悖文艺创作的基本规律。

这两件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在二十年后有了一次交集,1998年蔡智恒在BBS上的《第一次亲密接触》拉开了网络文学的序幕。网络写手李寻欢曾言:“网络文学的父亲是网络,母亲是文学。”从1998年开始,“网络文学”经过二十年技术与思想的孕育,瓜熟蒂落,应运而生。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艺,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精神。正值改革开放40周年之际,怀揣对优秀传统文化保护与传承的敬畏之心,人民网推出融媒体文艺栏目《见证人丨致敬改革开放40年·文化大家讲述亲历》,邀请改革开放40年以来当代中国最具代表性的文化艺术大家,分享其求艺之路的艺术探索与思想感悟,呈上对改革开放40年文艺发展最具诗意的表达,通过有情感、有温度、有底蕴的人物呈现,彰显艺术作品的时代之美、信仰之美、崇高之美。

●更加宽泛的东西方文化交融,是中国社会不断改革开放的必然产物,它为网络写作提供了新的空间,也为中国当代文学向海外进军提供了可能性。

南朝刘勰有云,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但丁、彼特拉克、薄伽丘、达•芬奇、拉斐尔、米开朗琪罗、蒙田、塞万提斯、莎士比亚等文艺巨人,发出了新时代的啼声,开启了人们的心灵,文艺复兴为后来的工业革命奠定了基础。中国经济高速增长的今天,中国的文学百花齐放,网络文学就是最好的例子。

本期节目带您走近著名作家莫言。改革开放四十年来,莫言笔耕不辍,他将作品中描绘的乡土风情与灵动的想象力相结合,开启了当代小说一个新的审美时期,将中国故事带到了世界文学的舞台:“站在高密的土地上,我能敏锐地捕捉时代进步的足印,听见时间前进的声音。”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理论批评界对网络文学热度太高持有疑议,最关键的是不认可网络文学的文本,指斥其扁平化、快餐化、粗鄙化所导致的浅阅读,即便那些赢得数亿点击率的超级人气作品,也因缺乏文学精品应有的语言魅力而遭到诟病。如此评价网络文学当然有其道理,因为在传统文学领域,能否深度阅读是衡量文学作品价值重要的美学标准之一。但是,我们也应该看到,网络文学作为大众文艺在互联网时代的标志性产物,其最基本的特征是传播的有效性,为了达到这一目的,网络文学在二十年时间里不断“转身”,终以泛文本的形式确立了与读者的关系、与时代的关系,及其在互联网文化产业链中的位置。简而言之,与读者的关系就是分众化阅读,与时代的关系就是借助故事硬核讲述新的中国故事,并由此而显示其作为文化产业链开端产品进行IP孵化的特殊价值。网络文学的这一现状是在国家文化政策引导下,与市场逐步磨合而形成的,那么沿着这条途径走下去,网络文学的精品化之路是否行得通,经典化是否有可能,则是今天我们关注的核心问题。

文学源于时代,时代铸就文学。在我们的笔下,有保家卫国的忠义之士,有认真工作的小白领,有纵横四海斩妖除魔的大英雄,有穿越回到明朝去经历波澜历史的小人物,有追求美好爱情的少男少女,有山海经里的璀璨世界,还有数不清充满奇崛瑰丽文化特色的故事。

清晨的北京师范大学校园焕发着蓬勃朝气。在国际写作中心的大厅,莫言从茶水间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玻璃茶壶,看见提前到达的记者,他微笑着打了招呼:“你们先坐,我还有一小时的写作,我们九点准时开始。”然后走进办公室,轻轻关上了门。

两种文本各美其美

我们这一代人,是享受着改革开放的红利成长起来的一代人,我们笔下的世界,描绘着改革开放的方方面面。从自己的小世界到着眼全球,我们笔下的故事甚至还有希腊神话、罗马神话、中世纪传说等等,改革开放为我们打开了一扇认识世界的窗户,中国的年青一代借助互联网接触到了全球文化,尽情在互联网上挥洒创造力。

没有踌躇满志的神情,没有前呼后拥的排场,莫言的脸上始终带着宠辱不惊的淡然。这种平静甚至让人一瞬间忘记了他的光环——第一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中国作家。

