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新葡亰网址红楼人物与李商隐诗

《红楼梦》第四十回中有这样一段描写,黛玉说自己最不喜欢李义山(李商隐)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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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李商隐词典雅精丽,为何林黛玉却不“待见”?

宝玉道:“这些破荷叶可恨,怎么还不叫人来拔去?”宝钗笑道:“今年这几日,何曾饶了这园子闲了一闲,天天逛,那里还有叫人来收拾的功夫呢?”黛玉道:“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喜他这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偏你们又不留着残荷了。”宝玉道:“果然好句,以后咱们别叫拔去了。”

作者: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教授、中国红楼梦学会副会长 詹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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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看了这一段,会认为黛玉真的不喜欢李商隐的诗,并据此推断出曹雪芹不喜欢李商隐的诗。

李商隐诗和《红楼梦》的关系,是一个饶有趣味的话题。

那当然是因为作者,曹雪芹不待见李商隐啊!

但事实恰恰相反。

1987年版电视剧《红楼梦》第十六集

第一,因为曹雪芹信奉“天然”的标准

先来看黛玉。其实这是黛玉正话反说的一个例子,是曹雪芹塑造黛玉这一形象独特的叙事策略。从“宝钗巧合认通灵”到“黛玉唤宝玉‘天魔星’”,从“共读西厢意绵绵”到“宝钗羞笼红麝串”,无一不体现着黛玉用正话反说表达自己内心情感的独特个性,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

一方面,颇具诗才而又辅导香菱学诗的林黛玉明确表示,她最不喜欢的就是李商隐诗;另一方面,小说中的几位男女主人公,或直接或迂回,都与李商隐的诗句发生了关联。

第二,曹雪芹认为立意比修辞重要

那么,黛玉这里说“最不喜欢李义山诗”的目的是什么?我们该如何理解这段话?

第十五回写秦可卿出殡,王公贵族等一班人沿路祭拜。北静王让贾政领宝玉来见面,一见之下,对宝玉就大加夸赞,说“令郎真乃龙驹凤雏,非小王在世翁前唐突,将来‘雏凤清于老凤声’,未可量也”。这话虽可理解为客套,但其引用的李商隐一句诗,倒也十分贴切。该诗题目甚长,交代了写诗的缘起。诗共二首,笔者把诗题和其中相关的一首引录于下:

**第三,曹雪芹认为“诗贵淡”**

这首先是黛玉别有情愫的一种表现。小说写黛玉说完那句话,后面还有半句——“偏你们又不留着残荷了”。大家注意这个“你们”,其实明明白白说出来要“不留残荷”的,只有宝玉一人而已,但黛玉没有说“偏你又不留着残荷了”,而是用“你们”;这里的“你们”,应该包括当时在场并附和宝玉意思、说“那里还有叫人来收拾的功夫”的宝钗。可见,黛玉不只是生气宝玉说要拔去残荷,而是生气宝钗和宝玉持同一立场,这是她吃醋的一种表现。黛玉是一个情商极高的人,即使是生气,也让别人无所察觉。

十岁裁诗走马成,冷灰残烛动离情。


宝玉玲珑剔透的一个人,必然接收到了黛玉的信号,紧接着他说:“果然好句,以后咱们就别叫人拔去了”。这里,他先用“果然好句”向黛玉传达了他对黛玉审美趣味的认同,又特别用“咱们”一词,向黛玉传达了“只有我和你才是心意相通命运相交的共同体”。前面黛玉的一句“你们”,后面宝玉的一句“咱们”,短短两个人称代词,意味深长地刻画出黛玉内心的醋意和宝玉浓浓的爱意。

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

第四,时代标准的影响。

其次,这也是黛玉性格使然的一种表达方式。纵观《红楼梦》,从宝玉“喝冷酒”宝钗相劝,到黛玉借雪雁送手炉“奚落”宝玉;从黛玉用“暖香”巧妙试探宝玉,到黛玉旁敲侧击讥讽宝钗对金首饰过分“留心”;从黛玉讥讽史湘云的金麒麟“会说话”,到黛玉“刻薄”宝钗因宝玉挨打而流泪,这些都体现了黛玉语中带刺、话里有话的语言风格。语言反映性格,黛玉时而指桑说槐、时而尖酸刻薄,无一不体现了她在贾府安全感的缺失,以及她与宝玉交往中的任性,因而不时用使小性子、正话反说来试探对方,以获得心理上的满足与欢愉,这亦是她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身世所致。

