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新葡亰登入2017年少数民族文学:沉实与绮艳的风景

回首2017年中国少数民族文学的发展进程,有很多令人欣喜的文学事件发生,有众多的少数民族青年作家投身于文学创作,更有优秀的文学佳作和批评文章涌现。作为一位旁观者和文学丛林中的旅行者,我尽可能勾勒出自己的阅读视图,试图从个人的视角观察2017年少数民族文学的创作现场。

“中国作协从2013年开始实施“少数民族文学发展工程”,就少数民族文学培养人才、鼓励创作、加强译介、扶持出版、理论批评建设等方面给予政策支持和经费投入。少数民族作家重点作品扶持、少数民族文学人才培训、少数民族文学优秀作品翻译出版扶持项目、《新时期少数民族文学作品选集》丛书编辑出版项目等项目均取得阶段性成果。五年来,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队伍不断壮大,优秀作品大量涌现。”

综观2017年度的少数民族文学,看似波澜不惊,却又有着不少的惊喜。5月31日,第四届中国出版政府奖获奖名单公示,我国首套以民族立卷的文学丛书《新时期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作品选集》名列其中;众多文学刊物刊登了一大批少数民族作家的优秀作品;首届“土家族文学奖”、《民族文学》年度奖等文学奖项的评选也都从不同角度展示着当下少数民族文学创作的实绩。此外,还有一些少数民族文学会议的召开,如由《民族文学》杂志社与广西民族大学在南宁相思湖畔举办了“少数民族80后、90后作家对话会”,共有来自18个民族的40余位青年作家、批评家参会,也可以看作是对当下少数民族文学青年作家的一次集中检阅。这些形式多样的活动从不同的方面为少数民族文学的创作注入了动力,特别是近几年来逐渐浮现的文坛新秀,正在以崭新的面目登上文坛,书写出不同的文学风景。这是我们在考察每一年度的少数民族文学出版时需要注意的新态势。

丛书出版热潮彰显民族文学丰富性

党的十八大以来,我国少数民族文学进入了全面繁荣发展时期。

文学出版是展现文学创作活力的一个重要维度。2017年,少数民族文学出版成果颇为丰富。首先要提及的是《中国当代少数民族儿童文学原创书系》。这套丛书由专注于少数民族儿童文学研究的学者张锦贻主编,包括10部反映当代少数民族儿童情感生活的原创长篇文学。这些作品独具一格地分别以藏族、维吾尔族、回族、蒙古族、哈萨克族、景颇族、壮族、拉祜族、土家族和满族的儿童生活为创作背景,在艺术上体现了多样化的族群特性和各民族文学的独特魅力。

五年来,少数民族文学进一步受到党和国家的重视。在中宣部、财政部的大力支持下,中国作协从2013年开始实施“少数民族文学发展工程”,就少数民族文学培养人才、鼓励创作、加强译介、扶持出版、理论批评建设等方面给予政策支持和经费投入。少数民族作家重点作品扶持、少数民族文学人才培训、少数民族文学优秀作品翻译出版扶持项目、《新时期少数民族文学作品选集》丛书编辑出版项目等项目均取得阶段性成果。近几年,中国作协每年都举办专题性的少数民族文学论坛,围绕热点问题进行深入探讨。

2017年,少数民族儿童文学领域出版了多套丛书。我印象深刻的有两套:一套为辽宁少年儿童出版社策划出版的“中国当代少数民族儿童文学原创书系”,其中包括来自10个不同少数民族作家创作的10部风情各异的小说;另一套为青海人民出版社策划出版的“青海世居少数民族少儿长篇小说丛书”,囊括了讲述6个世居于青海的少数民族的生活故事的6部小说。

《中国新疆少数民族原创文学精品译丛》之前已经出版了30卷,在2017年又继续出版了第31至40卷。丛书囊括了新疆当代十几个少数民族的多种体裁的文学作品,展示了近年来新疆文学的发展成就。值得注意的是,这些作品在以本民族文字出版之时,在本民族读者中已产生了广泛影响。一批优秀的翻译家,如铁来克、张宏超、古丽娜尔·吾甫尔、狄力木拉提·泰来提、哈依夏·塔巴热克等,积极投身于翻译之中,使这些作品在最大程度上实现了译作与原作的贴合。