自五四以来的文学传统至今仍是文学的主流,而网络文学的出现实现了中国当代文学的多样化,这应该是两种文学形态在当下的基本定位。主流文学强调相对单一的文本,即指向阅读的唯一性,甚至不惜小众化,也要维护文学的“纯洁性”,语言、结构、人物形象、叙事方式在作品中发挥的作用远大于故事本身。传统作家以纸媒文本立身,比如面对巴金、王蒙、莫言、铁凝、路遥、陈忠实、贾平凹、王安忆、格非等作家,我们不会去考虑他们的作品是否改编成了影视,即使改编了读者也会对照原著文本解读影视文本,评价其得失。

自由而充满互动的互联网,让即时写作成为了可能,写完就发出去,很快就会得到读者的回应,没有出版社编辑,没有错别字校正,你想要表达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呈现在千万读者面前,读者们愿意为此付费,终于这成为了中国文化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我们诞生了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网络文学。改革开放让不同学历不同背景的人们在自由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中平等竞争,网络文学完全继承并发扬了这一特点,网文作家来自三教九流各个社会阶层,真正是走群众路线的文学表达形式。

从1985年《白狗秋千架》开始,莫言高举起了“高密东北乡”的大旗,如同草莽英雄现世,创建了自己的文学王国,最终成为第一位问鼎诺贝尔文学奖的中国作家,将中国文学推向世界瞩目的舞台中央。在改革开放四十年之际,人民网专访莫言,回顾中国文学走过的四十载峥嵘岁月,品读中国作家笔下的新时代改革荣光。

网络文学则将文学的传播功能放在了首位,文本价值退居其后,通过大众艺术文本的放大效应,如影视、游戏、漫画、动画等,实现其社会价值和商业价值。可以断言,如果没有电影《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失恋33天》,大概不会有多少人知道辛夷坞、鲍鲸鲸;没有电视剧《甄嬛传》《步步惊心》《琅琊榜》《欢乐颂》,流潋紫、桐华、海晏和阿耐恐怕也不会引起多大关注;没有动漫《斗罗大陆》《全职高手》,唐家三少、蝴蝶蓝也难以成为明星式的作家。

我们网络文学作家,首先是一个个普通人,在改革开放的春风中成长。网络文学的发展很大程度上得感谢改革开放带来的社会进步、技术进步、物质进步,才催生了更丰富的精神文化需求,不是我们在描绘时代,而是我们顺应着时代的感召在创作。

传统文学是作家的文学,网络文学是读者的文学。这是从文本阅读层面上对两种创作形态所做的简单区分,虽说不是绝对,但大致上符合实情。所谓“作家的文学”是指作品更重视作家个人对生活的剖析,更注重个人经验书写,强调个性化和唯一性。而“读者的文学”则是以读者的阅读喜好作为创作的基本依据,力求在读者中获得最大传播率。对此进行仔细研判不难发现,“作家的文学”在努力追求精神高度和思想深度,提供给读者认知和思考生活的方式,“读者的文学”旨在娱乐大众,帮助读者闲暇之余实现精神调节。两种文本之间看似存在矛盾,但相互补充之后更符合我国文化发展的大势和民众的心理需求。

当然,网络文学还存在一些发展中难以回避的客观问题,例如同质化严重、抄袭、剽窃等。但是,事物都是在曲折发展中前进。网络文学中的问题与改革开放所面临的知识产权保护困境一脉相承,我们应当承认并且正视这些问题。最近这些年,涌现了非常多复杂且多元化的著作权诉讼,例如琼瑶诉于正案、金庸诉江南案,以及网络上沸沸扬扬的《三生三世十里桃花》抄袭案、《楚乔传》抄袭案等等,充分说明网络文学的知识产权保护之路道阻且长,尚需进一步加强。一方面,网络作家们需要深入贯彻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提高思想认识水平,以积极的正确的心态进行文学创作,另一方面,国家也要紧跟时代发展加强知识产权保护。路漫漫其修远兮,我相信这些问题终将得到合适的解决方案。

“感动过我的中国故事,我也希望感动所有读者”

大众文化的新流

在无限的未来,我们还要继续写下去,写中国的辉煌崛起,写人民的艰苦奋斗,写中华民族的复兴,写万万千千中华儿女平凡而伟大的故事。在这里,我们不分网络还是传统,年轻还是资历深,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作家,忠实记录时代,创作正能量作品,是我们的使命,也是我们的荣幸。

人民网:在诺贝尔文学奖颁奖典礼,您当时作了一篇8分钟的演讲——讲故事的人。您认为,如何用文学的方式来讲好中国故事,赢得世界的认可?

