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瘦鹃与中华书局

民国初年,翻译小说的数量远超创作小说,但无论是创作小说还是翻译小说,内容多是言情、侦探一类,“域外小说之入中国,以言情为最夥,其次则侦探,因二者在中国成枯寂之状,故以域外小说输入,便觉得簇簇生新矣。”(范烟桥《最近十五年之小说》)处在这样的文学氛围中,周瘦鹃也没有例外。1915年至1917年夏,周瘦鹃在中华书局英文部做专职翻译编辑的这段时间,翻译了大量的言情和侦探小说。

2013年5月,我收到时任普林斯顿大学东亚图书馆馆长的马泰来先生电子邮件,询问有关周瘦鹃《欧美名家短篇小说丛刊》的底本来源。那时我刚刚查考出林译小说的几个底本,对于马泰来先生撰述的林译小说全目略有补充。泰来先生嘉奖后学,曾来函问我的情况,鼓励和肯定了从底本来源查考的路子对近现代翻译文学进行深入研究的方式。

周瘦鹃早年写过大量的言情小说、剧本和电影,翻译过外国文学作品;晚年在花木丛中享受劳动和审美的人生,又就园林艺术花花草草写下了大量的小品文字,鸳鸯蝴蝶之缠绵悱恻一变而为花花草草的沁人心脾。

他参与翻译了《福尔摩斯侦探案全集》。是书计十二册四十四案,承担翻译工作的,除了周瘦鹃外,还有后来成为“侦探小说泰斗”的程小青,亦有作家严独鹤、陈小蝶、天虚我生等人。周瘦鹃承担了其中第一册(第一案《血书》)、第十一册(第四十二案《病诡》)的翻译工作。前有著名报人、小说家包天笑、冷血(陈景韩)、严独鹤所作三篇序,以及刘半侬(即刘半农)所作《英勋士柯南道尔小传》,后有刘半侬所作《跋》。这是当时第一部用文言文翻译的《福尔摩斯侦探案全集》。译成后,于1916年4月由中华书局出版,据说,至抗战前已出二十版,可见其风靡一时。

之所以询问这部《丛刊》,是前面先有马悦然先生向王德威教授等人问及,此后王德威教授又问到马泰来先生这里,其间还辗转有其他几位海外学者参与了书信往来。我看到邮件下面的转发内容,因此知道。马悦然先生原本的意思是,他不太相信周瘦鹃会在当时的条件下能够以一己之力编译成一部小说集,这是编者自己的原话。

老派江南才子周瘦鹃乃一代奇才,他不单是知名度极高的作家、翻译家、编辑,又是资深园艺专家——他在上世纪30年代以其余力略仿古人画意创作的盆景,就轻而易举地获得过上海国际性花会的锦标。

与民国成立同日诞生的中华书局,成立之初积极创办期刊,最火热的时候曾经同时办有《中华教育界》(1912年创刊)《中华小说界》《中华实业界》(以上1914年创刊)《中华童子军》《中华儿童画报》《大中华》《中华学生界》《中华妇女界》(以上1915年创刊)。周瘦鹃被中华书局招聘去时,正逢八大期刊的鼎盛期。他除了译些长篇外,还会译些杂文和短篇小说,供《中华小说界》《中华妇女界》等刊用。

我觉得这个问题颇有意思,就聊天时告诉了潘瑶菁,那时她刚从厦大中文系毕业,在复旦大学读书。她决定要对这个问题下一下功夫。于是就有了这篇文章。

周先生早年写过大量的言情小说、剧本和电影,为鸳鸯蝴蝶派“五虎”之一,拥有广大的读者,其“粉丝”的数量比起现代文学史上许多名家来要多出许多;他早年翻译的欧美短篇小说,得到过鲁迅先生的高度评价,后来又译出过大量外国文学作品,其中有不少成了畅销之书;他编辑的几种刊物如《礼拜六》《半月》《紫罗兰》等等,皆名闻遐迩,风行一时;他为《申报》先后主持过名牌副刊“自由谈”“春秋”,亦办得风生水起。一个文人只要做好其中一个方面的事情,即足以名家,而周先生却以其瘦弱之躯为几项高手,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中华妇女界》,1915年1月创刊,为月刊,由中华妇女界社编辑及发行,中华书局总发行,1916年6月停刊,其中第1卷共出12期,第2卷共出6期。18期中先后刊载周瘦鹃的文章计11篇(其中连载的计为1篇。除《纽约之浣衣女》署名为周国贤外,余皆属瘦鹃)。

1917年3月,周瘦鹃所译的《欧美名家短篇小说丛刊》由中华书局出版。书中大多小说都是首次译成中文,三分之二的译作已于1915年左右刊登在当时盛行的通俗文学杂志上,如《礼拜六》和《女子世界》。这本有平装、精装又多次再版的翻译短篇小说选集,处在旧文学尚存、新文学初起的转型期,读者上至“大为惊异,认为‘空谷足音’”的鲁迅
,下至直到1943年还读后来信称赞的市民大众。

1949年以后,社会和文学全都发生了巨变,鸳鸯蝴蝶、哀情惨情那种老一套显然是不行了,刊物和报纸副刊也都不是先前那种编法,周先生的强项失去了用武之地,于是他明智而不动声色地将工作重点转向全力经营他的生活生产基地“紫兰小筑”,为时未久,这里即名声鹊起,成为园艺、盆景工作者心目中的绝顶高地,宾客盈门,络绎不绝,他老先生也得以在花木丛中享受劳动和审美的人生,比历史上著名的隐士陶渊明要滋润多了。