五年来,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队伍不断壮大。据统计,目前中国作家协会1万多名会员中,少数民族会员1337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现有3500多人,2012年以来平均每年发展130多人。而省级作家协会会员中少数民族会员5年前的统计就已超过了5000人,现在应是一个更加可观的数字。少数民族文学界目前是老中青三代都有创作活跃的作家。老一代作家中,蒙古族作家玛拉沁夫分别于2012年和2015年出版了8卷本的《玛拉沁夫文集》;壮族诗人韦其麟目前仍担任中国作协名誉副主席;其他知名作家和诗人,如满族的赵大年、朝鲜族的金哲、回族的高深、藏族的降边嘉措、白族的那家伦等也不断发表新作。比他们年轻一些的,还有藏族小说家益希单增、丹增,维吾尔族小说家买买提明·吾守尔,回族小说家霍达、张承志,朝鲜族诗人南永前,满族小说家叶广芩、孙春平,蒙古族小说家阿云嘎、诗人阿尔泰,土家族作家叶梅等,他们虽然已从工作岗位退休,但仍在继续创作。还有多位少数民族中年作家,如彝族诗人吉狄马加、藏族小说家阿来、藏族小说家扎西达娃、满族小说家赵玫等,作品也具有广泛的影响。

这两套儿童文学丛书,所选作家来自不同地域的10余个不同民族,是对少数民族儿童生活画卷的多方描绘,充分体现了少数民族文学独特的地域性与多样性。这些作品或是“自传式”的成长故事,或是对当下生活的生动记录,又或是童话式的讲述,从不同的角度为我们勾勒出了不同民族生活中的万千世相,其中内蕴着的是童真、童趣,以及由此生发出的对真善美的追求。

双语文学丛书和少数民族母语丛书的出版越来越普遍。《文学翻译双语读本丛书》的出版就是一个典型的例证。这套书精选了60多篇在《民族文学》少数民族文字版发表过的优秀翻译作品,并与汉文原作一起出版,增强了少数民族母语文学与汉语文学之间的互动性。图书出版后入选“2017年中国文艺原创精品出版工程”。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和四川民族出版社联合编选了《藏族青年优秀诗人作品集》(十卷本),包括白玛央金、琼吉、蓝晓、王志国、唐闯、扎西才让、刚杰·索木东、嘎代才让、德乾恒美、单增曲措等藏族诗人的作品。这些作品原本是使用汉语写成,而后由一批藏族译者翻译成藏语,以双语的形式出版,展现了藏族青年诗人的创作面貌。四川民族出版社还推出了《中国彝族母语诗歌大系》,收录了310位彝族诗人的诗作,展示了彝族母语文学创作的活力。优秀蒙古文文学作品翻译出版工程组委会编选了《游动的群山》(诗歌卷),精选蒙古族诗人朝鲁门、萨仁其其格、勒·楚伦等人的优秀诗作,翻译成汉文集结推出,展现了草原诗歌的风貌,呈现出鲜明的地域特色。

五年来,少数民族优秀文学作品大量涌现。现在不仅《民族文学》和少数民族地区的文学期刊集中刊发少数民族作家作品,而且很多全国性的名刊大刊包括选刊也很重视编发少数民族作家作品,比如《人民文学》《收获》《十月》《花城》《作家》《小说选刊》《小说月报》《散文选刊》等。很多出版社也非常注重少数民族文学作品的出版,在这方面表现最突出的是作家出版社,而长江文艺出版社、漓江出版社等也在着力推出有潜力的少数民族作家作品。还值得一提的是,过去较少受关注的少数民族儿童文学,也有出版社关注到了,如辽宁少年儿童出版社2016年底出版的10卷本《中国当代少数民族儿童文学原创书系》,产生了一定的影响。据悉,还有出版社正在编辑出版类似选题的作品。少数民族网络文学,也开始受到关注。此外,少数民族文学理论评论比五年前有所加强,理论批评的队伍有所壮大,因为更多的评论家(包括汉族评论家)加入这一行列,因为中国作协“少数民族文学发展工程”的全面实施,相当一批少数民族文学理论评论专著得以顺利出版。

回族作家马金莲的很多作品都是以儿童为书写对象或者是直接以儿童的视角来展开叙事的。由她所著的《数星星的孩子》中,“数星星”是这些乡村孩子们闲暇时的娱乐,在对于“星空”的想象中,孩子们感受到的不仅有星月夜的神秘美感,还有对于博大世界的憧憬。这也在主人公尕蛋巴巴心中埋下了“走出去”的种子,这样含蕴着积极向上、努力求索精神的故事对于阅读者尤其是少年儿童而言,无疑有着很强的启发性。满族作家王立春则在《蒲河小镇》里用5个不同的关键词或人物结构起了自己的故事,看似松散,实际上却由“我”的视角把整个蒲河小镇上的人、事、物都串联了起来,故事简单,但暗含温情。通篇是年少时的回忆,很少用成年之后的眼光来判断,读起来颇有些《城南旧事》的味道。