中国网络文学的出现和高速发展看似突兀,实际上有着深厚的历史人文背景,它一头连接着席卷全球的媒介革命,另一头连接着本民族文化心理和传承方式。深入其中得其真味,便能体会到或许只有中国才具有这双重的文化渊源,只有中国人才具有如此顽强的文化创造能量。回首百年可以发现,不断缩短人与世界万象之间的时空距离,乃是上个世纪全球经济文化发展的重要向度,文艺作品借助想象力扩大了这一奇妙变化给人类带来的快乐和烦恼,并通过跨文化传播实现了思想领域的融合和分化重组。精英文化和大众文化在上个世纪后半叶此消彼长、相互渗透的局面渐次明朗。在西方,法国新小说作为具有全球影响力的最后一个精英文学流派,不仅遭受诸多非议,而且成为孤立的“绝响”,而面对面的艺术、大众艺术的狂欢却空前活跃,畅销书、流行音乐、摇滚乐、街舞、涂鸦等大众艺术形式风起云涌。与此同时,影视产业的快速发展及其与票房、收视率捆绑的商业模式横扫全球,艺术创作与大众消费之间逐渐形成血肉关系。在二战之后,每一种新的艺术形式出现都有其深厚的民众背景,大众参与艺术创造、传播和评价的新的文化范式逐渐确立。在东方,日本的动漫文化、香港的武侠文化和边拍边播的韩剧模式都在这一时期占据了文化市场的要塞。

莫言:我作为一个中国作家,讲故事实际上是在讲述中国人民、中国历史、中国生活。在中国历史、中国生活中发生过的、感动过我的故事,我也希望能感动所有的读者。这个故事是我、我的家人们、我的乡亲们的亲身经历与个人经验所成的故事,或是我在个人经验和他人故事的基础上想象出来的故事。这些故事根源都是中国的历史生活和当代生活。而当代生活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中国的历史生活的延续。

在这个基础上,大众文化以泛娱乐审美方式显示出超强的渗透力,跨越不同国度、不同文化、不同种族,面向所有个体,重构世界文化版图。美国学者詹姆斯·罗尔在《媒介传播文化:一个全球性的途径》一书中重新定义了“超文化”概念,他认为超文化包含六个方面:广泛的价值观念、国际资源、文明、国家文化、地区文化和日常生活。罗尔还在具体阐述中提及:电视对人们的时间、空间、距离的改变,直接使人们交往、谈话、睡眠、食物准备、消费以及其他日常的交际方式和家庭行为模式发生改变。这是罗尔30年前的表述,今天在互联网生态环境下,巨大信息流对人类生存状态的改变可谓无孔不入,但就文艺创作领域而言简单概括起来无非两个指标:全球化与个人化并举,即联合与分化后产生新流。简而言之,文艺创作如果无视全球化的现实将难以实现有效传播,若不具备个人化则有悖文艺创作的基本规律。

我要做的,是将这些人的品质公之于众。因为这些普通人身上的宝贵品质,是一个民族能够在苦难中不堕落的根本保障。

互联网在上个世纪80年代商用,此后20年在全球广泛应用,信息技术革命急速放大了全球文化交流的路径。中国网络文学有幸介入了这一巨变,经过20年的发展,已经成为标志性大众文化样式,深入人心,为中国大众普遍接受,并逐渐向海外拓展,自然融入全球大众文化的洪流之中。随着中国网络文学进入新的历史拐点,主流意识形态对网络文学的重视、赋能与规制,文学创作从规模扩张向质量至上转型,以及如何提升网络作家的文学地位、培育新生力量,让网络文学向精品化、高端化发展成为业界关注的焦点。

人民网:有人说,当作家写了一个人,世界上就多了一个人。在您的小说中塑造了数百个鲜活的人物,比如《透明的红萝卜》里面的黑孩子,比如《蛙》小说里面的乡村医生姑姑,都给我们留下很深刻的印象。您在塑造小说人物时有什么诀窍吗?

