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新葡亰登入最美的小说杂志背后的故事

标题里鲁迅这句话,是在给诗人李金发(1900-1976)的回信里说的。李金发当时正在广州主办《美育》杂志,试图向鲁迅约稿,同时还可能试图索要鲁迅的照片登在《美育》上“以壮观瞻”。

(原标题:谢其章︱最美的小说杂志)

澳门新葡亰登入 1

经常与编辑打交道,最伤脑筋的是关于封面设计与书影图片安排的讨论与争执。慢慢地悟出一个道理,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书刊我经手无数也许过于迷恋,而如今的年轻编辑未能接触老旧书刊满脑子新潮审美,因此难免互不买账。有一次接到邀请与十几位编辑座谈,不知所云言不及义地聊了两小时后,我拿出十几本封面和版式特漂亮的民国书刊请她们观赏,她们连称“惊艳!”气氛为之一振。可是用实物来展示民国书刊魅力的机会少之又少,更可行的办法是在书里多搁插图吧。

李金发主编的《美育》杂志

澳门新葡亰登入 2

鲁迅致李金发的信写于1928年5月4日,兹录如下:

澳门新葡亰登入 3

金发先生道鉴:

澳门新葡亰登入 4

手示谨悉。蒙嘱撰文,本来极应如命,但关于艺术之事,实非所长,在《北新》上,亦未尝大登其读(谈)美术的文字,但给译了一本小书而已。一俟稍有一知半解,再来献丑吧。至于将照相印在刊物上,自省未免太僭。希

梁得所主编的《小说半月刊》

鉴原为幸。

本文称梁得所主编的《小说半月刊》为“最美的小说杂志”,如果没有书影图片助阵的话是不敢夸海口的。这里的“最美”,特指专为杂志所绘的封面画、专为小说所作的插图等等装帧手段,而不讨论小说本身。小说之重要性,梁启超实早已阐明:“欲新一国之民,不可不先新一国之小说。故欲新道德,必新小说;欲新宗教,必新小说;欲新风俗,必新小说;欲新学艺,必新小说;乃至欲新人心、欲新人格,必新小说。”(《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
梁启超的话写在1902年《新小说》创刊号。对这番话,我得多解释一句,所谓“最美的小说杂志”要限定在上世纪三十年代,不能与一二十年代的那些名牌小说杂志《绣像小说》《新小说》《小说大观》《小说画报》相提并论,那不成了“关公战秦琼”了么。

弟鲁迅 五月四日

许多年来,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关注着中国画报史(中国期刊史)奇才梁得所(1905-1938)。关于梁得所与《良友》画报的恩怨;关于梁得所与鲁迅、与张学良的交往;关于梁得所的“大众出版社”所出画报杂志;关于梁得所《猎影集》等单行本,我写的有七八篇文章了吧。今年是梁得所去世八十周年,他好像被世人彻底遗忘了,小文权当一个小小的追思。

照相和杂志,在当时都是时髦玩意儿。李金发如果读过三年前鲁迅写的《论照相之类》,里面有云:“只是半身像大抵是避忌的,因为像腰斩。”“至于近十年北京的事,可是略有所知了,无非其人阔,则其像放大,其人下野,则其像不见,比电光自然永久得多。”“尼采一脸凶相,勋本华尔一脸苦相……戈尔基又简直像一个流氓。”——尤其是把梅兰芳描绘得够损:“我在先只读过《红楼梦》,没有看见‘黛玉葬花’的照片的时候,是万料不到黛玉的眼睛如此之凸,嘴唇如此之厚的。我以为她该是一副瘦削的痨病脸,现在才知道她有些福相,也像一个麻姑。”也许不会去碰鲁迅这个硬钉子而自讨没趣。

澳门新葡亰登入 5

关于照相,张爱玲亦有一段妙论:“照片这东西不过是生命的碎壳;纷纷的岁月已过去,瓜子仁一粒粒咽了下去,滋味各人自己知道,留给大家看的惟有那满地狼藉的黑白的瓜子壳。”(《连环套》)张爱玲没有赶上彩色照片时代,更没有赶上手机照相的时代,可是她的比喻依旧不过时。

梁得所《猎影集》

据《死神唇边的笑:李金发传》(陈厚成著)称:“因(鲁迅)回信中有‘一俟稍有一知半解,再来献丑吧’的话,所以一贯敏感的李金发曾怀疑鲁迅‘是否蓄意讥笑他人一知半解’。但他后来还是将鲁迅这封回信的手迹发表在《美育》第四期上。”

