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的朋友圈评论区什么样?

原标题:《幽梦影》:古人的朋友圈评论区是什么样子?

《幽梦影》意取“如幽人梦境,似虚幻影像”,它是清人张潮(字山来,号心斋,1650~?)的一部语录体作品,大体表现的是古代文人的审美情趣和道德规则,“语录”之称始于禅宗,但体裁形式可肇端于《论语》,是中国古代一种常见的文体,它因为短小、灵动的特点,很适合随感式的抒情言志,虽不成体系,但时有格言妙论,颇能启迪,可以一读。《幽梦影》影响颇广,有好事者续作《幽梦影续》《幽梦新影》。

明末清初,是随笔小品文盛行的时期,诞生了《婆罗馆清言》、《小窗幽记》、《菜根谭》等优秀的小品文集,它们大都采用格言、警句、语录的形式,篇幅不长,语言机智风趣,温和隽永。

张潮交游甚广,与黄周星、冒辟疆、梅文鼎等都是好友,《幽梦影》书成,为之作评者约有百位,从侧面反映一二。我今天读的这个版本,就收录了他的文友们的点评,把点评和原文对照这读,又别有一番乐趣,兹举两例:

张潮的《幽梦影》也是清初小品文的代表作之一,然而与别家小品文集不同,张潮的文集并不只收录他的个人杂感,而是将朋友们读后的评论保留在每一条格言下面,就像今天的微博或是朋友圈的评论区。因此读这本书,就仿佛窥屏古人的朋友圈,那些插科打诨、嬉笑怒骂的大文人,与我们竟丝毫没有距离感。古代知识分子的性情、志趣、幽默都凝练在那些短短的句子里。正如周作人所说,《幽梦影》“是那样的新,又是那样的旧”。

幽梦影上卷·第五则
为月忧云、为书忧蠹、为花忧风雨、为才子佳人忧命薄,真是菩萨心肠。

黄交三曰:为才子佳人忧命薄一语,真令人泪湿青衫。
江含征曰:我读此书时,不免为蟹忧雾。
张竹坡曰:江子此言,直是为自己忧蟹耳。

那么,就让我们一起来看一看古代文人的朋友圈究竟是什么样子吧。

这几位全不像是品评文章,倒有点像是在侃大山。作者像是开了一个帖子,一群人在下面回复,回着回着,发现楼歪了,话题已经从菩萨心肠聊到了蟹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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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梦影上卷·第二十二则
艺花可以邀蝶,累石可以邀云,栽松可以邀风,贮水可以邀萍,烛台可以邀月,种蕉可以邀雨,种柳可以邀蝉。

崔连峰曰:酿酒可以邀我。
有艮斋曰:安得此贤主人?
尤慧珠曰:贤主人非宅心而谁乎?
庞天池曰:不仁可以邀富。

《幽梦影》

直接问主人索酒,可见作者和点评者关系颇笃。

1.“彩虹屁”

幽梦影上卷·第四十一则
问鹅声如在白门,闻橹声如在三吴,闻骡马声项下铃铛,如在长安道上。

聂晋人曰:南无观世音菩萨摩诃萨!

正如今日朋友圈内互膜上瘾,张潮的格言下也从来不缺“彩虹屁”,而且不愧都是文人,夸的姿势千姿百态,角度无奇不有,让人大呼酣畅。

看《幽梦影》,我特别建议看看这些的评语,它们和正文形成一种积极的互动,更鲜明地立体地表现那个时代普通士大夫文人的群像,他们并不一本正经,对金钱、权利、道德这些观念其实持比较开明的态度,举一例:

如一日,张潮读书有得,感慨道:“读经宜冬,其神专也;读史宜夏,其时久也;读诸子宜秋,其致别也;读诸集宜春,其机畅也。”张潮依据四时节令,认为冬日无事,宜读经,夏日长,宜读史,春日生机盎然,宜读集,秋日风致独特,宜读诸子。评论区庞笔奴夸道:“读《幽梦影》,则春夏秋冬,无时不宜。”

幽梦影上卷·第九十九则
《水浒传》是一部怒书,《西游记》是一部悟书,《金瓶梅》是一部哀书。

江含征曰:不会看《金瓶梅》,而只学其淫,是爱东坡者,但爱吃东坡肉耳。

张潮评论地上、画上、梦中、胸中山水分别妙在丘壑深邃、笔墨淋漓、景象变幻、位置自如,评论区周星远便顺势夸道:“心斋《幽梦影》中文字,其妙亦在景象变幻。”心斋,乃张潮的字。

鲁迅说“道学家只看到淫”(看《红楼梦》),这话可以反过来思考,这帮子文人大抵不是卫道士。非但不卫道,还颇好狭妓女:

张潮评论《水浒传》是怒书,《金瓶梅》是哀书,友人们便夸他的《幽梦影》是快书亦是趣书。

幽梦影下卷·第十七则
酒可好不可骂座,色可好不可伤生。

袁忠江曰:如灌夫使酒,文园病肺。昨夜南塘一出,马上挟章台柳归,亦自无妨,觉越显英雄本色也。

张潮写“发前人未发之论,方是奇书”,本是客观论述什么样的书可称之为奇书,友人活学活用,就说这样的书(发前人未发之论)恰恰“是心斋著书本领”。

《幽梦影》里大量出现对“美女”之美的讨论,尤其喜欢拿花与美女作一对比,“以爱花之心爱美人,则领略自饶别趣”,所作赏花之语,也多是对美女的意淫之词。譬如这一段:

张潮叹息不能亲眼看到惠施、虞卿的书,说“我不见古人,安得不恨”,友人对答曰:“我独恨古人不见心斋”,颇有些辛弃疾“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矣”的味道。

幽梦影下卷·第三十三则
所谓美人者: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以诗词为心,吾无间然矣。

2.“黑粉”

骨子里,就是拿女人当玩物,在他们眼中,一个美女跟一把上好的砚台或好琴,恐怕没什么区别。

尽管吹捧为主,但张潮的评论区也有几个黑粉,作为诤友的典范,不时黑张潮几句。

幽梦影下卷·第十八则
文名可以当科第,俭德可以当货财,清闲可以当寿考。

范汝受曰:此亦是贫贱文人无所事事,自为慰藉云耳,空无实在受用处也。

一日,张潮不知为何心情低落,叹息道:“为月忧云,为书忧蠹,为花忧风雨,为才子佳人忧命薄,真是菩萨心肠。”别的好友都纷纷附和,如黄交三评论:“‘为才子佳人忧命薄’一语,真令人泪湿青衫。”江含徵说:“我读此书时,不免为蟹忧雾”,独有尤悔庵不客气地评论道:“杞人忧天,嫠妇忧国,无乃类是?”简单地解释一下就是:无病呻吟,别矫情了。

可见贫富的观念,文人中也是各执其事,不是铁板一块的“浩然正气”。

张潮常列举风雅事,如“月下谈禅,旨趣益远;月下说剑,肝胆益真;月下论诗,风致益幽;月下对美人,情意益笃”,袁士旦偏偏反其意,列举了一些非但不风雅,反而糟心的情景,如“溽暑中赴华筵,冰雪中应考试,阴雨中对道学先生”,说罢还反问一句:“与此况味如何?”可以说很煞风景了。

幽梦影下卷·第一〇六则
文人每好鄙薄富人,然于诗文之佳者,又往往以金玉珠玑锦绣誉之,则又何也?

陈鹤山曰:犹之富贵之家,张落木荒村之画耳。
李若金曰:富人之可鄙者在吝。或不好书史,或畏交游,或趋炎热而忽寒士。若非然者,则富翁大有裨益人处,何可少之?

张潮曾经说过自己平生有十大恨事,其中之一是“松树多蚁”,其后隔了许久,又开始吹捧松树的诸多好处,一位朋友便来煞风景:“君独不记得曾有松多大蚁之恨哉?”

另外,书中也大量地谈到一些关于读书写作的心得,警句时出,比如,作者还对“作家是不是一定要不幸,才能写出好作品”这一问题给出了一个颇有现代人思想的回答:

张潮说:“宁为小人之所骂,毋为君子之所鄙”,评论区陈康畴先生与江含徵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说“世之人自今以后,慎毋骂心斋也”,一个则说:“不独骂也,即打亦无妨,但恐鸡肋不足以安尊拳耳”,是黑是粉,实在难说。

古人云:”诗必穷而后工”。盖穷则语多感慨,易于见长耳。若富贵中人,既不可忧贫叹贱,所谈者不过风云月露而已,诗安得佳?苟思所变,计惟有出游一法,即以所见之山川风土、物产人情,或当疮痍兵燹之余,或值旱涝灾祲之后,无一不可寓之诗中,借他人之穷愁,以供我之咏叹,则诗亦不必待穷而后工也。

3.“皮”

今天我们读这本书,也可以像几个世纪前作者的朋友们一样,读一段,就在旁边写一点感想,觉得写得好的就称道;写得不对的就抬杠,你会有种隔代以文会友的乐趣。

每个人朋友圈都有几个“皮”友,张潮也不例外。如一日他发感慨:“上元须酌豪友,端午须酌丽友,七夕须酌韵友,中秋须酌淡友,重九须酌逸友。”

张潮本是各美其美,各个佳节情境不同,适合与不同气质风格的朋友喝酒,友人们也都很配合,有人夸张潮“在豪与韵之间”,有人认真补充:“除夕须酌不得意之友”,谁知偏有朋友想要兼而有之,如徐砚谷就说:“惟我则无时不可酌耳”,一人能兼豪、丽、韵、淡、逸,可以说相当有自信了。

还有一则张潮写道:“少年人须有老成之识见,老成人须有少年之襟怀”,是说少年人老年人须互相学习,少年人学老人之成熟,老人学少年之坦荡,张竹坡偏偏反用其意,抖机灵道:“十七八岁便有妾,亦居然少年老成”,这就恶俗得多了。

三十七则张潮写“为浊富,不若为清贫;以忧生,不若以乐死”,本是称赞安贫乐道的士人精神,谁知评论区一个说:“我宁愿为浊富”,一个说:“我愿太奢,欲为清富,焉能遂愿!”机灵抖得虽好,与原意就差得远了。

4.“愤世嫉俗”

文人交游,酒酣之际,性情中人有时忧时伤世,嬉笑怒骂,在所难免。

一次张潮写“艺花可以邀蝶,垒石可以邀云,栽松可以邀风……”,是穷尽风雅之事,评论区友人们却开始借题发挥,有人说:“选诗可以邀谤”,联想到清初文字狱之严酷,不免令人唏嘘。又有人评论:“不仁可以邀富”,可谓一针见血。

一次张潮谈古今传承问题,谈到啸、剑术、弹棋、打球是古代失传的技艺,友人庞天池便借题讽刺:“今之必不能传于后者,八股也”,看来对于八股这种戕害性灵的东西,当时已有文人恨之入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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