网络文学呼唤精品

莫言:当年汪曾祺先生曾转述了沈从文先生的话——小说要贴着人物写,用故事塑造人。如何写好人物呢?就是从细节入手,从生活取材。比如在写《透明的红萝卜》时,小黑孩晚上坐在铁匠炉边,一边拉着风箱,一边烧烤萝卜,入迷地看着铁匠炉上蓝色的火苗在神秘地跳跃。这就是取材于我的个人生活经验。而《蛙》中姑姑的形象则是借助他人的经验与自身的想象力进行创作。因为姑姑是我来到世上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家庭中非常重要的成员,我有很多机会观察她。即使她不在我眼前的时候,我的心中也能勾画出她的影子。
可以说作家的心理感受领域宽泛,在个人经验基础上对他人的想象为我们提供了无限发挥的空间。

网络文学究竟与传统纸媒文学存在哪些差异,我们该如何去看待和认识它,进而在未来的文学史当中如何阐释它,这已经是一个摆在我们面前不容忽视的议题。从总体上看,中国网络文学是世界性文化流动的产物,网络作家深受西方大众文化的影响,在数字化阅读时代,年轻一代对文学经典的理解和认知发生了变化,并将文学和影视、动漫、游戏等其他文艺样式视同为一个整体,并在此基础上逐渐形成类型化写作方式和分众阅读模式。因此在创作方式和标志性作家的产生过程中与传统纸媒文学逐渐拉开了距离。

网络文学为何受到年轻读者的追捧?这也是一个值得关注的话题。生活多变,文学常新。从审美上讲,网络文学反映了新生代作家群体对生活的理解和认知,与上代人的观念存在一定差异。从文化脉承上看,网络文学与传统的通俗文学有着极深的渊源。可以说,成功的网络作家都曾经大量阅读中国古典文学,甚至研究程度要比传统作家更细致。网络作家的思想资源来源于青少年时代、读书期间所阅读的一些经典作品,既有中国古典文学,比如《红楼梦》《封神榜》《七侠五义》《西游记》、“三言两拍”、《聊斋志异》,甚至金庸、古龙等,也有很多西方大众文学,比如《指环王》《哈利波特》《暮光之城》《冰与火之歌》等。更加宽泛的东西方文化交融,是中国社会不断改革开放的必然产物,它为网络写作提供了新的空间,也为中国当代文学向海外进军提供了可能性。网络文学呼唤精品成为历史的必然。

2012年,莫言在诺贝尔颁奖典礼晚宴上发表获奖感言

21世纪以来,大众文化的基本特征是建立在知识产权保护体系下的成功的商业模式,必须明确一点,知识产权保护的核心是文艺作品的原创性和惟一性,而这和艺术创作规律完全吻合,也就是说,大众文化的基因与精英文化并无排异现象,甚至可以说,21世纪的大众文化正是上个世纪精英文化结出的果实。所谓成功的商业模式,即是最大范围的有效覆盖和传播,从而使得知识产权保护和商业模式之间形成一个闭环。由此,文化发展与经济规律合奏,为以网络文学为龙头的互联网文化产业在21世纪大行其道奠定了坚实基础。在文明世界之今日,一国之文化如果能够成为产业,并深刻影响民众的精神世界,相信所有政府都会将其纳入国家发展战略之中。中国网络文学生逢其时,如鱼得水般得到了政府和资本的双重维护和推动,在国际化环境中成长的中国新生代人群注定会将这朵奇葩催生得无比绚烂。

人民网:塑造小说人物的核心是什么?

莫言:小说表面上是在讲故事,实际上是对于人性的考察。日常生活中,人性所展现出的细节变化会激活作家关于小说创作的心弦,使它颤动并奏出声音,带来创作的灵感。饥饿的岁月使我体验和洞察了人性的复杂和单纯,许多年后,当我拿起笔来写作的时候,这些体验,就成了我的宝贵资源,
我在着力写灵魂深处最痛的地方,因为写作的根本目的是对人性的剖析和自我救赎。

人民网:福克纳笔下的“故乡”始终保持同样的风貌,而您笔下的“高密东北乡”却像一个人一样,随着时间推移不断成长变化,仿佛有生命一般,为什么有这样的区别?