2017年,多部少数民族文学理论批评方面的著作涌现。由暨南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多元一体视域下的中国多民族文学研究丛书》,主题、领域、视角多样丰富,针对当代少数民族文学的创作现场,既有个案剖析,也有对总体问题的论述。其中,刘大先的《千灯互照》针对2006年至2015年少数民族文学年度发展情况进行了考察,林琳的《族性建构与新时期回族文学》对新时期以来回族小说进行了详尽的分析,孙诗尧的《锡伯族当代母语诗歌研究》则对锡伯族母语诗歌的发展展开论述。这些著作涉及大量的文学创作资料与作家作品论,尤其关注当下的少数民族文学创作生态,为当代少数民族文学史研究与资料编纂提供了丰富的素材。

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少数民族文学成就,就是国际上的关注。比如吉狄马加的诗歌创作产生了国际性的影响,五年来获得了一系列的国际诗歌奖。

蒙古族作家索南才让的长篇儿童小说《小牧马人》以一个阴错阳差误入歧途的草原少年在辍学后返回草原发生的一系列故事为主线,展现了草原少年牧马人阿秀的成长之路。少年阿秀尽管学习上有着很多磕磕绊绊,在学校里也常被坏学生欺负,但他内心一直保持着纯真。而且,作为牧马人后代的阿秀心中一直有着一种召唤,那就是对于草原放牧生活的向往。在一次与母马“花鹿”和它的孩子小马驹“玉鹿”的离家之行中,他和两匹马一起经历了一次艰难却又奇妙的旅程。当他们一起走出迷途,踏上回家之路的时候,也预示着阿秀解开了与姐姐之间的心结,完成了自我的成长。

发表阵地多样化,各类文体佳作迭出

从《民族文学》的视角来观察,也可以在很大程度上看出五年来少数民族文学的发展。在刊物规模发展方面,《民族文学》2012年又创办了哈萨克文和朝鲜文两个文版。五年来,汉、蒙、藏、维、哈、朝6种文版平稳健康发展。汉文版继续刊发少数民族作家的原创作品,5种民文版除了刊发一些少数民族母语原创作品,主要译载包括汉族在内的各民族作家的作品。《民族文学》6种文版每年继续在北京和全国多地举办作家翻译家系列改稿班、培训班、笔会、研讨会和文学实践活动,参加《民族文学》这些活动的作家每年都有数百人。《民族文学》还以创作基地为平台,深入民族地区发行刊物、辅导创作,培养扶持基层作者和文学新人,也取得了显著的成效。例如,《民族文学》柳州校园创作基地2016年成立以来,围绕素质教育的主题,开展创作辅导、文学交流研讨、专家授课等一系列读书、写作和培训活动,辅导学生3000余人,使学生们在文学经典阅读及创作实践中广受教益。2015年,《民族文学》被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评为“百强社科期刊”,被北京大学等高校评为“中文核心期刊”,也是少数民族文学被社会各方面进一步认可和推崇的标志。

由曹谁所创作的《雪豹王子》则以童话的形式讲述了可可西里动物世界中的雪豹王子强巴的成长之路。原本宁静、美丽的可可西里,随着人类的进入,这里的静美被猎枪的血腥打破了。在失去父亲之后,雪豹王子强巴带着使命开始了拯救家园、守卫圣境的漫长之路。这毫无疑问正是对强巴成长历练的刻绘,作家也巧妙地设置了一个悬念:雪豹王子最终能否赶走江吉和豺狼,拯救卓玛,恢复可可西里的美丽家园?这样没有给出结局的设置在给阅读者留下悬念的同时,也有对阅读者继续思考、寻求故事背后寓意的鼓励。

想要梳理少数民族作家的文学发表情况,实属不易。一方面,少数民族作家在发表作品时,并不是都发表在民族文学方面的刊物上,所以需要关注全国众多文学刊物;另一方面,即使仅就民族文学领域的刊物而言,也是数不胜数,除了中国作协的《民族文学》,还有各个少数民族地区的刊物,既有汉语刊物,还有很多少数民族母语刊物。作为一个读者和研究者,面对如此庞大的对象,我只能选择自己相对比较熟悉的对象和领域进行言说。