梁得所自《良友》画报辞职之后,旋即与黄式匡合办“大众出版社”,接连出版《大众画报》《小说半月刊》《科学图解月刊》《文化月刊》和《时事旬报》五种杂志。我虽极端景仰梁得所,但是五种杂志我不可能全部收齐,只能集中有限的财力主攻《大众画报》和《小说半月刊》。那是个天道酬勤的岁月,生生被我淘到这两种名贵的杂志,不但全份一期不缺,而且两种杂志我都有副本(一套合订本,一套散本)。如此书运,今生今世,不可复得。

澳门新葡亰登入 6

澳门新葡亰登入 7

《良友》画报主编梁得所

《良友》所刊“编者梁得所近影”

李金发没能约来鲁迅玉照,也许另有一个原因,鲁迅刚刚允许《良友》画报主编梁得所来家里拍照,如果再答应了李金发,担心应接不暇,或授人以柄。李金发运气不好,与梁得所拍鲁迅照片的时间,可谓接踵而来。看看鲁迅日记是咋记的——

《小说半月刊》初名《小说月刊》,1934年5月出创刊号,定价“大洋二角”。梁得所将主调定位于“大众文艺”:“现在这本文艺刊物,就扔下菜单式的论著,端出点心式的作品,献给凡在实生活之外需要文艺调节的读者们。”(《创刊旨趣》)也许是过于迎合“大众口味”,也许是过于匆忙创刊,创刊号封面太不文艺太像小人书了。画面上一个土匪模样的人端着手枪,冲着桌子对面一个干部模样的人——猺王子,把手枪对住他:“我们原是朋友,今天我却要杀你!”非常失败的一张封面画,却出自创刊号里梁得所小说《大庚岭》的一幅插图。《大庚岭》里有四幅插图,李旭丹画了两幅,梁得所自己画了一幅,王少陵那幅上了封面。

1928年2月25日:“……司徒乔、梁得所来并赠《若草》一本。”

王少陵(1909-1989),广东人,早年活跃于香港画坛,与王济远、汪亚尘及王季迁(己千)合称“四王”。看来插图是插图,封面画是封面画,拿插图充封面是个败招。第二期的《小说月刊》封面画依旧使用了插图并附有小说里的文字:“有一个穿灰布旧长衫的中年人,提了酒壶打酒,仿佛有点斯文样子。”

3月16日:“……晚梁得所来摄影二并赠《良友》一本。”

小说而配插图,古今皆然。梁启超《新小说》杂志即主张:“专搜罗东西古今英雄、名士、美人之影像,按期登载,以资观感。其风景画,则专采名胜、地方趣味浓深者及历史上有关系者登之。而每篇小说中,亦常插入最精致之绣像绘画,其画借由著译者意匠结构,托名手写之。”

3月21日:“……晚得梁得所信并照片三枚。”

澳门新葡亰登入 8

4月22日:“……访梁得所,未遇。”

澳门新葡亰登入 9

4月24日:“晴。午后小峰来。得素园信。得马仲殊信。得李金发信。”

《小说半月刊》连载的小说的插图

5月5日:“晴。上午寄矛尘信。复李金发信,复梁君度信。晚真吾来。夜雨。”

1903年5月,李伯元在上海创办《绣像小说》,在绣像之外,还有与小说故事展开相配合的插图。每回有图画二面,每面标出一句回目。郑振铎名著《插图本中国文学史》更直截了当:“中国文学史的附入插图,为本书作者的第一次尝试。作者为搜求本书所需要的插图,颇费了若干年的苦辛。作者以为插图的作用,一方面固在于把许多著名作家的面目,或把许多我们所爱读的书本最原来的样式,把各书里所写的动人心肺的人物或其行事显现在我门的面前;这当然是大足以增高读者的兴趣的。”

梁得所拍摄的鲁迅照片刊于1928年4月号(总第二十五期)《良友》画报。整整一版,左上为《鲁迅自叙传略》,右上为司徒乔作《鲁迅画像》,左下为梁得所摄《著作时的鲁迅》,右下为梁得所所写《关于鲁迅先生》,将这次拍照的经过说了个一清二楚:

非常突然地,第三期开始,《小说半月刊》面目大变!直观的变化有:月刊改半月刊,开本由十六开改八开,封面画就是专门的封面图画。定价还是大洋二角。梁得所对巨变没有一个字的说明,很奇怪。我只是从编辑“包可华
丽尼”改成“包可华
黄苗子”似乎看出了一点儿端倪。第三期“泳装女郎,水,热带鱼”封面画也是黄苗子的杰作,黄苗子的加入似乎促成了梁得所的变革。