莫言:国家的进步带动着每一片土地的变迁,而文学的笔正是要紧紧相随,如实记录反映这种变化。改革开放为高密带来源源不断的发展动力。站在高密的土地上,我能敏锐地捕捉时代进步的足印,听见时间前进的声音。

高密是我记忆当中最丰富的生活基地。前年我回高密时,发现我的小学同学正在马路上熟练驾驶挖掘机。一个没有文化背景的妇女竟能熟练地驾驶挖土机在路边挖坑?这让我感到很震惊。而且这个细节让我联想到过去——在农村,60多岁的老太太的腰拱得像鱼钩一样,走路拄着拐棍,气喘吁吁。但现在,我的同学还在意气风发地工作。这就是可观可感的进步。时代一直在不断前进,生活中处处存在这样的小细节,会令人兴奋。

人民网:近两年您先后发表了戏曲文学剧本《锦衣》、《高粱酒》,作品形式从小说逐渐向传统戏曲转变,这中间有怎样的考虑?

莫言:之所以写戏曲,一方面是感恩家乡地方戏对我的文学创作与艺术风格形成的帮助。另一方面是对于最重要的民族文化宝库进行学习、继承和发扬。中国文学史、文化史离不开戏曲。它曾是老百姓学习历史、培育道德的最重要的课堂和教材。戏曲作为一种艺术的基本形式,是长盛不衰的。

因为戏曲虽然不能让观众直接读懂角色的内心活动,但是能够通过白描表现人的最丰富的内心世界。可以说,小说和戏曲所追求的最根本的东西都是深入到人物灵魂当中。而我是在用写话剧的方式学习中国传统小说的白描手段。

茂腔是我童年时期记忆最深刻的文化生活。每年春节,一看到茂腔戏就感到欢天喜地,成为一个剧作家也是我长久以来的愿望。前天晚上我还到梅兰芳大剧院看了一场老家诸城的茂腔戏。

继续写地方戏,是因为我想用自己的笔,继续为传统文化拾柴添薪,让它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延伸阅读:

记者手记听莫言“讲故事”:高密东北乡 永远的文学地标

“致敬改革开放40年 文化大家讲述亲历”往期回顾:

第一期98岁电影表演艺术家于蓝:红心塑造英雄 真情培育儿童

第二期故宫博物院院长单霁翔:改革开放四十年,奋斗着,幸福着

第三期著名歌唱家才旦卓玛:扎根西藏五十年,一生爱唱这支歌

第四期著名相声表演艺术家姜昆:以欢笑的形式记录时代

第五期著名评书表演艺术家刘兰芳:一人一桌一折扇,万语千言四十年

“每一部优秀作品中,都可以闻到改革开放奋斗者们汗水的味道”

人民网:您曾在演讲中说过如果没有改革开放就不会有像您一样的作家。改革开放后,中国文学经历了黄金时期,改革开放的时代机遇给您的创作带来了哪些影响?

莫言:改革开放之后,大量西方现代派的文学被迅速译为中文。当时的我们如同饥饿的牛一下子冲进菜园子,面对着满目的青葱、白菜、萝卜、黄瓜,不知道该吃什么。美国的福克纳、海明威、拉丁美洲的马尔克斯、法国的新小说派罗布·格里耶……我一进书店就感到眼花缭乱。

在大量阅读西方文学之后,激发了我对中国文学的反思——原来外国同行们已经在用这样的方式写小说!由此唤醒了我记忆深处的许多生活。如果可以用这种方式写作,我也可以写,甚至不会比他们写得差。阅读激发了我的灵感,进而开始了一个近乎狂热的创作的过程。

人民网:1981年,您发表的第一篇小说《春夜雨霏霏》是清新浪漫的“白洋淀派”风格,后来您却以魔幻现实主义风格广为人知,是怎样的契机促成了这种转变?

莫言:1981年我在河北保定当兵时,受到当地“白洋淀派”的影响,文章风格唯美清新,着力追求诗情画意之美。但长此以往,小说人物塑造偏单薄、雷同,缺少创造和革新。

通过大量阅读魔幻现实主义文学作家——马尔克斯、博尔赫斯等人的作品,为我的写作的脱胎换骨奠定了理论基础。他们的作品拥有让人难以忘却的丰富立体的人物形象,使我大开眼界,从而尝试用更加大胆、更加深刻的方式反映生活的真实面貌。

于是我笔下的故乡不再是理想化的乐土,而着力呈现农村生活的原生状态,甚至我会故意以变形的方式描写高密,真实而虚构、乡土而魔幻。只有这样,才能够写出具有创新意识的、既是中国的又是世界的文学。