1915年,第1卷第3期《英国海军之母威士顿女士》;第4期《德国妇人之大战争观》《纽约之浣衣女(译美国麦克劳丛报)》(附图)(未完);第5期《分钿金钿记》《纽约之浣衣女》(续);第6期《德国最有名之女小说家》《伦理小说:二十年前》《欧战中之俄罗斯奇女子》;第7期《家庭小说:妻之忏悔》(未完);第8期《家庭小说妻之忏悔》(续完)《美国一百贤妻之自述》(未完);第9期《美国一百贤妻之自述》(续);第10期《美国一百贤妻之自述》(续);第11期《美国一百贤妻之自述》(续);第12期《美国森林中之报警女》(附照片)。

有学者认为其底本是一本现成的英文小说集,但其实周瘦鹃在最初刊登时已自承其中六篇的底本,另外二十五篇短篇小说及部分小传、照片也能考察出其来源:作家小传大部分采自Chamber’s
Biographical Dictionary和The Century Cyclopedia of
Names,作家相片是日常从杂志、书籍中收集到的。《丛刊》的编译可谓展现了西方文学在民国初年进入中国的不同方式——周瘦鹃四处采集西方作家的短篇小说集、英美杂志、英文学习读本、名家小说汇编本、长篇小说,乃至西方电影,给读者打开了一个通往瑰丽丰富的西方文学的窗口。

而周先生的大本领又不止于此,在亲自栽花种草之余,他又就园林艺术花花草草写下了大量的小品文字,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先后结集为《花前琐记》《花花草草》《花前续记》《花前新记》《行云集》《花弄影集》等六本小品随笔集,集外还有大量的文章,凡此种种皆由鸳鸯蝴蝶之缠绵悱恻一变而为花花草草的沁人心脾,并继续受到读者的热烈欢迎。

1916年,第2第1期《女子德育小说:手钏(原名TheBracelets)》(未完);第2期《女子德育小说:手钏》。

“予尝从美国购得说集”

周先生这些小品随笔集绝版已久,现在要搜寻齐全,殊非易事;近日的一大盛事是中华书局今年2月推出了一个新的汇编本,囊括《花前琐记》等六书,而总名之曰《花花草草:周瘦鹃自编小品文集》。整理此集的是当今以优质高产著称的苏州才子王稼句先生。这份新的汇编本校订精细不苟,水准甚高,印制亦清雅大方,与所收之美文相得益彰。一卷在手,馨香满室,令人获得审美的享受和愉悦的休息。

《中华小说界》,1914年1月创刊,中华小说界月刊社编辑,中华书局总发行。至1916年6月出至第3卷第6期终止,共出30期。沈瓶庵在发刊词中云:“兹编之作,尤抱有三大主义,以贡献于社会。一曰作个人之志气也。……一曰祛社会之习染也。……一曰救说部之流弊也。”是刊以长短篇小说为主,涉及题材较多,有社会、家庭、讽刺、历史、侦探、科学等,兼及戏曲、诗词、评论等,主要撰稿人包天笑、陈蝶仙、徐枕亚、林纾、严独鹤、梁启超、周瘦鹃等名家。据查,先后刊载周瘦鹃翻译小说、戏剧等16篇:

周瘦鹃一向偏爱短篇小说,不管是翻译还是创作,绝大多数都是短篇。所以西方名家的短篇小说集单行本,是他选择底本时一个很重要的来源。收录在《丛刊》的作品,周瘦鹃自承译自小说集的有两篇,分别是华盛顿·欧文的《这一番花残月缺》和斯特林堡的《芳时》。

周先生小品随笔的内容,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除了漫谈我所喜爱的花木事以外,也谈及文学艺术,名胜风俗,等等,简直是无所不谈;一方面歌颂我们祖国的伟大,一方面表示我们生活的美满”。

1914年,第3期《复仇小说:冰刃》;第4期《侦探小说:足印》;第7期《壮剧:青年》(全七幕);第8期《新剧:青年》(续前期);第9期《义侠小说:银十字架》。

周瘦鹃在1924年刊登于《紫兰花片》第19期的散文《五朔节》里回忆:“曩读美国华盛顿欧文《笔记》,得《村之华荣》‘The
Pride of the
Village’一作,为琴南翁《拊掌录》所未载,因译之。易其名曰《这一番花残月缺》,刊入《欧美名家短篇小说丛刻》。”周瘦鹃在别处的论述也证实了他非常熟悉这本小说集,“如欧文之笔记Sketch
Book,一盈握小册耳”,“予于美利坚文学家中深佩华盛顿欧文Washington
Irving,欧文杰作凡十数种,以《笔记》Sketch
Book一书为最著,几于家弦户诵,传遍世界,学校中多取为课本”。除了此篇外,他还从Sketch
Book里翻译了“The Widow and Her Son”,改名为《慈母》收入《紫罗兰集》中。

这里无所不谈的重点在于下列四个方面:花草、游记、民俗、文艺。

1915年,第3期《言情小说:桃李因缘》;第4期《伦理小说:难兄难弟》;第6期《哲理小说:哲理之祸》(与屏周合译)《侦探小说:十万圆》;第7期《警世小说:覆水》;第8期《侦探小说:夜车》;第9期《侦探小说:侦探家之亚森罗苹》(与屏周合译);第10期《滑稽小说:亚森罗苹失败史》;第11期,《复仇小说:人与猩猩欤》(与屏周合译);第12期《复仇小说:勋爵亦为盗乎》(与屏周合译);

最早说明《芳时》底本的是1919年10月14日《晨报》上其译作《奴隶》的译者识:“往岁予曾得其《婚媾》一书,凡短篇十九种,咸道夫妇间事,婉约可诵。尝译《芳时》、《秋》诸作,均其手笔。”次年又在《新中国》第5期同样译自斯特林堡的《逼不得已》前说明,“他的短篇小说,有一本叫做《婚媾》,一共十九篇,都是讲夫妻间的事,那笔也是很冷隽的。在下曾译过《秋》、《芳时》、《爱情与面包》、《奴隶》、《决斗》五篇”。《婚媾》即是“Married”,胡适在《短篇小说·第一集》里亦译过此中的《爱情与面包》。

