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路里的半部中国现代文学史

笔者查阅民国老报纸电子版,发现《益世报》副刊发表了一篇文章《沈从文在青岛》,作者署名“枫”。这篇文章透露了沈从文在青岛进行文学创作的大量细节,以及沈从文住国立青岛大学宿舍的详细描写,既有史料价值,又有文学趣味,可以补充沈从文在青岛研究的空白。笔者逐字逐句记录此文,模糊不清难以辨认的字以囗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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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城市都有几条有“故事”的路。
过去,青岛最有名的是中山路。无论是新中国成立前还是改革开放前,这条长约1500米的长条马路两侧,银行、商店、饭店、书店以及影剧院鳞次栉比。逛中山路是当时青岛人的向往和骄傲。
上世纪90年代,青岛市委市政府东迁,与之相邻的中山路逐渐失去了往日的喧闹和辉煌。现在到青岛再提中山路,更多的是对老城区繁华的寻觅和追溯。
其实青岛有名气也更有韵味的不止中山路,在老城市南区就蜿蜒着好几条这样的路。
鱼山路
鱼山路,以山脉命名,源自山东东阿县的鱼山。这座属于泰山余脉的小山,以其形似甲鱼而得名。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鱼山路周边聚集了一批文人学者,一时间引起国内文化知识界的好奇和关注。
鱼山路33号,一座今天看来有些破旧但依然残留着当年气势的小院落,院门处茂盛的树木遮天蔽日。这是当年梁实秋亲手栽下的。在这座小院里,梁实秋生活了4年,创作并出版了《文艺批评集》,还翻译了《莎士比亚全集》。悠哉幸福的时光,让梁实秋感到非常惬意,他说从北疆到南粤,以青岛为最好。与梁实秋斜对门,也就是鱼山路36号,曾住过丁西林。这位文理皆优的双料才子,写过喜剧《一只马蜂》《等太太归来》等,其本身却是位造诣很深的物理学家。
鱼山路长不到900米,但围绕其周边的每一条路都住过非同凡响的人物,都有满满的故事。当年名誉天下的国立青岛大学就坐落在鱼山路上。
大学路
与鱼山路交叉的大学路,是一条南北向道路,也是青岛的第一条现代化马路。上世纪30年代,世界红十字青岛分会在此办公,之前这里还曾作为军营。那融和了中国传统建筑、西欧和伊斯兰建筑风格的红色墙面、黄色琉璃瓦,与现代化的黑色柏油马路相互交融,呈现出一道耐人寻味的风景。
上世纪30年代,闻一多在这条路上住过。当时他受聘于国立青岛大学,任文学院院长兼国文系主任。细心的闻一多发现青岛的山路特别多,走一段便要上坡下坡很是不方便。于是他买了一根精致的手杖,出门就带上。有段时间大学的师生常会看到,30多岁的教授闻一多总是拄着手杖从驻地踽踽而来,那样子很潇洒也很有意思,一副桀骜不驯、卓尔不群的大师风范。闻一多的雕像现在安放在大学路一侧的红岛路中国海洋大学旧校区里。他身后是爬满青藤的一座小楼,远远相望翠绿映眼,衬托得雕像更加庄重。