人民网:大量阅读西方文学并没有让您远离中国乡土,反而在这片土地上扎得更深了。

莫言:借鉴西方文学的同时帮助我获得了重新认识中国文学的参照体系。在比较中,我发现了东西方文学的共同性和特殊性,进而开始有意识地把目光投向了中国的民间文化和传统文化。

少年时代,当别人用眼睛阅读时,我在乡下用耳朵阅读。我聆听了许许多多的传奇故事与逸闻趣事,
这些故事都与高密的自然环境、家庭历史紧密相连,使我产生强烈的现实感。因此,我决定尝试重新挖掘这片沃土,立足中国乡土的故事题材,努力使家乡成为中国的缩影,使高密的痛苦与欢乐,与全人类的痛苦与欢乐保持一致。

在西方文学的启发下,在这片土地上,我所经历的,以及我从老人们口中听过的故事,如同听到集合号令的士兵一样,从我的记忆深处层层涌现。他们正在用期盼的目光看着我,等待着我去写他们。

2013年山东高密第四届红高粱文化节上,莫言获颁高密人民勋章

人民网:改革开放不仅对您个人产生影响,也使得整个中国文坛重焕生机。您觉得在中国文学四十年的发展中,取得的最显著成就是什么?

莫言:改革开放是一次全面的解放,它激活了作家们前所未有的创作热情。最显著的成就是涌现一批又一批的优秀作家和作品。上世纪80年代,我这个年龄段的作家、老一代作家、年轻一代作家都在积极创作。大量具有新意的、令人耳目一新的作品纷纷出现,对于丰富文化生活、陶冶人们性情、提高感情质量,发挥了潜移默化的作用。

文学是关乎人心的,它的影响润物细无声,是可见可感但不可量化的。有了四十年里诸多作家的文学作品,也许感觉生活好像也没有多了什么。但文学作品就像空气一样,它存在着,我们没有感觉。当它不存在了,我们立刻感觉到它多么重要。文学艺术的作用之伟大也在这里。

人民网:在您看来,您们这一代作家在中国文学的发展进程中发挥了怎样的作用?

莫言:客观来讲,我们这一茬作家所做的最重要的工作是给当代文学注入了一种普遍性和广泛性。中国文学是世界文学的重要构成部分。80年代中期,西方读者对中国当代文学有严重的偏见。他们认为中国当代文学就是一种狭窄的、缺少普遍性的文学,而非全面地解释、揭示人性的文学。

而我们这一代作家所做的重要工作是大大加强了中国文学的普遍性,使西方的读者了解到中国文学和世界文学同质的部分。
世界文学的海洋里,融入了扎根中国本土、与传统文化血脉相连的内容,融入了向红色经典致敬的内容,也融入了与西方文学相关照的内容。今天,我们可以实事求是地讲,中国当代文学在世界文学的版图上已有显著的位置。这样的成果,并不是某一位作家完成的,是我们这一代又一代的作家共同完成的。

人民网:改革开放四十年来,文学始终和时代紧密呼应,可以说,文学是反映时代的一面镜子。

莫言:中国文学的宝贵品质在于始终和人民群众同呼吸、共命运。中国文学从来没有脱离过现实,永远跟现实紧密结合。我们每一部优秀作品里面,都跳动着时代的脉搏,都可以闻到在改革开放的艰苦卓绝的漫长的征程当中,创造者们、奋斗者们的汗水,汗的味道,甚至是血的味道。

文学从来不是孤立的社会现象,而是经济生活、政治生活,人民生活的一种间接的、更高层次的反映,时代在进步的同时,以反映生活为主要任务的文学创作也在不断进步,因为文学永远跟时代同步前进。即使是科幻作品,也是扎根现实的恣意想象;即使是历史作品,也是立足当下的回头关照。同时,文学与时代还应保持一个理性思考的距离。一个事件过去了,我们可以反思得长一点,这样才能看得更准确,理解得更全面,我们对生活的本质、对人的本性的揭示才能更深入、更深刻。

“好的作家应该有成为文学家的梦想”

人民网:优秀的中国文学作品为世界提供了重新评价中国文学的机会,打开了中国文学走向世界的通道。

莫言:中国当代文学是世界文学的重要构成部分,也是最有影响力、最有活力的部分。中国文学的繁荣,将改变世界文学的格局。这种成就与改革开放的成果是密不可分的。由于改革开放,让我们能够同步了解西方同行们所做的工作,在比较、反思、阅读、借鉴的过程中获得对自我的客观评价,从精神层面寻找东西方之间的共鸣之处。

以我个人而言,福克纳是我未曾谋面的导师。他的小说中传递的对乡土文化的眷恋情绪,也引起了我的共鸣。而他所虚构的约克纳帕塔法县让我产生一种野心——我也要把“高密东北乡”安放在世界文学的版图上,我也要努力使“高密东北乡”故事能够打动各个国家的读者。正是当前的时代赋予我们能够在互相借鉴中不断提升自我的机遇。因此必须感谢这个时代,感谢改革开放。

莫言为瑞典读者签名

人民网:您的创作中如何将家乡、国家、乡土、文学这些因素串联在一起的?