前不久有一次出外回来,同事说鲁迅先生刚进来一趟,便知道他到了上海。后来与画家司徒乔先生,一同去找着他的住址访见他。

李辉在《〈小说〉上的美女与作家》里的这段话,部分证实了我的猜想:

至今一共访过他两次,每次所谈的话和所得的印象写起来怕很长,现在单略记关于照片的两句话。

我将《小说》送去请黄苗子一阅。见到70多年前自己编辑的刊物,他喜出望外,随即在《小说》第八期(中华民国二十三年九月十五日出版)的扉页上写下一段话相赠:“时间爱跟人开玩笑,李辉居然找到六(七)十一年前我在上海和丽尼(郭安仁,一位杰出的作家和翻译家)合编这本杂志。这原是以主编《良友》杂志著名当代的梁得所的计划,是他主持的大众出版社的期刊之一。我当年糊里糊涂混入上海文艺界,啥事不懂,居然混出这本出了二十四期(恰好一年的)刊物出来。现在想来实在荒唐。这本刊物丽尼除了选译几篇他喜欢的国外小说外,所有装帧选图,和个别文章都交我(其后还有一位包天笑的儿子包可华)来负责,编辑思想混乱,所以成为一本‘四不像’的东西。老板是日本回国的商人,还一再叮嘱梁得所要‘通俗’,要‘追求销路’。怪胎也就因此产生。李辉兄留下来,也是一份因缘,也保留了三十年代文艺界的一种面目。李辉所得共四期,或许将来能得到全份,那就更好了。”

头一次我自然问他给张照片在《良友》发表。

黄苗子将《小说半月刊》记成出了二十四期是老人家记错了,实为十九期(1935年3月终刊)。当代人很少做的一件事,就是趁老一辈还健在的时候问问当年刊物的内幕。

他看了几页《良友》,说:“这里面都是总司令等名人,而我不是名人哩。”

李辉和葛飞将《小说半月刊》写成“《小说》”或“《小说》半月刊”,我认为还是应该以《小说半月刊》版权页所署“小说半月刊”为准,将“半月刊”纳入书名号内。另外还有一个隐患,如果“半月刊”搁在书名号外或省略,很容易与其他小说杂志混淆。

“读您著作的人很多,大概都喜欢见见作者的像,只因此想发表您的照片。”

澳门新葡亰登入 10

“近来我实在有点害怕”,他说着,从抽箱里拿出一封信,“这是一个不识者从杭州寄来的信,说“孤山别后……”可是我从未到过孤山。前几天又接到北京朋友来电谓闻说我死了——我不明白这些是什么来由。若是《良友》又发表我的照相,我的敌人不免说:“咳,又是鲁迅!”而攻击或做谣的更多了。

澳门新葡亰登入 11

这些话我很明白,假如真个死了,攻击的人会变为恭维,这是中国人的脾气。可是鲁迅偏偏“戒酒,吃鱼肝油,”的,那么,受攻击实在是意料中当然的事。

澳门新葡亰登入 12

原本,发表人的照相不必问准同意的(漂亮的小姐是例外)。不过我为尊重别人的意见,再把我的理由讲一番,终于得他同意,请司徒乔先生画像和《语丝》转录的自传一同发表。另外一幅我用手镜替他摄的照片,是未得他同意而发表。

澳门新葡亰登入 13

对于鲁迅先生的批评,在各种文艺书报已说得多了,用不着在这介绍性质的《良友》上多讲。只是对于这页我至少有两点可满意,第一司徒乔先生的速写用笔有惊人的成绩,第二能够把一位人多闻之而未见之的著作家介绍出来,对于阅者总算尽了一点责任。

梁得所主编《良友》画报时所撰鲁迅采访记,拍摄的鲁迅照片,以及黄苗子的“作家漫写”

梁得所文章有几处,须稍加说明。一、司徒乔与鲁迅相熟,司带着梁去拜访鲁迅,梁得所带上自己的书《若草》送给鲁迅。二、第二趟梁得所去鲁迅家拍照(鲁迅称“摄影二”,实际上拍了五张)。鲁迅称“并赠《良友》一本”,应为《良友》画报1月号(总第二十三期)或2月号(总第二十四期),上面确有“冯玉祥总司令”“蒋总司令”“上海英军总司令邓肯”等总司令名人。三,“另外一幅我用手镜替他摄的照片,是未得他同意而发表。”语焉不详,是不是指那张“面部特写”(见《鲁迅影集》119页),不能确定。