在发表作品、繁荣创作方面,《民族文学》五年来兼顾老中青三代作家的创作,同时对青年作家和文学新人持续扶持。一直到2015年,《民族文学》每年都分别在第3期和第5期编发以青年作家为主的“女作家专号”和“80后90后作家专号”。2016年起,不再出这种专号,但每年第3期和第5期还是注重刊发女作家和青年作家的作品,同时开辟“本刊新人”栏目,不断推出小说、散文和诗歌创作方面的新作者。2017年4月10日,《民族文学》杂志社和广西民族大学、广西作协在南宁举办了“少数民族80后90后作家对话会”,来自全国各地18个民族的40位少数民族“80后”“90后”作家出席会议,围绕“‘80后’与‘90后’作家的差异”、“民族文化传统的传承与表达”、“学校教育对少数民族青年作家创作的影响”和“互联网时代带来的机遇和挑战”等议题展开探讨。这一别开生面的活动极大地鼓舞了少数民族年轻作家的创作积极性。“90后”作品专辑将于《民族文学》汉文版第10期推出。

两套丛书中其他的作品也都以不同的故事来讲述着对“成长”的不同理解。例如,哈萨克族作家阿瑟穆·小七在《淘气的小别克》中用自然、亲切的语言以及一系列的小故事塑造了一个调皮捣蛋让人头疼不已却又十分可爱的小男孩形象,其中也折射出了哈萨克人的一些民族性格。景颇族作家玛波的《背孩子的女孩》写的是边地农家女孩在生活重压之下的各种憧憬和挣扎,书写出生活痛感的同时也有着对新生活的憧憬。蒙古族作家陈晓雷在小说《黑眼睛蓝眼睛》里写到的是蒙古族、鄂伦春族、俄罗斯族的3个少年之间的往事,前半部分写草原、雪原之上几个少数民族之间的童趣,后半部分在童年时光里折射出扭曲时代的种种荒诞,沉重也有希望。另外,拉祜族作家李梦薇的《阳光无界》、土家族作家苦金的《白鹤少年》、维吾尔族作家玉苏甫·艾沙的《绿叶》、土族作家东永学的《天边的彩虹》、回族作家冶生福的《蓝月亮》、蒙古族作家察森敖拉的《天敌》等也都从各个角度书写着儿童世界的美好与光明。

在诗歌方面,《民族文学》所刊载的作品体现了诗人们的多向探索。如何抒写传统,如何把握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关系,这是少数民族诗人在写作中经常思考的命题。蒙古族诗人阿尔泰在《牧牛人》(查刻奇译)中塑造了一个父亲的形象,作为“牧牛人”的“父亲”,似乎是整个民族习俗传统的缩影。彝族诗人普驰达岭从彝族典籍《指路经》中汲取养分,创作了诗歌《石头之书》,抒写彝族各个支系的共同祖先和记忆。壮族诗人韦廷信诗作《剪布》中,“阿布”和“布妈”不仅是母子关系的隐喻,同样彰显了诗人试图回归民族性、文化寻根的意图。藏族诗人诺布朗杰的《一把雕花藏刀》、维吾尔族诗人吾斯曼·卡吾力的《家乡的星夜》、羌族诗人雷子的《马鞍戒》、瑶族诗人唐德亮的《红头巾》、锡伯族诗人顾伟的《原点》等也从不同角度书写了对传统文化的思索。

《民族文学》五年来刊发的优秀作品,总体来说体现了对时代生活的真实感受、对人生的思索、对人性的拷问、对纯真情感的向往和对物欲横流的批判等。如《民族文学》2013年第9期刊发的回族“80后”女作家马金莲的中篇小说《长河》,通过描写一个回族村庄村民的生生死死,揭示了某种人生的真理,揭示了人的死亡不仅仅是疼痛和恐惧,它还可以包含高贵、美好、宁静等。这篇小说发表后先后被《小说选刊》和《新华文摘》转载,并获得《民族文学》和《小说选刊》年度奖、中国作家出版集团奖的“作家贡献奖”,还分别被中国小说学会和《中国作家》杂志社选入年度小说排行榜中篇小说榜。马金莲以这篇小说命名的中短篇小说集获得第十一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