大学路这个路名起的很有意思也很“超前”,之前这里根本没有大学。但冥冥中似乎早有布局。路名有了之后不多年,私立青岛大学就诞生了。新中国成立后,大学路上的39中学更因“文艺范”而被人所知,从这里走出了许多当代知名演员。后来,39中学成为中国海洋大学附属中学。
黄县路
大学路再往里延伸一点,便是黄县路。黄县是山东的一个县,历史悠久,商末建莱国,秦设齐郡,始置黄县,是中国最早的县治单位之一。黄县人嘴巴能说会道,生意场上曾被戏称为“黄县嘴子”。但在青岛,这条半里多长的马路却静谧、幽深,显得特别安静。整条路上,是典型的青岛风景:红瓦绿树。遍布庭院的树木、爬在外墙上的蔷薇、越出院墙的冬青以及叫不上名字的花花草草随处可见。
老舍故居,也被称为“骆驼祥子博物馆”,位于黄县路12号。这是幢二层楼房,座北朝南。上世纪30年代中期,老舍在国立山东大学中文系任教期间曾在一楼居住,并创作了着名的长篇小说《骆驼祥子》和中篇小说《文博士》等作品。当年老舍经常到黄县路南头的菜市场去找“洋车夫”拉呱,了解他们生活和工作的情况,以充实自己的创作。老舍的居住为黄县路、为青岛留下了巨大的文化和旅游财富。
黄县路上还住过台静农、赵太侔、杨振声。杨振声当年任国立青岛大学的校长,赵太侔任教务长,后来接替杨振声担任了校长。台静农在黄县路居住期间经常约老舍先生到一家酒馆喝酒,那是青岛周边县里出的一种“老酒”,台静农晚年还常提起。提老酒自然不会忘记黄县路,那是老人一种难以割舍和刻骨铭心的情怀。
福山路
从鱼山路朝东下坡,很快就会走到福山路。福山也是山东的县名,地处胶东半岛。福山路地势高,大海就在不远处,位置绝佳。这里也就成了达官贵人的青睐之地,欧式建筑特别多。
洪深曾住过福山路1号。1934年,他来青岛任国立山东大学外文系主任时,就住在这所欧式小楼里。洪深爱好戏剧和电影,他在福山路居住时,家里经常热闹非凡,来找他的大都是话剧团的学生和当地的戏剧爱好者。
沈从文曾在国立青岛大学做过中文系讲师,当时就住在福山路上的大学教师宿舍里。这是他创作最丰富的时期,后来回忆这段时光,他称“正是我一生中工作能力最旺盛,文字也比较成熟的时期”“大约因为先天性的供血不足,一到海边就觉得身心舒适,每天只睡3小时,精神特别旺盛”。在青岛的短短两年间,沈从文完成了传记、散文、小说数十篇,《胡也频传》《从文自传》等都是在这里创作完成的。在这里他还接待了从上海赶来的巴金,并把宿舍让给巴金。多年后巴金回忆,“沈从文把他那间房子让给我,我可以安静地写文章、写信,也可以无拘无束地在樱花林中散步,我们有话便谈,无话便沉默。”巴金在这里创作了小说《爱》,为《砂丁》写了“序”。
提到福山路,更绕不开康有为。1923年,康有为在位于汇泉湾畔、小鱼山东南麓的福山支路5号买下了一栋德式建筑,并在此住了3年。如今,这栋极为气派的建筑已成为“康有为故居纪念馆”,保存完好。他为青岛人留下了那段有名的文字:“青山绿水、碧海蓝天、不寒不暑、可舟可车、中国第一。”
青岛知名的路还有一些,如金口一路、二路、三路,观象一路、二路等,萧军、萧红、王云介、吴伯萧等文人曾踏足于此,或在此居住。也难怪有人说,青岛的路里,藏着半部中国现代文学史。