花草盆景是周先生的最爱,他那私家花园“紫兰小筑”创建于20世纪30年代之初,其来历他曾经详细介绍过:

1916年,第4期《侠情小说:情场侠骨》;第5期《义烈小说:义狗拉勃传》。

有线索、极有可能译自短篇小说集的有六篇,分别是约翰·白朗的《义狗拉勃传》、左拉的《洪水》、莫泊桑的《伞》、爱伦坡的《心声》、高尔基的《大义》、尤哈尼·阿霍的《难夫难妇》。

早年在上海居住时,往往在狭小的庭心放上一二十盆花,作眼皮供养。到得“九一八”日寇进犯沈阳之后,凑了二十余年卖文所得的余蓄,买宅苏州,有了一片四亩大的园地,空气阳光和露水都很充足,对于栽种花木颇为合适。于是大张旗鼓地来搞园艺了。……以后几年,我惨淡经营的把这园子整理得小有可观,又买下了南邻的五分地,叠石为山,掘地为池。在山上造梅屋,在池前搭荷轩,山上山下种了不少梅树,池里缸里种了许多荷花,又栽了好多株松、柏、竹子、鸟不宿等常绿树作为陪衬……一年四季,差不多不断地有花看看,有果可吃了。

1915年,因为袁世凯与日本签订了丧权辱国的《二十一条》,周瘦鹃的爱国主义热情高涨,创作了《亡国奴之日记》。该书当年在中华书局出版,反响很好,甫一面世,销售一空。

《义狗拉勃传》1916年刊登于《中华小说界》第
5期,正文中有一幅表现故事情节、西方风格的插图,想必是从底本中影印的。而《义狗拉勃传》的原作
Rab and His
Friends出版单行本时因字数偏少,各版本配有不同插图。此图最早出自1862年Edmonston
and Douglas出版社的版本,此后不断再版,其中之一应为周瘦鹃的底本。

这样的风水宝地花花世界,在后来的苏州,以至于更广的地域,大约只此一家,到现在以至未来都似乎难以复制。在这四亩五分的园林里,花草树木、盆景水石,丰富多彩,美不胜收,文坛耆宿随便写一点,便成妙文。

1916年,周瘦鹃经亲戚介绍,与苏州胡凤君相识后订婚,拟于1917年结婚。当时囿于经济拮据,为了筹措结婚的费用,二十二岁的周瘦鹃努力为之,遂将自己多年来所翻译的西方各国名家短篇小说汇集起来,又加以补充数篇,计收十五个国家的五十篇作品,定名为“欧美名家短篇小说丛刻”。其中英国十八篇,法国十篇,美国七篇,俄国四篇,德国二篇,意大利、匈牙利、西班牙、瑞士、丹麦、瑞典、荷兰、芬兰、塞尔维亚等国各一篇,并于每篇之前附以作者小影和小传。稿成后,周瘦鹃将版权以四百元价格卖给了中华书局。而正是这笔稿费,解决了周瘦鹃结婚的燃眉之急。关于这段情事,包天笑先生在序言中如是说:“凡人举一业,辄自熹;工者成一器,商者营一肆,与夫文人撰一书,恒以斗酒自劳,亦瘦岛祭诗也。然而世界无尽我文字之障,亦无尽能自劳亦足乐矣。惟鹃之境不同于我,鹃为少年,鹃又为待阙鸳鸯,而鹃所辛苦一年之集成,而鹃所好合百年之侣至,而红窗灯影,绿幕炉香,隐隐有两人骈肩而坐,出其锦缃瑶函之装潢,操其美术艳情之口吻,曰:‘吾爱,此余之新著作也。’口讲而指画之,此得意为何如乎?故此集之成,实为鹃欢喜之,上更叠以欢喜者,即鹃之读我序,当亦忍俊不禁也。”

1921年,周瘦鹃于《东方杂志》第15期刊登了译自左拉的《一死一生》,译者附识里言明
“是从英译短篇小说集The Honour of the Army and Other
Stories里重译的”。翻阅这部左拉的小说集,除有此篇外,还收了周瘦鹃1920年刊于《小说月报》第12期的《奈他士传》,
也包括《洪水》。

周先生在传统的江南社会生活里浸泡过很久,他又是非常关心世俗风习的,所以谈起民俗来,亦复头头是道,趣味盎然。《上元灯话》《端午景》《乞巧望双星》《送灶》诸篇,娓娓道来,皆为绝妙好辞。

书前有三篇序言,除上述包天笑序外,还有天虚我生(陈蝶仙)序:“周子瘦鹃,固善著小说者,乃费一年之功,译此四十余家说部,而崇之曰《欧美名家短篇小说丛刊》。吾知读此书者,曰某小说家之小说,诚不愧为欧美之名家也,而不知其文字实为瘦鹃之文字。”

1918年8月26日的《先施乐园日报》上,有周瘦鹃“拟毛柏霜体”的短篇小说《贫富之界》,前言的“瘦鹃识”里说“予尝从美国购得毛氏说集十册,酷好其作”。而《伞》最初于1915年刊登在《礼拜六》第74期,标注类别为“短篇名家滑稽小说”。在此前的英文语界,《伞》有两个英译本,一个版本在翻译时使用了原文的货币单位“centime”和“francs”,另一个版本则换算成英国货币“penny”和“shilling”,正是周瘦鹃的底本。在1915年前,唯有The
Complete Short Stories of Guy De Maupassant, Ten Volumes in
One收有此版英译,并将总计十卷的短篇小说汇为一厚本出版,这也解释了之后周瘦鹃大量莫泊桑短篇小说译文的来源。