这两套儿童文学丛书不但有着对“成长”主题的深切描绘,也有着对童年美好往昔的怀恋与镌刻。儿童的世界本就是充满了各种奇妙与可能性,这些小说中的少数民族元素又让故事充满了异域的精彩。这样的阅读对于本民族儿童是一种熟悉的亲切,对于其他民族的儿童又是视野的拓展。一方面,从“书内”的角度来说,这些作品中共同含蕴着的对于“真善美”的诉求,让阅读成为另一种形式的成长教育,这大概可以说是两套书的最大亮点;另一方面,在“书外”,这样的儿童文学丛书的出版,无疑又是对当下少数民族文学的有益补充,正如学者张锦贻所言,“10个作家写10本书,书写各自熟悉的生活,采用各自擅长的艺术方式和民族语言,可谓百花齐放。可以说,这套‘书系’试图以回归和创新的双重姿态建构中国少数民族儿童文学的新面貌。”

诗歌除了要表达久远的历史和古老的传统,还必须关注当下多元的现实生活。书写现实生活,关注日常经验,也成为很多诗人的选择。哈萨克族诗人哈志别克·艾达尔汗在《有人向我提起春天》中抒发对爱情和日常生活的独特体会。回族诗人马永珍在《羊羔舔碎了新月》中,用轻快的语调书写了牧民们的生活细节。土家族诗人冉冉的组诗《夜幕合围之前》、朝鲜族诗人姜孝三的《爷爷的背架子》、满族诗人姜庆乙的组诗《转身》、满族诗人胡卫民的《离乡的月亮》、苗族诗人末未的组诗《在黔之东》、纳西族诗人和克纯的《花语在左,泉音在右》等诗作,或关注现实生活中的重要事件,或书写个体在时代、社会中的独特生命体现,充分展现了少数民族诗歌的多样性。此外,很多女诗人的诗作中体现了鲜明的性别意识。比如,藏族女诗人康若文琴的《尕里台景语》、维吾尔族女诗人琪蔓古丽·阿吾提的《你为何像鸟羽一样飘落》、彝族诗人鲁娟的《一个阿玛穿过城市》、回族诗人锁桂英的《窑山顶上的那棵树》、满族诗人苏兰朵的《虚构》、满族诗人安然的《盗词人》等作品,或体现女性诗人的细腻、敏感、柔情,或彰显了她们对自我处境和身份的复杂思考。

少数民族作家对民族文化传统、民族生活习惯和现代性、当代现实生活的冲突的表现,对全球化时代民族文化的命运和生态环境保护的关切,对底层边缘人物的励志书写,对底层人物精神救赎的关注,对反腐倡廉题材创作的敏感自觉,对“三农”问题的真实揭示,对革命历史和抗日战争历史的深度挖掘,也使得五年来刊发在《民族文学》上的佳作不断,如仡佬族作家王华的《陈泊水的救赎之路》,满族作家孙春平的《耳顺之年》、于晓威的《房间》,藏族作家次仁罗布的《九眼石》,蒙古族作家阿云嘎的《天边那一抹耀眼的晚霞》,苗族作家向本贵的《又见炊烟》,壮族作家李约热的《你要长寿,你要还钱》等小说,傈僳族作家李贵明的《热血长歌——滇西多民族抗战纪实》等纪实文学,藏族作家丹增的《百年梨树记》、回族作家敏洮舟的《怒江东流去》等散文,维吾尔族诗人麦麦提敏·阿卜力孜的《玫瑰赞》、藏族诗人阿顿·华多太的《北京,北京》等诗歌,深受读者好评。

在小说、散文、报告文学等文体方面,亦是佳作迭出。例如,在《民族文学》2017年度获奖作品中,仡佬族作家王华在小说《陈泊水的救赎之路》中探讨人性的冷漠与救赎;苗族作家第代着冬的小说《口信像古歌流传》用先锋的艺术手法进行关于本民族文化传统的叙事;壮族作家陶丽群的小说《打开一扇窗子》以第一人称讲述了一个位于中越边境的村庄发生的故事及其女性家族经验。回族作家阿慧的报告文学《大地的云朵》记录一群中原拾棉工赴新疆务工的故事,体现了作家对现实的关怀。蒙古族作家鲍尔吉·原野在散文《土离我们还有多远》中书写了对自然、生态等问题的思考与关怀。

少数民族文学五年来在繁荣发展的同时,也存在着一些需要不断进步的地方。比如,作家要更持续地深入体验生活,丰富阅历,开阔视野,克服题材狭窄,避免写作的同质化、重复化、类型化和原创性不足等问题;提高思想修养和写作能力,涌现更多能够驾驭大题材、大作品的作家;需要沉下心来写出伟大作品,从“高原”走向“高峰”。这些是少数民族作家今后需要深思并付诸努力的方向。