沈从文在青岛

张文艳

12月28日,是沈从文诞辰117周年。

沈从文写过三十几本书,现在它们的名字,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福山路3号,沈从文故居,三两游人正在审视这栋小楼。与洪深故居为临,面对着京山路、红岛路、齐河路几个路口,此处福山名人故居的开启之处,也是张兆和与沈从文幸福生活的起点。

他说,他最惧别人拿作品里面的故事来应用在他的生活上。“在中国,一个的作品会影响他社会的地位,我最怕别人拿我的东西来问我,‘这是不是指着某人说的?’作文学的人是允许挣脱一切的束缚的。”他说。

澳门新葡亰网投,沈从文1902年12月28日出生于湘西,因为童年的叛逆和家境的没落,只念到高小就匆匆结束了学业,1922年,沈从文北漂到北京,曾报考了燕京大学国文班,结果未能如愿,只能在北大旁听。在北京,住在昏暗的“窄而霉斋”中,沈从文连饭都吃不上。幸运的是,沈从文的才华让他多次遇到了贵人。在北京遇到郁达夫,后来成为小有名气的专栏作家;在上海遇到胡适,谋得中国公学讲师之职。

如果你看见这一位矮小而清瘦的人,你不会想他是个干大兵出身的。然而表面囗似江浙人的温雅,但是读了几句话之后就不对了。这是一位这样不在乎的豪爽人物。

1929年,在中国公学任教时,沈从文的第一课讲得非常窘迫,他紧张到语无伦次,黑板上的那句“我第一次上课,见你们人多,怕了”,成为经典的段子,也足以说明,沈从文写得要比说得好。

大概刚有三十几岁吧?还不到留胡子的时候呢。我见着他的时候已是阳历的六月中旬,他穿着夹袍,再仔细点望,里面还有一件绒线毛衣,裤子是破的,脚后跟露着肉,夹袍还补了好几大块。

在这所学校,沈从文遇到了让他一见钟情的女学生张兆和,也就是我们重点关注的张家四姐妹中的老三。这朵盛开在中国公学的“黑牡丹”,让沈从文梦牵魂绕,不善表达的他用炙热的笔写下了一封又一封的追求信。

因之我当时就决定了沈从文不是新月派的人物,虽然他年来与他们接近着。新月派是体面绅士,公子哥儿与几位千金小姐并不是他们。前几天闻一多从北平回来的时候,我问他,北平的那些人们怎样?他说,几年不见的朋友都胖了,天天搂着胖太太看电影、吃馆子。谈话,也没有一句正经的。那些人才是新月派呢。我想,沈从文,与闻一多他们不是——并且也不配。

1931年8月,沈从文应校长杨振声之邀来国立青岛大学任教,游走于福山路3号和校园之间,他步履轻盈,整个人呼吸都畅快起来。

沈从文的那间屋子不到一丈见方。一张床,两张桌子而外,便没有什么的翻身的地方了。这是青岛大学的宿舍,去年,未改青大宿舍之前,严各冯先生曾住过的。

虽然作为讲师,薪金不如闻一多、梁实秋等人丰厚,每月百余元对沈从文来说已经足够。这里有海、有山,有他想要的宁静,所有的一切他都想与爱的人分享。所以,他仍然不懈地给张兆和写情书,一封又一封。终于,1932年的夏天,沈从文从青岛出发,带着巴金建议他买的礼物——一大包西方文学名著,抵达苏州,深吸了一口气,敲响了张家的大门,二姐允和出来招呼了这位不速之客。张兆和由躲避,到默许,再到向青岛拍出了一封“乡下人,喝杯甜酒吧”的白话文电报。对于这门亲事,四妹张充和对准二姐夫的印象是“一个很会讲故事的作家,温文尔雅,缺乏自信,却义无反顾”,“爸爸同他很谈得来”(《一生充和》王道著)。订婚后,张兆和追随爱人,来到青岛。沈从文介绍张兆和在后来的国立山大图书馆工作。旷日持久的爱情终于开花结果,青岛的海边和山间,有了一对璧人的影踪。1933年9月9日,沈从文与张兆和在当时的北平中央公园宣布结婚,有情人终成眷属。

沈先生来青已将一年了,月薪一百五十元。他不教书,只与杨振声校长合任班小说讲座。他们唱的是双簧:杨振声上堂讲,而沈从文担任改学生的习作。这件事,沈先生,说下半年不干了!凡是干过教员的人,都知道改卷子是多么使人发疯的事!又坏又多,真是“不看的话,死亦无惧!”

除了在青期间获得了爱情,沈从文还创作了大量的著作,发表中、短篇小说33篇,人物传记3部,诗歌、评论7篇。他在《我的写作与水的关系》中说:“我的住处,已由干燥的北京移到一个明朗华丽的海边。海既那么宽泛,无涯无际,我对人生远景凝眸的机会便较多了些。海边既那么寂寞,它培养了我的孤独心情。海放大了我的感情与希望,且放大了我的人格。”

沈从文说,将来希望完全写文章。上海的人们可怕,因为他们都没有职业的流氓,肯拼命;而北京的呢,都是些教授们,当然是差一点了。这年头,只要穷就可怕的。他很嘉许上海的那些年青的作家,他说他们是有希望的,一般年老的干不过他们。