周先生的游踪虽不甚远,主要是苏州本地和附近的无锡、宜兴、扬州、上海,略远一点也就是浙江、安徽、江西、广东,但游兴甚浓,极有审美眼光,文字亦颇佳妙。地不在远,人到则灵。这一方面的华章,比较集中地见于原本《花花草草》的第二辑和《行云集》,又散见于其他各集。偶有重复,当年是收在不同的集子里的,未足为病。

王钝根序对于周瘦鹃其人其书赞誉有加,述其人:“予友瘦鹃,髫龄即嗜小说,室有橱,橱中皆小说;有案,案头皆小说;有床,床上皆小说,且以堆垛过高,床上之小说尝于夜半崩坠,伤瘦鹃足”;赞其书:“瘦鹃之小说,以译者为多。渠于欧美著名小说,无所不读,且能闭目背诵诸小说家之行述,历历如数家珍。寝馈既久,选择綦精,盖非率而操觚者所能梦见也。今年秋,译成《欧美名家短篇小说丛刻》三巨册,携示于予,受而读之……原文洵美,译笔尤佳,是书风行,瘦鹃之名将益著。”王钝根预测此书将“风行,瘦鹃之名将益著”,而实际的结果如何呢?事实证明,其所言不虚。

在《心声》前的作家小传里,周瘦鹃说爱伦坡“小说以《神怪理想之故事》Tales
of Mystery and
Imagination一书为最”。爱伦坡是“瘦鹃服膺之欧美十大小说家”之一,他应当了解这本代表作。而爱伦坡这部1902年出版的小说集中,有周瘦鹃1927年刊登《紫罗兰》第23期的译作《红死》,1924年收入《紫罗兰外集》的译作《画中人》,也有《心声》。

文学艺术在周文中所占比重不算大,但颇有值得关注者,这里涉及陶渊明、白居易、陆龟蒙、唐伯虎、弹词《红楼梦》、越剧《梁祝》、昆曲《十五贯》、杂志《礼拜六》、苏联电影《黑孩子》等等,皆多有可观。涉及鲁迅者除专篇的《一瓣心香拜鲁迅》之外,又曾说起1956年10月他与许广平见面时的对话:

《欧美名家短篇小说丛刻》自1917年3月初版(周瘦鹃在《我翻译西方名家短篇小说的回忆》一文中记为1917年2月,两者皆不误,2月为印刷时间,3月为发行时间),先是出版了平装本(三册),后又出版精装本(一册),而且很快于1918年2月再版,再版时易名《欧美名家短篇小说丛刊》。小说如此受欢迎,甚至第二年就产生了重印,这是周瘦鹃始料未及的,晚年曾在《我翻译西方名家短篇小说的回忆》中述及当时的心情:“这对于那时年青的我,是很有鼓励作用的。”

《丛刊》“俄罗斯之部”的最后一篇是《大义》,旁注的英文名 是 “The Traitor’s
Mother”。从俄文译过来的一些版本中,这个英译名较为少见,而1914年出版的高尔基短篇小说集Tales
of Two Countries里恰是用了这个译名。小说集扉页上的作家介绍引用了The
Century Cyclopedia of
Names,此书是《丛刊》作家小传两个底本中的一个,仅加上了另一个底本Chamber’s
Biographical
Dictionary的一句话,构成了《丛刊》中高尔基的小传。由于译自The Century
Cyclopedia of
Names的小传里,能确定刊登时间的都在1915年左右,也有可能是周瘦鹃在此看到这本辞典的存在,才特意购入。

当晚在十一层楼上会见了神交已久的许广平先生,她比我似乎小几岁,而当年所饱受到的折磨,已迫使她的头发全都斑白了。许先生读了《文汇报》我那篇《永恒的知己之感》,谦和地说:“周先生和鲁迅是在同一时代的,这文章里的话,实在说得太客气了。”我即忙回说:“我一向自认为鲁迅先生的私淑弟子,我觉得我这一枝拙笔,还表达不出心坎里的一片景仰之忱。”

更让周瘦鹃意想不到的事情还在后面。此事还得从1915年7月教育部成立了通俗教育研究会说起。当时通读教育研究会下设小说股、戏曲股、讲演股。其中小说股的职责:1.关于新旧小说之调查事项;2.关于新旧小说之编辑改良事项;3.关于新旧小说之审核事项;4.关于研究小说书籍之撰译事项。《欧美名家短篇小说丛刻》出版后,中华书局将平装本呈送教育部通俗教育研究会审查。1917年7月25日教育部通俗教育研究会小说股第四十一次会议审议,就有此书。当时鲁迅正在教育部任社会教育司佥事,亦曾做过小说股主任,后辞去此职,但仍担任小说股审核干事,参与了会议,并起草了评语。时任小说股主任的王章祜说:“细阅是书,其搜采之勤煞费苦心,而用意亦至善,诚迻译小说者中罕见之本,理应予以奖励,以资提倡。”最后议定给予上等乙级褒状,呈报教育部,于1917年9月22日以六〇二号指令批准。据周作人回忆说,鲁迅当时将书稿带回绍兴会馆亲自审阅,“看了大为惊喜,认为这是‘空谷足音’,带回会馆来,同我合拟了一条评语,用部的名义发出去”。这样说来,评语是鲁迅与周作人兄弟二人合议的。原报告和批准的令文后来发布在《教育公报》第四年第十五期(1917年11月30日)上,评语全文如下:

20世纪初,尤哈尼·阿霍的英译本极少,周瘦鹃却翻译了两篇:《丛刊》中的《难夫难妇》和刊登于《世界名家短篇小说全集》的《忠实》,两
篇 都 收 在1893年出版的尤哈尼·阿霍小说集Squire Hellman and Other
Stories里。因为小传依赖的Chamber’s Biographical Dictionary和The Century
Cyclopedia of
Names没有尤哈尼·阿霍的词条,因此《丛刊》中的小传是没有生卒年的,但介绍却还算详尽——Squire
Hellman and Other
Stories中恰好有译者对作者的介绍,小传也可以找到对应的内容。

《永恒的知己之感》一文为纪念鲁迅先生逝世20周年而作,主要讲他早年得到鲁迅夸奖的往事。当年他的译本《欧美名家短篇小说丛刻》报送教育部审查注册时,得到了很高评价,其评语是由教育部官员、通俗教育研究会骨干鲁迅草拟的,该评语先报通俗教育研究会审核,再由教育部批准,于1917年9月22日以教育部指令的名义发表;9月24日又发出了由教育部次长、通俗教育研究会会长袁希涛签发的“褒状”。周瘦鹃非常重视这份荣誉,自己早年的工作得到过鲁迅的高度评价,他终身感激不尽。

《欧美名家小说丛刊》,凡欧美四十七家著作,国别计十有四,其中意、西、瑞典、荷兰、塞尔维亚,在中国皆属创见,所选亦多佳作。又每一篇署著者名氏,并附小像、略传,用心颇为恳挚,不仅志在娱悦俗人之耳目,足为近来译事之光。惟诸篇似因陆续登载杂志,故体例未能统一。命题造语,又系用本国成语,原本固未尝有此,未免不诚。书中所收,以英国小说为最多;唯短篇小说,在英文学中,原少佳制。古尔斯密、及兰姆之文,系杂著性质,于小说为不类。欧陆著作,则大抵以不易入手,故尚未能为相当之绍介;又况以国分类,而诸国不以种族次第,亦为小失。然当此淫佚文字充塞坊肆时,得此一书,俾读者知所谓哀情、惨情之外,尚有更纯洁之作,则固亦昏夜之微光,鸡群之鸣鹤矣。

于英美杂志 “藉觅译材”

此事无论在鲁迅还是在周瘦鹃,都是很有意味的文化掌故。笔者曾经专门讨论过此事,这里就不去多说了。

覆核是书,搜讨之勤,选择之善,信如原评所云,足为近来译事之光。似宜给奖,以示模范。

周瘦鹃1924年12月17日在《申报·自由谈》的《我的书室》里历数自己的藏书:“箱旁小山似的一堆,堆着英国四种周刊……写字台的左面,又有一座山,比那周报的山高出一倍以上,是堆着历年所搜罗的各种中西杂志。”他有购买和订阅各类英美杂志的习惯,译作很多都出自于此。同为译者的友人张枕绿也曾自述译文来源,“吾检书橱中英文杂志默诵之,藉觅译材”。据粗略统计,他明确注明译文采自的杂志有十余种,多篇采自同一杂志的不同年份,有些杂志的生僻让人惊叹。

整整一百年前,鲁迅还在《新青年》上向鸳鸯蝴蝶派作家喊话,建议不必写那种表达“哀情惨情”的小说,多介绍些外国文学中的优秀作品,这样于读者才有益。他在文章中热情地呼吁道:

周氏兄弟对这部译作的评价是极其中肯的,在毫不留情地指出了缺点的同时也给予了很高的肯定。

《美人之头》1915年刊于《礼拜六》第31期,题旁有一则译者注:“是篇原名‘Solange’,见于美国杂志Scrap
Book,系法兰西大革命时一轶事。”1919年他又在《小说杂谈》里回忆:“往岁予尝自美国某杂志中得一哀情短篇曰《莎朗荑》‘Solange’,
云 为 大 仲 马 手
笔……予尝译之,易其名曰《美人之头》,载《欧美名家短篇小说丛刊》。”查阅该时期的The
Scrap Book,‘Solange’于1909年10月刊登,是那一期的封面推荐小说。

江苏浙江湖南的才子们,名士们呵!诸公有这许多文才,大可译几叶有用的新书。

褒状是1918下发的,其时周瘦鹃已经离开中华书局。1920年,他收到了书局送来的褒状。状文:“褒状:兹审核得中华书局出版周瘦鹃所译之《欧美名家短篇小说丛刊》三册,与奖励小说章程第三条相合,应给予乙种奖励小说褒状,经本会呈奉教育部核准,特行发给,以资鼓励。此状。右给周瘦鹃收执。通俗教育研究会会长袁希涛。中华民国六年九月二十四日。乙字第二十二号。”当时他并不清楚这其中故事,直到1950年,周瘦鹃读到《亦报》上周作人(鹤生)《鲁迅与周瘦鹃》、余苍《鲁迅对周瘦鹃译作的表扬》文章后才知晓当初的评奖有鲁迅的推举之功。周瘦鹃曾作《我翻译西方名家短篇小说的回忆》(《雨花》月刊,1957年6月1日)、《一瓣心香拜鲁迅》(《花前新记》,江苏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永恒的知己之感》(《文汇报》,1956年10月13日)、《悼念鲁迅先生》(香港《文汇报》,1963年10月19日)等文章记述这段文人雅事。

《三百年前之爱情》刊登于1915年的《女子世界》第6期,篇首“曼丽柯丽烈传略”点出了译文来源:“《三百年前之爱情》原名‘Old-fashioned
Fidelity’,为一九〇五年时所作,见《伦敦杂志》,亦传世之作也。”1905年10月的The
London Magazine目录里,正有这篇“Old-fashioned Fidelity: A Love Story of
Long Ago”。