新世纪以来的小说,出现了向现实主义回归的热潮。翻阅本年度出版的少数民族小说,可以看到作家们保持了对现实的多维关注,以文学的温度来审视时代与人心。人间烟火,世态冷暖,小说以“故事”的方式讲述现实世界,作家的情怀与思考也就潜藏于文字之中了。

2017年,很多刊物采用专号的形式集中推介某一群体。例如,《青海湖》杂志推出了“藏族小说十二家”专号,集中刊发了次仁罗布的《梅朵》、万玛才旦的《赤脚医生》、江洋才让的《天堂隔壁》、尹向东的《世界之外》、扎西才让的《回归文学的老人》、何延华的《围猎》、格绒追美的《幻影三章》、此称的《流亡者》、秋加才仁的《河里的孩子》、永基卓玛的《桑珠和曲珍》、元旦达吉的《公主》和桑杰才让的《雪魂》等作品。这些小说题材广泛、风格各异,用不同的表现手法关注人生、描摹现实,多层面地展示了各民族地区的丰富生活。《佛顶山》杂志推出“少数民族诗人诗歌专号”和“少数民族80后90后诗人诗选”,从一个侧面展示了少数民族青年诗人的创作活力。

羌族作家羌人六在小说集《伊拉克的石头》中,以“文学地理学”式的叙述,对自己故乡“断裂带”上的人与事进行了多向度的扫描。现实的地震早已过去,人心里的地震却一直都在隐隐作痛。集子里的小说基本都以经历了“地震”的人们为主角,写出的是不同个体在心灵阵痛之下的各种挣扎与奋斗。小说的语言很有质感,这大概得益于作者写诗的经验,而言语中又包裹着这些个体生命的痛感,可以说是相得益彰了。

作家队伍梯队合理,共同谱写多彩旋律

壮族作家韦孟驰在小说集《甘蔗林》中,“散点”式地讲述了自己周遭的世界,从故事到行文语言,都有一种粗粝感,带着来自生活的气息。每一篇作品的主人公或者视角都是“我”,有写“我”的爱情、“我”的打工生涯、“我”的童趣,或者是“我”眼中的各式生活面貌,似乎所讲故事均为自己之事,即使小说中讲述者、主人公并非是“我”,但总能读出那种隐藏于其后的“我”的气息。这些小说语调平淡,故事也很少有大起大落,讲述者也似乎漫不经心,但是包裹在这平淡无奇中的故事很多让人读后顿觉心酸不已。作家在不动声色中就将整个生活都推到了我们面前。

这些年来,少数民族文学不断繁荣发展,这得益于少数民族作家的“数代同堂”。2017年,很多知名作家继续推出自己的佳作。其中,藏族作家阿来推出了短篇小说集《阿古顿巴》和诗集《阿来的诗》,展现了充沛的创作活力。满族作家关仁山的小说《金谷银山》以京津冀协同发展为大背景,展现党的十八大之后中国北方农村的一幅波澜壮阔的生活画卷。回族作家张承志出版了散文集《汗乌拉
我的故乡》,对草原青春进行回首。满族作家赵玫推出了《赵玫自选集》和中篇小说选集《蝴蝶飞》,对自己走过的文学道路进行阶段性总结。鄂温克族作家乌热尔图在散文集《声音的替代》中表达了对少数民族文化保护的思考。另外,随着高等教育的普及,越来越多的少数民族青年进入到文学创作之中,少数民族文学的新生力量不断壮大。在各个文学刊物中,少数民族青年作家的作品占据着越来越大的比重。“80后”、“90后”少数民族作家在写作方面越来越成熟。

在2017年,马金莲的创作颇丰,除了前文提及的儿童文学之外,还有两本新作《绣鸳鸯》和《难肠》出版。马金莲依然是在用自己平淡如水的语言讲述着乡景、乡情与乡事,妇女与少年则是这些故事的中心,并从其中映射出广博的情怀。在《老人与窑》中,阿訇身上的那种博爱的精神默默地影响着“我”,多年后“我”也成为一名阿訇。不论是《坚硬的月光》中一生承受了无数磨难的奶奶,还是《利刃》中失去爱子哈儿的孤独母亲,又或是《口唤》里一直存在于爷爷深深惦念里的那位救命恩人干奶奶,她们无一不是那片土地之上纯净的代表。这片土地孕育了生命,也塑造了乡民的品格,同时也给予了他们延续的力量。