莫言:“高密东北乡”只是我的一个起点而已。刚开始写“高密东北乡”时主要根据个人生活经验。后来个人经验不够时,发生在全国各地、甚至世界各地的故事,只要是跟人性相关的、能够打动我的,都被我吸纳到“高密东北乡”这个地方。说句充满野心的话,这个时候“高密东北乡”实际上已经变成一个世界的缩影,一个中国的缩影。

名义上写高密,实际上写中国,名义上写当代,实际上写历史。最终也是写人,写人类的一部分。在这个过程中,传统文化始终贯穿于故乡与国家、乡土与文学。因为生活中所有内容都包括了传统文化。传说故事、民间戏曲、鼓书艺人的演唱等等,
这些口头文学作品,是每一个民族、每一个国家文化河流中永远流淌的重要活水源。它流动在我的每一部作品里,将家国古今紧紧连在一起。

人民网:作为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您的文字在世界文坛都非常有影响力,您如何看待这种影响力?

莫言:人们常说文艺是一座百花园,实际上文学也是一座百花园。我国文坛每隔十年会出现一代作家群体。作家一茬又一茬,一批又一批。文学百花园中百花争艳,而我的作品只是百花园里的一朵花,还不知道是香花还是臭花。

好的作家应该有一个当文学家的梦想。我希望能够在讲述故事的同时,丰富汉语的使用。鲁迅、沈从文等伟大作家的作品创造了很多独特的表现方式,甚至推动了古汉语向白话文转化的过程。在《生死疲劳》中,我大胆使用一种最自由的、最没有局限的语言来自由地表达对我内心深处的想法。

因为讲述故事最终的目的是在追求汉语使用的过程中,使民族语言得到丰富。

莫言为人民网文化频道题字——网罗天下

人民网:今天,随着互联网的发展,一种新的文学方式——网络文学红极一时,网络的出现对于当下中国文学的创作环境和发展现状有哪些影响?

莫言:网络文学从一开始就是文学的组成部分,它与所谓的严肃文学之间、传统文学之间没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碍。网络文学具有独特而鲜明的风格,那种想象力,那种语言的跳跃感,那种语言的朝气蓬勃的力量,这都是用纸、笔写作时很难达到的。网络上一些具备高度专业知识的作品甚至可以让传统作家刮目相看。

因此传统作家不能关闭自己学习的渠道,要开放所有的器官,来接触外界,吸收外界的新鲜的东西。

网络文学的出现是一个好事,这是一种群众性写作的现实,使文学变成众多爱好者并不难实现的一个梦想。当然,即使是写网络文学,也应该保有初心。文学作品是用语言写关于人的作品。因此在语言文字上精益求精,在塑造人物上强化感情。始终保持创作的自觉性。

人民网:在您看来,中国文学创作在未来如何更上一层楼?

莫言:如果非要说不足的话,我觉得中国文学的想象力还有待进一步加强。我们现在不缺少和土地紧紧连在一起的能力,而是缺少一种飞离土地的能力。如果能够在一部小说中融合居高临下的全景式的镜头和局部放大的镜头,全方位紧密结合写实能力和想象能力,会使我们的文学更加大气。在小说中有的篇章是飞起来的,像苍鹰俯瞰大地;有的篇章是趴在地上的,看到的是一块泥土、一株玉米、一只蚂蚁。即使是以继承现实主义风格为主的作家,也应该使写作充满想象力。

当然,我们看到了很好的兆头。中国科幻文学在最近十年内在蓬勃发展,出现了刘慈欣、韩松这样获得过国际性的科幻文学大奖的作家。他们的获奖可以说明我国科幻文学已经达到了世界水平,这令人对未来的文学发展倍感期待。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责任编辑: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