劝鸳鸯蝴蝶派才子译书,并非突发奇想,因为鲁迅知道他们是有能力译书,并且是做出过成绩的,不久前他予以高度评价的周瘦鹃译本《欧美名家短篇小说丛刻》就是眼前的一个实例。

即使离开了中华书局,周瘦鹃仍有译作和文章陆续在书局出版,比如《红颜知己》《犹太灯》《福尔摩斯别传》《翻云覆雨录》等。

在同样刊登于1915年的《红楼翠幙》前,周瘦鹃说未曾见过哈葛德的短篇,“近于《新杂志》中得此一篇,原名
‘The Blue Curtains’,因译之曰
《红楼翠幙》。余目中所见哈氏之短篇小说,惟此而已,是宁不可贵也耶?
”1886年The Cornhill Magazine 7月至12月合集的封面,写着 “New
Series”,而其中9月刊上正登载有“The Blue Curtains”。

鲁迅希望鸳鸯蝴蝶派转轨,当时该派中也确有几个人转了过来;但周瘦鹃当时没有转。周先生的转轨要等到全国解放以后,也不是转入文学翻译,而是转到了他早就有很大兴趣、有坚实基础的园艺方面。

《丛刊》中极有可能采自英美杂志的还有六篇,分别是出自上述The Scrap
Book的屠格涅夫的《死》;译自《海滨杂志》的柯贝的《功……罪》、保罗鲍叶德的《恩欤怨欤》,柯南道尔的
《病诡》与《黑别墅之主人》,而后者也可能和 《缠绵》一样来自McClure’s
Magazine。

解放以后由著名作家而转轨成功的高人主要是两位:北有遁入文物服饰的沈从文,南有隐入花草盆景的周瘦鹃。比较起来,周先生转的幅度小一点,他没有离开文学,只是转换了题材和文体;后期沈从文先生则离文学很远了——他转轨转得更彻底,也可以说更明智。

屠格涅夫在《丛刊》里的译名是 Ivan
Tourgenieff,在20世纪初的西方,译名尚未规范统一,常有细微的差别,这个译名便较独特。此外,《死》附的英文名是
“How the Russian Meets
Death”,而这篇“小说”其实译自屠格涅夫《猎人笔记》的第五节。英文名无疑是编者或译者所增改,这样的修改一般用于节录刊登、标题即说明内容的报刊。1909年11月的The
Scrap Book上,正有全然符合的一篇:Ivan Tourgenieff的“How the Russian
Meets Death”,注明译自Annals of a
Sportsman。同时,此篇仅比《美人之头》的刊登晚一个月,收在同一卷。

沈先生隐遁于故宫的午门之内,地点虽近政治中心,却藏得深;周先生虽然归隐于远离朝市的“紫兰小筑”私宅,却因芳声远播,宾客不绝,实际上隐得甚浅。沈先生熬过了“文革”,而周先生则未能,竟于1968年8月12日深夜投井而死。

《丛刊》里柯贝的《功……罪》译自The Strand
Magazine几乎是确定的:《功……罪》刊登于1915年《礼拜六》51期,在那一期的扉页,有两幅插图,一旁的注明是“小说《功与罪》‘The
Bullet-Hole’之绘图”——正是1896年《海滨杂志》刊登“The
Bullet-Hole”时的插图。

幸而那种“史无前例”的荒唐早已成为过去,在他含冤去世50年后,其自编小品文集六种得到很好的整理,重新与读者相见。凡是美好的东西,总会像上品的盆景一样,老桩铁干虬枝,具有顽强的生命力。

英国的畅销杂志The Strand
Magazine不仅是周瘦鹃一直阅读并翻译的杂志,而且是那个时期不少翻译者的底本来源。《丛刊》里保罗鲍叶德《恩欤怨欤》的底本应是1914年《海滨杂志》上译自法语的英译版。而《海滨杂志》作为柯南道尔最初发表福尔摩斯系列及发表其他小说的重要杂志,也一直是周瘦鹃翻译柯南道尔的来源,《丛刊》中柯南道尔《病诡》的底本应是1913年《海滨杂志》上的那篇,周瘦鹃还翻译了同一卷上的“The
Bride of Danger: An Interview with Mlle. Marie
Marvingt”,以《危险之新妇》为名刊登于1915年的《女子世界》第3期,更成为一种佐证。

美国杂志McClure’s
Magazine亦是周瘦鹃多篇译文的来源。《黑别墅之主人》既在1894年6月的《海滨杂志》上,又在1895年3月的McClure’s
Magazine上,因此无法确定原本,但应是其一。柯南道尔的《缠绵》也有两个可能性,1894年10月的McClure’s
Magazine刊登了此篇,同年又被收入柯南道尔小说集Round the Red
Lamp,周瘦鹃是翻译过这本小说集的:1918年在《小说月报》第9卷第6期刊登了小说集中的
“The Case of Lady
Sannox”,在题旁注明是“柯南道尔红灯琐谈之一”,只是无法确定他是在翻译《缠绵》之前还是之后阅读此书。

《丛刊》下卷中多是一些“弱小民族”的作家,很可能也出自各类英美杂志。周瘦鹃在《我翻译西方名家短篇小说的回忆》里提及:“欧陆弱小民族作家的作品,我也欢喜,经常在各种英文杂志中尽力搜罗”。可惜暂未查考到。

一时代之读本

周瘦鹃作为一个译者,和西方留学回来的那些译者不同,没有实际的海外经验,他的英文学习始于中学:进入以英文教学闻名的民立中学后,开始大量阅读欧美文学。20世纪初,英文学习读本在西方版本众多,在中国也盛行一时。鲁迅曾回忆,英美国家“用那做给印度人读的读本来教我们的青年”。周瘦鹃在整个求学阶段和留校任教阶段,想必阅读了不少英文学习读本,这也成为《丛刊》不少小说的来源。