随着创作群体变得越来越庞大,作家们试图从不同的视角对历史和现实进行书写,试图写出自己的个性。在2017年的阅读中,还有这么几部作品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达斡尔族作家昳岚在长篇小说《雅德根:我的母系我的族》中,以清末至今苏如勤家族数代人的命运为主线,从多个视角反映达斡尔族及其他北方少数民族的历史变迁及生存画卷。瑶族作家陈茂智的长篇小说《金窝窝,银窝窝》以“矿产”为主线,书写大瑶河边两个古老瑶寨是如何从传统走向现代的故事。藏族作家道帏多吉在散文集《山神的牧场》中,将自己行走于藏区山水之间的感触付诸笔端。羌族作家羊子在诗集《汶川年代:生长在昆仑》中,表达了汶川、羌族在特定历史阶段中交融共生、变迁递进的文化图景。回族作家石彦伟的散文集《泰斯比哈》,以文学的笔触全景式地展现了不同地域的中国回族普通人的生活,展示了回族深厚的文化传统。

彝族作家阿微木依萝出版了自己的第一部小说集《出山》。她的写作并不花哨,平实的语言加上平实的故事,小说整体上呈现出一种“实”感,在写一群山里人平常无奇生活的同时也有她自己默默的怜悯包裹于其中。如《出山》中对奶奶几次“出”与“不出”之间的犹豫的描写,实际上写出的是一种老无所依的无奈痛楚,尤其这样的故事由“我”这一个儿童之视角来讲述,单纯眼光中看到的老年人孤苦无依就显得格外震动人心。当然,在这样的“实写”之外,也有着虚实真幻起起伏伏的试验手法,如《边界》中对陈老妈妈死后之事的想象,似真似幻;《牧羊人》里张果子爱情故事的奇幻色彩,这些都让小说有了先锋的气息。

总之,从2017年的文学发表、出版等情况来看,少数民族文学展现了充沛的创作活力。在文学生活日益丰富的当下,无论是面向历史与传统,还是立足并关注现实,都成为少数民族作家们进行文学创作的主题,基于这样的话语场,当下少数民族文学创作的数量不断增加,整体的质量也非常高。由于个体阅读的有限性,这篇文章肯定无法充分地呈现这个极度活跃的现场。期待中国多民族文学在多元共生的文学场域内出现更多佳作。

现实的故事精彩纷呈,而历史的幻魅也同样值得探究。将目光投向民族历史的源头,去探寻“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是当下少数民族作家确证民族文化在场最为有效的书写手段。因此,少数民族作家们带着对历史情怀的追寻,将书写的笔触指向族群历史烟云之中。彝族作家英布草心推出了“彝人三部曲”之第一部《第三世界》。在这里,英布草心精心建构的彝族历史空间已经初见雏形。小说颇有以文学为彝族立史的意味,实际上这样的写作观在英布草心之前的两部小说《玛庵梦》《虚野》中已经有了很清晰的表达。不管是法师还是土王,都在走走停停中走进了彝族氤氲的历史烟云中。在小说中,鲁从一个普通人开始一路成长,经历了小法师、带兵官、大首领的身份更迭,最后成为彝族土王,鲁一生的荣辱浮沉照见了三代人之间的爱恨情仇和人事更迭,也照见了彝族的悠远历史,而在小说中时隐时现的“在路上”的思考也让这样一部“史诗”具有了向深度开掘的文学可能。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小说不仅仅是英雄的战歌,也同样是一曲民族的颂歌。

2017年的少数民族小说创作中,年轻作家成为中坚力量,特别是“80后”作家,迎来了写作的丰收期。而很多“90后”新锐力量也迅速崛起,无疑也带来了不一样的文学活力。回族作家宋阿曼出版了自己的第一部小说集《内陆岛屿》,语言的精致与细节的充沛都体现出这位年轻作家的文学素养,而阅读过程中那在实感的漫溢与虚感的轻盈之间的切换又透射出作家自身对于多向度文学传统的汲取、融合。蒙古族作家苏笑嫣出道很早,《果粒年华》是对她多年写作生涯的总结,关于青春、成长中那些朦胧、不可言说的或酸或甜的滋味的发现,也让她在青春写作中获得了独特的标志。

关注现实以及其中的普通人,是这些作家在创作中一个重要的聚焦点,在书写现实面貌是怎样的同时,他们也都普遍呈现出了对现实生活何以如此的追问,而如何更进一步地去追索潜藏于平常生活碎片中的幽微并以文学的方式审视人性存在,将是这些作家努力的方向。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散文似乎可以看作是最贴近于大地的书写方式。自然界中的大地并非是一个独立的存在,它如同一个巨大的生命圈,既包括土壤、水和空气,也将生长在大地上的一切生命体纳入其中。居于其中的作家以笔触为印来为大地留迹,也实在可以称作是对大地的贴近。凝视大地与泥土,是这些作家共同的书写姿态,也是散文的品格所在。