《小说半月刊》的改变是全方位的,封二增设了“文艺画报”,扉页增加了作家手迹,版式设计极尽巧思(不翻原刊体会不到)。梁得所在主编《良友》画报时采访过鲁迅,并成功地说服鲁迅允许拍照并登在画报上。这回跳槽单干,当然还会想到“拉鲁迅之大旗作虎皮”。《鲁迅日记》1934年7月4日:“上午得梁得所信并《小说》半月刊。”1934年7月14日:“以字一小幅寄梁得所。”鲁迅收到的《小说半月刊》应该是7月1日出版的第三期,这一期的作家手迹是郁达夫的《临安道上书所见》,里页有黄苗子的“作家漫写”,第一位漫写的就是鲁迅,这些内容鲁迅该是看到的。梁得所的信也应该是向鲁迅求字了。鲁迅赠给梁得所的是一首绝句:“明眸越女罢晨装,荇水荷风是旧乡。唱尽新词欢不见,旱云如火扑晴江。”刊登在8月1日出版的第五期扉页。据马国亮(1908-2001)讲,鲁迅诗稿原件由黄苗子保存,丢失于抗战中。这则轶闻,李辉是否向黄苗子(1913-2012)核实过,不得而知。

梁得所在鲁迅景云里寓所一总拍了五张照片,三张坐姿,一张站立,还有一张头像。选用在《良友》画报这张,正如马国亮所说,“成为最能表现鲁迅的神采和生活环境的,富有代表性的留影之一”。落选的四张,头像那张离镜头太近,像面部特写更像漫画,简直有损鲁迅光辉形象。站立的那张,构图不佳,鲁迅的头顶着书架,长袍袖口露出的两手,一只长一只短。坐姿的另两张也不错,后来鲁迅的诸多雕像,多为坐姿。这点小事,还引来鲁迅二弟的闲话,“死后随人摆布,说是纪念其实有些实是戏弄,我从照片看见上海的坟头所设塑像,那实在可以算作最大的侮弄,高坐在椅上的人岂非是头戴纸冠之形象乎?假使陈滢辈画这样一张像,作为讽刺,也很适当了”。

澳门新葡亰登入 14

澳门新葡亰登入 15

澳门新葡亰登入 16

梁得所摄鲁迅相之一

梁得所编的《大众》画报与《大众》画报刊登的梁得所照片

澳门新葡亰登入 17

马国亮接手梁得所主编《良友》画报,看到梁得所跳槽后开办《大众》画报,马国亮称:“它的出现,不同于别的画报,可以说是《良友》画报最足注意的劲敌。”《良友》画报的应对之策是改月刊为半月刊,缩短出版周期,以便先发制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横空出世的《小说半月刊》同样引起了良友图书公司的恐慌,“调用郑伯奇创办《新小说》(1935年2月),显然是为了挤垮梁得所的《小说》半月刊。”(葛飞:《都市漩涡中的多重文化身份与路向——二十世纪三十年代郑伯奇在上海》)

梁得所摄鲁迅相之二

一个月后,《小说半月刊》果然倒掉,原来的骨干插图作者李旭丹、楚人弓甚至黄苗子,都转投《新小说》画起了插图。郑伯奇高兴了:“小说的插画是帮助读者欣赏的。插画的作风若和小说的作风不一致,反来可以引起读者由乖离而发生的不快感。但是,画家要做到和原作者一致,倒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时候,严肃的作品会插上漫画式的插图;有时候,轻松的作品而插画却采取厚重的笔调。”郑伯奇幸灾乐祸的话音未落,《新小说》也倒掉了。

澳门新葡亰登入 18

梁得所选用在《良友》画报上的鲁迅相

诗者李金发,天时、地利、人和,三不粘,《美育》曲高和寡,没法子与广为人知的《良友》画报比,邀不来鲁迅的稿子、照片都没关系,但有鲁迅这封信和这句话传世,足矣。

我呢,恰巧收藏有《美育》杂志,恰巧收藏有那几期的《良友》画报,恰巧比较多地知道鲁迅和梁得所的几次交往,因此心甘情愿给鲁迅这句话做个小小的注脚,虽然这几天北京天气闷热难耐,却乐在其中。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