沈从文在给青岛文史专家鲁海先生的信中中写道:“在青岛两年中,正是我一生中精力最旺盛,文字也比较成熟的时期。在青岛,海边、山上,我经常多处走走,早晚均留下极好印象,大约因为先天性供血不良,一到海滨就觉得身心舒适,每天只睡三小时,精神特别旺健。解放后到其他城市度夏,总觉得不如青岛。”

也许你们愿意知道沈从文的小说是怎样写的。

他在《从文家书》中写道:“我一个人到青岛那个高处的教堂门前,坐在石阶上看云、看海,看教堂石墙上挂的薜萝。耳听到附近一个什么人家一阵钢琴的声音。那曲子或许只是一个初学琴的女孩子那样。重要的是它一和当前情景结合,和我生命结合,我简直完全变了一个人,在学习和写作中都会发生极大的影响。”

他现在小说的产量是大不如从前了。从前他一天写一篇,那就是说一篇小说是在一天之内完稿的。可是现在不行了,一篇小说的产生延长到许多日了,因之他现在的写法也变了。有一天我走到他屋去,正赶着他在工作。稿纸铺满桌,大概有八九篇吧,都不曾写完,有的写一大半,有点写半节,有的几行,有的才写下一个题目。沈先生是很能静坐的人,他说自从从前做四块钱一个月的书记时就学会静坐了,可以坐在桌子前一天不动——他坐在那里想,想到那一篇,就写一点下去,这样他自己也会说不是顶好的写法,然而为了量的方面,却也不得不这样做。现在的报酬太可怜了。在平常沈先生是极不愿意谈写小说的。如果你在未进去之前先敲门,那么他会很快的将稿纸藏起来,不使你看他是在工作,有职业的人常在休息的时候谈的还是那一套玩意,沈先生不喜欢谈写小说,不知是不是这种缘故。

1932年,巴金来到青岛,沈从文住到了学校里,把宿舍让给了巴金。巴金在《怀念从文》中写道:我在他那里过得很愉快,我随便,他也随便,好像我们有几十年的交往一样。在青岛,他把他那间房子让给我,我可以安静地写文章、写信,也可以毫无拘束地在樱林中散步。他有空就找我,我们有话就交谈,无话便沉默。他比我讲得多些……他还告诉我,在这之前,每月要卖一篇稿子养家。后来,他写多了,卖稿有困难,徐志摩便介绍他到青岛大学讲课。

他的房子是山腰上,窗子对着别人的屋顶。沈先生曾写一篇《中年后记》,谈过窗户对屋顶的哲学。(发表在青岛《民国日报》吴伯箫主编的副刊上)

1933年沈从文离开了青岛,两年多的时间充实而快乐,还结交了一大批情意相投的学者、教授、朋友,如杨振声、闻一多、赵太侔、陈翔鹤、宋春舫、臧克家等。

他日里极少出去。但是一早一晚必到山上或者海滨跑一趟。他起的很早,有时候天初明,便已立在海滨上了。而睡的也不算早,会有一次半夜十二点的时候还逗留在山坡的黑林里不肯回去。

沈从文一生来过青岛四次,虽然最长的一次也不过两年多时间,但他对青岛却有着非常深厚的感情,多次在作品和书信中回忆在青岛的时光,称其为“一生中最幸福的时期”。

在一个春天,樱花开的时候,傍晚了。有一个朋友沿着海滨路走向第一公园去,在林里的一条小径上遇到沈先生一个人走着。他问这位朋友那儿去,他回答说:“看花!”交谈了一句,各自的走开。走了一会,这位朋友听到沈从文隔林喊他:“囗你那儿去?”“我去看樱花!”“可是小心点碰到花妖!”他是这样一个无话不谈的人。

沈先生屋里的陈设:一张桌子上放满了书——都是青岛大学图书馆的书,他自己没有书。一个囗瓶。另外一张桌子便是他的书桌,正中有一张徐志摩的像,另外有信纸,还有成本翻译的外国小说——《父与子》《罗亭》,沈先生大概是喜欢屠格涅夫的。沈先生写字本使用钢笔,字迹很秀丽。