据考察,《丛刊》中六篇小说应译自英文学习读本,分别是译自Chambers’s
Graduated Readers第五册的兰姆的《故乡》,译自The New Century Fourth
Reader的李特的《良师》和古尔斯密的《贪》,译自Black’s Graded Readers
Forth Reader的狄更斯的《星》和斯托夫人的《惩骄》,译自Cyr’s Fifth
Reader的海尔的
《无国之人》。由于英文学习读本的不同分册针对不同阶段的学生,周瘦鹃的译作集中在中学及以上学生采用的第四、第五册,颇符合他的情况。

周瘦鹃的小说经常在细节处和现实经验相符:小说《情弹》里,男主人公陈天梦参加了英文补习班,用的教材是《坎姆白司读本》第四册,这应当是作者本人熟悉的英文读本。而Chambers’s
Graduated
Readers第五册里,就有兰姆的《故乡》。《丛刊》里的《故乡》其实节选自兰姆的小说Rosamund
Gray的第16节,被读本编者加了一个“The Native Village”的标题。

《良师》和《贪》的情况与《故乡》类似,都是编者节选自原文,然后自行取名,纳入读本。《良师》节录自查尔斯李特的The
Kindly Jest,The New Century Fourth Reader的编者取名为 “A Good Practical
Joke”,与周瘦鹃所附的英文名仅一字之差。而且这个名字不见于他处,即使是此出版社的其他读本如Lights
to Literature: Revised. Book
Four,也换成了原小说名。《贪》也被收录于此读本,节录自古尔斯密《世界公民》中“From
Lien Chi Altangi, to Hingpo, by the way of
Moscow”一节。编者取名为“Whang, The
Miller”,该名亦不见于他处,即使是此书1902年的修订本,也改成了“The
Avaricious Miller”。另有读本编入这一篇,如The Ideal Catholic Literary
Readers: Book One, 但 篇 名 为 “The Discontented Miller”。The New
Century Fourth
Reader中,还有周瘦鹃1910年改写成剧本的《弱女救兄记》的原本“The Soldier’s
Reprieve”。

《星》 和《惩骄》也应出自同一英文学习读本:Black’s Graded Readers Forth
Reader。这两篇小说篇幅十分短小,而狄更斯和斯托夫人均以长篇小说闻名,并且周瘦鹃在刊登《星》后一周的文章里回忆那日“无意中却发见了却尔司狄根司的一篇短篇小说,名儿叫做一个《星》字”,周瘦鹃阅读并翻译此读本的可能性较大。值得注意的是,《星》和《故乡》同时刊登于1915年第66期的《礼拜六》,取名为《世界思潮四之后二》,应该是同一时段从这些英文学习读本中翻译的。

《丛刊》中的《无国之人》是节本,但这不是周瘦鹃自己从原小说节选的。他在《是为吾所有之祖国》一文中陈述:“美国爱国小说中之巨擘端推文豪海尔E.Hale氏
《无国之人》,予尝译其节本刊入《欧美名家短篇小说丛刊》”。《小说丛谭》的《说觚》里亦谈及在西方小说里仅看到过两篇爱国小说,其中之一便是《无国之人》:“著者海尔氏E.Hale初无藉藉名,因此书而名大著……数年前予尝得其节本译之。”此篇小说应当出自Cyr’s
Fifth Reader, 此本的 “The Man Without a
Country”题目下标明“删节本”,而且节选的段落和《无国之人》完全吻合。不仅如此,《丛刊》中的作家小传也与读本前的作家介绍完全对应,只是增加了The
Century Cyclopedia of Names中的逝世日期而已。

多篇女鬼小说的由来

对中国译者来说,翻译英美的名家短篇小说汇编本是个便宜的选择,既免去搜罗购买的不便,又有作品质量上的保证。《丛刊》中的五篇也可能采自这一类名家小说汇编本。

可能出自Short-story
Masterpieces的是托尔斯泰的《宁人负我》。此篇收在俄国卷,将托尔斯泰译成Tolstoi,和《丛刊
》的托尔斯泰英文名一致。托尔斯泰这篇小说当时在英译本中有不同的名字,如
“God Sees the Right, Though He Be Slow To Speak”,“God Sees the
Truth,but Waits” 和 “The Long Exile”。周瘦鹃注明的英文原名是“A Long
Exile”,虽然和“The Long
Exile”仅有一字之别,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译本。以《宁人负我》对照这两个译本的翻译痕迹和注释,确是前者无疑。“A
Long Exile”只可能有两个出处,一是前面说的Short-story
Masterpieces的卷三俄国卷,二是此汇编本编者主编的杂志Lippincott’s Monthly
Magazine,在出版前一年也进行了刊登。Short-story
Masterpieces共有四卷,鉴于周瘦鹃也翻译了卷一中的两篇小说:柯贝的“The
Substitute”和莫泊桑的“Moonlight”,汇编本的可能性较大。