回族作家叶多多推出了散文集《银饰的马鞍》。作为一个亲历者,她坚持“在场式写作”,这使得她的文字充盈着最为真实的温度。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高原山地将深沉厚重赋予了山民。踏足在祖先行走过的路上,近距离触摸历史,在那银饰的马鞍之上,叶多多看到的是山地独有的那种厚重和茂盛的生命力,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铭刻在山地子民们的骨血深处。

白族作家彭愫英在散文集《怒江记》中也同样是以自己的脚步在丈量怒江边的滇西大地,并用文字的形式把这种虔诚与情怀定格在了纸面之上。《怒江记》并非简单的游记,她在文字中编织出的是自己对于一条河流、一脉古道、一座古村落、一群远行客的缕缕悼念。现代“速度”逐渐穿透了大山,让曾经的高山阻隔成为远去的背影,与怒江的奔腾汹涌相伴着的盐马古道也卸下了身上数不尽的足印,静默于高原群山中。尽管它沉默了、寂静了,却并不代表被遗忘。彭愫英的行走与记录让这条静默的古道抖落掉历史的尘埃,在文字里慢慢复活,讲出它所承载的数百年的沧桑岁月。

土家族作家陈丹玲没有进行远足,在《村庄旁边的补白》中她只是将目光集中于自己的安居之地:梵净山西麓的印江小城。《村庄旁边的补白》写的是个人史,但这一个体背后所承载的却是村庄的历史、造纸的历史。这样的小中见大,在彝族作家左中美那里同样存在,作为一个“从村庄出发”的写作者,她从与安居地密切关联的种种细微之物着手,在《安宁大地》中为那并未完成的“村庄”进行着讲述。两位女作家不约而同地选择以一些零散的事与物来进行讲述,在这看似散漫、随意的拼贴里,我们读到的是作家选择的苦心以及对安居地的博爱。彝族作家布鹰升的《在凉山》对自己生于斯长于斯的凉山土地几十年来的点滴变化进行深情的书写,文字里满是恳切。

诗歌是少数民族文学中极为重要的组成部分。《民族文学》以及少数民族地区的众多刊物,推出了一系列优秀诗人的诗作。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年轻一代的诗人们展现出非常旺盛的创造能力,以各具神韵的作品展现了自己的风采。

很多少数民族诗人纷纷推出自己的诗集。比如,彝族诗人吉木狼格推出了诗集《立场》,节制、简约的语言写出的是诗人对生活、世界的感悟与沉思。满族作家宁延达的《假设之诗》、撒拉族作家韩原林的《生命之恋》等也值得关注。回族作家祁十木推出了自己的第一部诗集《卑微的造物》,读者从诗行里读出的是“90后”诗人对于世界的复杂态度。这些诗歌既有着可以概称为“先锋”的实验性,也有着从他内心生长出来的、与族群相关的凝重。

还有一些刊物,是以专号的形式推出一个诗歌群体。比如,《彝诗鉴》在2017年推出两卷,集中收录了约70位彝族诗人的诗作,当下活跃的诗人基本都有收录。以“诗鉴”的形式来对每一年彝诗创作状况进行扫描,一方面形成了对文学现场的追踪考察,另一方面,这样的“诗鉴”也让少数民族文学在更广意义上的中国多民族文学场域中获得了同步的呈现。《佛顶山》连续推出“80后90后少数民族诗人诗选”专号与“少数民族诗人诗歌”专号。在这其中,既有早已成名的前辈诗人,更多的是那些并不知名的新生力量,尽管略显粗粝或稚嫩,但也内蕴着新鲜的活力。年轻的文学新军带着来自民间的文学力量,走进我们的视野中,他们在诗歌中或关注世界,或思考自我,以自己的文字写出了不一样的风景。

总之,在2017年的少数民族文学领域,不同代际的作家们都在以各自的方式书写着自我与时代的种种关联,新的文学力量不断在崛起。当然,在看到创作繁荣的同时我们也应该意识到,在当下的少数民族文学中,真正有分量的作品依然不多。而对于年轻作家来说,如何从自己族群身份经验的单向表达转向与时代做多向度、深度的对话,以及在关注、描写现实的同时进行深层追问,这些都是他们所要努力的方向,也是值得我们持续关注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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