他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都是丘八样似的。哥哥是一位画家,曾独自到过黑龙江、蒙古,现在湖南老家,弟弟是一个军校里的学生。还有一个妹妹,一个姐姐。那位姐姐我不曾见过,妹妹是青岛大学的旁听生,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

在从前与沈先生一同写文章的人们现在都不写了。囗囗文学是清贫的玩意。有更守适的职业便值得抛弃的,然而也许现在我们更需要那一定守着清贫去忠实地工作的人吧。沈先生说他极佩服郁达夫,因为郁达夫虽有很多机会可以使生活更好些,可是他却宁愿保有他那种有些囗的生活方式。本来真的文学是在生有残缺的时候产生出来的。现在沈先生又打算去完全为创作而生活了,我们现在预祝这位年纪尚青的老作家成功!我们向忠于文学的人们,——他们的人格,表示最大的敬意。

笔者试着从沈从文在国立青大、沈从文的宿舍、在青岛的创作、海滨独处、文章发表的时间等几个方面对此文进行考释。

1931年8月,经徐志摩推荐,沈从文到国立青岛大学执教。校长杨振声提携沈从文进入文坛,对他在青岛也颇照拂。沈从文的妹妹沈岳萌也到青大当旁听生。

1933年7月,暑假中,沈从文辞去青岛大学教职,应杨振声之邀到北平参加中小学教科书编纂工作。

来青岛执教始于杨振声,辞去离开青岛终于杨振声。后来沈从文编《大公报》《益世报》副刊,有杨振声的推荐之功。

在国立青岛大学,沈从文开设的课程有高级作文课程和中国小说史。沈从文与杨振声合开的高级作文课程,《沈从文在青岛》一文有详细描述,一个讲授,一个批改,不见诸其他记录。文中说沈从文来青岛快一年时,月薪一百五十元。笔者在中国海洋大学档案馆看到沈从文的工资表,上面赫然写着月薪“一百元”,估计这是刚到国立青岛大学那个学期的工资。顺便一提,闻一多、梁实秋的月薪是四百元。

沈从文在国立青岛大学教书时住的宿舍,位于八关山麓福山路3号。如今福山路3号石墙上挂着“沈从文故居”的黑色大理石铭牌。

《沈从文在青岛》一文中,写到沈从文宿舍的窗户对着别人的屋顶。在青岛这样的情景常见,1932年《新月》主编、清华大学教授叶公超来青岛,为沈从文拍摄了一张照片。沈从文出版《记丁玲》时就用上了这张照片。

这张照片,沈从文站在宿舍的阳台上,露出腼腆、安静的笑容。阳台的外墙上,还摆放着两盆花。青岛的德式建筑,多配以花岗石嵌角或采用厚重的蘑菇石作墙裙。沈从文所住的这栋小楼的外墙,看以看出以崂山花岗岩做作墙裙,蘑菇石清晰可见,起到装饰的效果。

作者“枫”写的《沈从文在青岛》,让今天的读者穿越到沈从文的宿舍,看到两张书桌,摊开的稿子,图书,徐志摩的照片。这篇文章的价值在于此,可以补充沈从文传记中在青岛的生活细节。

1932年9月初,巴金到青岛住了一个星期,沈从文把自己的房间让给巴金住,以便巴金安静地写小说。

沈从文在此住了两年。可以确定的是,叶公超、巴金、卞之琳都到过这个宿舍。想来陈翔鹤、吴伯箫也曾在此与沈从文谈文学。

这个房间虽然不大,但可以看到天光水云,看到浩淼的大海。沈从文在北京当北漂青年时,住窄而霉的寒室。在青岛,栖身半山腰上小楼三层的一个房间,沈从文文思泉涌,写了大量的文学作品。从他的文章中,也可以发现这栋小楼的美好与安稳。

从沈从文的描述看,福山路3号小楼三楼窗口美不胜收。福山路3号堪称清幽之所。梁实秋1930年至1934年在山东大学执教,他的身影经常出现在大学附近的鱼山路、福山路,他说:“福山路环境清幽,只有鸟语花香,没有尘嚣市扰。”