因汇编本名作、佳作集中的特点,《丛刊》中存在不少多篇译文应当翻译自同一部汇编本的情况。读者翻开《丛刊》第一卷也许会觉得奇怪:英国小说浩如烟海,为什么周瘦鹃选择了那么多篇女鬼小说?笛福的《死后之相见》、乾姆司霍格的《鬼新娘》、司各特的《古室鬼影》应当出自同一部小说汇编本:Famous
Ghoststories by English
Authors。这个鬼故事集收录了十一篇名家笔下的此类故事,第三篇是“The
Tapestried Chamber; or, The Lady in the
Sacque”,正文每页的页眉都写着“The Tapestried
Chamber”,正是《古室鬼影》的英文名;第七篇是“The Mysterious
Bride”,即《鬼新娘》; 第八篇是“A True Relation of the Apparition of One
Mrs. Veal The Next Day After Her Death to One Mrs. Bargrave at
Canterbury the 8th of September 1705”,页眉写的是“The Apparition of
Mrs.Veal”,亦是《死后之相见》的英文名。可以作为佐证的是,《鬼新娘》此前刊登在
《礼拜六》,《古室鬼影》刊登于
《游戏杂志》,两者是同一年刊登的,翻译时间较近。

西班牙作家佛尔苔 的《碧水双鸳》是长篇小说The Marquis of
Pefialta的选段,而1898年出版的二十卷本的The International library of
famous
literature的第19卷中,恰好有此选段。此外,《丛刊》的作家相片中,笛福、施退尔夫人、巴尔扎克、霍桑、左拉的图像,均与此汇编本收录的相片相符。考虑到是时周瘦鹃在中华书局编译所工作,再加之上海公立或私人图书馆丰富的藏书资源,他看到The
International library of famous literature并加以利用,是极有可能的。

裁剪由心,缩译长篇

1925年7月,周瘦鹃出版了翻译小说集《心弦》,这本小说集最大的特点就是里面的十篇小说都是西方长篇小说的缩译,包括文学经典霍桑的《红字》和夏洛蒂·勃朗特的《简爱》。早在《丛刊》中,周瘦鹃就通过节选和缩译的方式,将长篇小说改写为短篇小说。

《红笑》节选自安特来夫的长篇小说The Red
Laugh。在收入丛刊前,1914年就已刊登在《游戏杂志》第10期。周瘦鹃除英文外并不会别的外语,而《红笑》的英译本在此之前只有一个版本:1905年出版、由Alexandra
Linden翻译。根据一些特别的英译痕迹也能证明这个译本是底本,如《游戏杂志》的《红笑》和1926年《紫罗兰》第24期的《红笑》都以此开头:“呀,可怕啊,可怕啊,发痴咧”,这些词组正是此译本的独特顺序:“…Horror
and madness”。Alexandra Linden还将摄氏度换算成华氏度 “120°,140°,or
more”,对应着《红笑》中的“一百二十度呢?一百四十度呢?或者还不止这几度呢”。对照原文可知,周瘦鹃节译的是第一部分除了第五个片段外的另八个片段,以及第二部分的第一个片段。

《无可奈何花落去》则和《心弦》中诸篇相似,是对原作缩译的结果。《无可奈何花落去》缩译自斯达尔夫人的长篇小说Corinne,
or
Italy,小说1807年在法国出版,次年就翻译成英文,有多个版本。对比阅读可知,周瘦鹃略去了Book
I“奥斯佛尔”的章节,直接从Book
II“柯林娜在朱庇特神庙”的第一章译起,刚开始还是段落的节译,很快变成缩译,直到小说结尾。周瘦鹃剥除了原作更丰富的层面,如对文学、国族的思考,而只注目于柯林娜和奥斯佛尔之间的哀情,也体现了他将经典通俗化的取向。

将电影化为文字

周瘦鹃作为一个专业影迷,常去电影院看电影外,还订阅了英美的电影周刊。他更将自己的写作与之关联,有至少十余篇小说由电影改写,遑论数量众多的电影介绍和影评,如1919—1920年间在《申报·自由谈》连载的“影戏话”系列。当时电影院引进的欧美大片往往没有中文字幕,周瘦鹃会在观看后将情节写下来,刊登于报刊,以便再去看的人了解大意。他还替各大影院编辑电影特刊,翻译改编成电影的原著,小说亦曾被拍成电影。

《丛刊》里也有西方电影的痕迹:中卷都德的《阿兄》,改编自和原小说同名的电影Le
Petit Chose。这是1912年拍摄的法国电影,导演是Georges Monca,演员有Pierre
Pradier,Henri Bosc和Jean Kemm等,是一部黑白默片。

《阿兄》此前刊登于
1914年的《礼拜六》第24期,作者识里如实陈述:“是篇予得之于影戏场者。本于法兰西与大仲马齐名之小说家挨尔芳士陶苔氏Alphonse
Daudet之杰作Le Petit
Chose……惜予未能得其原文,只得以影戏中所见笔之于书,挂一漏万,自弗能免,然其大意固未全失。”次年周瘦鹃刊登了都德
《伤心之父》的译文,文末作家小传介绍到都德小说《小物事》Le Petit
Chose时特意加了作者按:“予去年以影戏编成之小说《阿兄》即本此书。”他在1919年6月20日《申报·自由谈》的《影戏话》中历数自己看过的由名家小说改编而成的欧美电影,其中就有《小物事》。

根据电影情节创作并不只周瘦鹃一人,周瘦鹃改自电影的小说《呜呼……战》前有丁悚写的弁言,说和周瘦鹃共赴爱伦影戏园看电影归来后
“以说部为请”,但周瘦鹃颇犹豫,“谓天笑先生亦将从事于此,雅弗欲导重复之诮”,后来才被劝服。确实,包天笑根据同一部影片The
Curse of
War,创作了小说《情空》,刊登在《小说大观》第一集上。大约同时期,刘半农也曾将在维多利亚剧场中看到的喜剧写下来,和另一篇译文并置,取名《我矛我盾》,刊于《中华小说界》第3卷第1期。

将这样的电影改编小说放入翻译小说集,未免不类,但正显现了周瘦鹃笔下西方文学的驳杂和鲜活——在中西文化的交汇处,影像和文字,日常和文艺,通俗和典雅,都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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