三十年后,1961年沈从文来到青岛。故地重游,小楼犹存,物是人非,他经历了生死之变与沧海桑田。他在《青岛游记》中写当年住过的小楼:“我住在山东大学和第一公园之间福山路转角一所房子里,小院中有一大丛珍珠梅开得正十分茂盛。从楼上窗口望出去,即有一片不同层次的明绿逼近眼底:近处是树木,稍远是大海,更远是天云,几几乎全是绿色。因此卅年来在我记忆和感情中,总忘不了这一树白花和一片明绿。”

沈从文在《我与文学》(1934年7月生活书店出版)中写道:“海既那么宽泛无涯无际,我对人生远景凝眸的机会便较多了些。海边既那么寂寞,他培养了我的孤独心情。海放大了我的感情与希望,且放大了我的人格。”

1980年沈从文对金介甫先生说:“广阔无限的大海代表了思想的解放,感情的解放。”

青岛适合居住,山海风景俱佳。沈从文在青岛精力充沛,每天只睡几个小时。教书之外,大量的时间用来创作,写下了《从文自传》《八骏图》《都市一妇人》《凤子》《三个女性》《三三》等作品。沈从文的名著《边城》是在青岛游览崂山时开始酝酿构思。

《沈从文在青岛》一文,透露出沈从文这种旺盛的创作状态,同时写八九篇。

青岛堪称沈从文的福地,文学创作井喷。去苏州求婚,与张兆和终成眷属。1932年暑假过后,张兆和来到青岛,在山东大学(杨振声辞职后,国立青大改名为国立山大)图书馆任职员。沈从文在青岛事业爱情双丰收。

沈从文刚到国立青岛大学时,杨振声、梁实秋、闻一多等“酒中八仙”每个周末的夜晚宴饮,沈从文从不参与。他喜欢独处,一个人到海滨,或者野外、山上,静思默想。在《水云》中,我们可以看到沈从文带着一本书,到人迹罕至的太平角,观察太平角的海滨风景,与内心中的自我对话。

《从文自传》中对过去的追忆始终联系着目前生命情状。他如此道出创作这本书的初衷:“民廿过了青岛,海边的天与水,云物和草木,重新教育我,洗炼我,启发我。又因为空暇较多,不在图书馆即到野外,我的笔有了更多方面的试探。且起始认识了自己。”

有独处的时光,也有朋友促膝对谈。1932年1月,陈翔鹤来到青岛,在青岛市立中学任教。沈从文回忆说:“当时我俩几乎每天晚上都到公园(今中山公园)去会面,到池塘中间那个亭子里交谈起来,谈人生、谈文艺、谈个人遭遇,已经时间很晚了,有时到半夜,周围空寂有些令人恐怖,陈翔鹤不敢一人回学校,每次都是我把他送回市里中学。”

沈从文与陈翔鹤终生维系“澹而持久的古典友谊”。而《沈从文在青岛》一文中,沈从文与“一位朋友”在林间小径擦肩而过,隔空对话,颇有魏晋名士的风采。

笔者浏览民国老报纸《益世报》发现这篇文章,只顾着手机截屏保留文章,忘了记下文章的发表时间。等反应过来,再找《益世报》电子版时,如石沉大海。

此文写作、发表时间,不难推测。作者“枫”见着沈从文的时候“已是阳历的六月中旬”,“沈先生来青已将一年了”。推测文章发表于1932年6月下旬或者7月。

文中还透露出一个重要的信息:“前几天闻一多从北平回来的时候。”1932年国立青岛大学闹学潮,再加上教育经费被拖欠,杨振声迫于压力,辞去国立青岛大学校长一职,回到北平。闻一多与杜光埙作为教授代表,赴北平劝驾,请杨振声回校。根据《闻一多年谱长编》,1932年6月4日,杨振声与闻一多回到国立青岛大学。

此文作者“枫”,与沈从文颇熟悉,猜测是笔名。作者之谜留待方家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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