——《韩东郎即席为诗,相送一座尽惊。他日余方追吟“连宵侍座徘徊久”之句,有老成之风,因成二绝寄酬,兼呈畏之员外》

因为不知道曹雪芹准确的写作时间(现在连作者究竟是不是他也争论再起),所以很难认定清代的哪些理论给了他影响。而明人论古诗,多重“高远”“雄浑”“苍古”“温厚和平”,而不取“萎弱”“纤丽”,又有“浑厚为上,淡雅次之,秾艳又次之”之说。这些都是非常可能影响到曹雪芹的艺术审美观念。而李商隐一直被诟病的,除了“隐僻”,不就是所谓的“骨弱”“纤丽”或者“秾艳”么?

最后,这还是小说情节发展的必然逻辑。众所周知,小说情节的发展有其内在的逻辑关系,自黛玉进府以后,她和宝玉的感情经历了一个由内含到外露、由隐蔽到公开的过程:自第八回“探宝钗黛玉半含酸”,到第十九回“意绵绵静日玉生香”;从第二十三回“西厢记妙词通戏语”,到第二十九回“痴情女情重愈斟情”;从第三十二回“诉肺腑心迷活宝玉”,到第三十四回“情中情因情感妹妹”,宝黛之间的情感已经到了互诉衷肠、无需藏掖的程度。至此,作者又通过李义山的一句诗句,不经意地点明黛玉故意把宝玉推向宝钗一边(即所谓“你们”),而宝玉则急于表白自己和黛玉一体的心迹(即所谓“咱们”),巧妙引出了宝黛之间的爱情表白。

韩东郎即韩偓,以写情诗出名,不过小小十岁就崭露头角,与当时贾宝玉十岁左右的年龄正相配,特别是贾宝玉情种的特点,与全诗的抒情性也有关联。而诗句营构出那样一个似乎在远方才可能有的桐花色彩斑斓、凤鸣清脆圆润的美好世界,更十分难得。而在宝玉正式出场前后,贾府内外之人对他的评价以负面居多,冷子兴说他色鬼,王夫人说他孽根祸胎,叙述者引后人的《西江月》词评价他为“草莽”“不肖”,贾政更是动辄斥责他、呵骂他。那么,我们也可以说,这是小说第一次在较为隆重的场合给贾宝玉的积极评价,而且由一位王爷向贾政来说,引李商隐诗句而获得的一种支撑力量,是不容小觑的。

至于清人论诗,常用“平淡”等概念,又以“元气浑成为上”,即使曹雪芹受到同时代的这些观念影响超过受明人的,那么用这些标准衡量,李商隐的长处也是很难获得掌声的,相反他的软肋倒暴露得清清楚楚——苦命的李商隐到了明清还是继续吃大亏,少不得继续“白门寥落意多违”。

这么看来,黛玉所言“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喜这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偏你们又不留着残荷了”,其实是借此迁怒于宝玉和宝钗,而并非是她对李义山诗喜欢与否的真实评价。翻开《红楼梦》,黛玉所咏之诗常和李义山诗有异曲同工之妙,这说明黛玉不仅读过李义山的诗,而且喜欢李义山的诗,甚至可能是最喜欢的。

第六十二回,为宝玉过生日,群芳开夜宴,大家行酒令玩射覆的游戏,宝玉射“钗”字以对宝钗提出的“宝”字,在座的香菱引李商隐的诗句“宝钗无日不生尘”来佐证。这固然说明香菱读书日多,学问见长,但更重要的,不仅是为了把李商隐的诗句和宝钗的名字关联起来,还要以诗句隐含的诗意,对宝钗的人生走向作暗示。诗句出自李商隐的《残花》,原诗是“残花啼露莫留春,尖发谁非怨别人。若但掩关劳独梦,宝钗何日不生尘”。一般认为最后一句,是借物的宝钗生尘,来写人的宝钗懒得梳妆。问题是,全诗连起来看,毕竟前后有一种指向他人与自我的对比关系。这样,宝钗后来出嫁竟独守空房,她的懒于梳妆,究竟该不该“怨别人”,就成了一个待思考的问题。

曹雪芹不喜欢李商隐,不会是无缘无故的。热爱李商隐,又热爱红楼梦的人,“到底意难平”也无可奈何。毕竟事关审美口味,就像事关感情,是没有统一标准也无法强求的。

我们且看《红楼梦》第二十二回:

相比于宝玉、宝钗之于李商隐诗歌的直接联系,史湘云与李商隐的诗歌关系,就显得比较迂回与隐晦。

但,不喜欢李商隐的是曹雪芹,

贾政再往下看,是黛玉的,道:“朝罢谁携两袖烟?琴边衾里两无缘。晓筹不用鸡人报,五夜无烦侍女添。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光阴荏苒须当惜,风雨阴晴任变迁。”

也是在群芳开夜宴的场合,史湘云抽得的海棠花签上有诗句为“只恐夜深花睡去”。这是摘引苏东坡的《海棠》诗,该诗最后两句是“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当时,黛玉就借机打趣湘云白天醉卧在花下凉石上的情境,笑说:“‘夜深’两个字改‘石凉’两个字就应景了。”黛玉的打趣,虽然让人把花签上的诗句与湘云白天的行为联系了起来,但其实也可说是为苏东坡这首诗添上了与李商隐诗的深一层联系。清代文人认为,苏东坡的诗句“故烧高烛照红妆”脱胎于李商隐诗《花下醉》的最后两句,但凭此要从史湘云联系到李商隐诗,可能还略显穿凿。因为毕竟苏东坡没有写到人在花下醉卧,只是当黛玉的打趣把湘云白天醉卧的场景一并引入时,这种意境的关联性,才让史湘云的行为和李商隐诗建立了实质性联系。“寻芳不觉醉流霞,倚树沈眠日已斜。客散酒醒深夜后,更持红烛赏残花。”细读李商隐这首诗,情况就清楚了。

讲真的,凭直觉,林黛玉会喜欢李商隐。

其中,黛玉所制灯谜中“晓筹不用鸡人报”一句,化用了李义山《马嵬<其二>》颔联:“空闻虎旅传宵柝,无复鸡人报晓筹”。

从意境看,史湘云的醉也相仿于唐代诗人卢纶所写的《春词》。该诗写道:“北苑罗裙带,尘衢锦绣鞋。醉眠芳树下,半被落花埋。”小说的场面与这首诗关系是否更近,问题还有讨论的空间。但李商隐诗句经由苏东坡诗句的引渡,加上黛玉的议论在小说前后脉络上的加固,才使得本来是游离的诗句,对史湘云醉卧的指向,一种融合了自然之美和性格之美的指向,逐渐清晰起来。

细细推想,林黛玉恰恰是应该非常喜欢李商隐的。再往深处想一层,发现这里暴露了曹雪芹作为小说家的一个失误。那就是,在说李商隐的时候,他不小心让黛玉说出了雪芹自己的观点,而和他笔下的“这一个”林黛玉有轻微的违和。

又第五十回“芦雪庵争联即景诗”,写众人咏雪联句,其中黛玉联道:

当然,真正让人感到困惑的是在第四十回中,林黛玉何以要断然表示不喜欢李商隐的诗?而在这断然不喜欢中,又为何要单独把其中的一句标举出来,用整体意义上的不喜欢来反衬她对这一句的喜欢?也许,她是见宝玉、宝钗等要把大观园中的枯荷败叶收拾走,才说“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喜他这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偏你们又不留着残荷了”。虽然我们可视为她在故意跟宝玉、宝钗等闹别扭,但林黛玉真喜欢这句诗也是可能的。果然这样,就需要把这句诗放到李商隐诗的具体语境中来进一步理解。

你说呢?

“剪剪舞随腰,苦茗成新赏”。

其诗《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写的是对人的怀念:“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与曹雪芹几乎同时代的纪晓岚,对结句的点评是“不言雨夜无眠,只言枯荷聒耳,意味乃深,直说则尽于言下矣”,又说“‘相思’两字微露端倪,寄怀之意,全在言外”。这一点评,颇为精准。联想到林黛玉平日常有失眠的习惯,那么,这一写雨夜无眠的诗句,真能得到黛玉的喜爱,未必是一种引发愉悦的审美欣赏,或许仅仅是因生动形象地表达出抒情主体的特殊心境而引起的共鸣。

红楼第四十回中,林黛玉道:“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喜他这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偏你们又不留着残荷了。”

这又是化用李义山《歌舞》诗:“遏云歌响清,回雪舞腰轻。只要君流眄,君倾国自倾”。

耐人寻味的是,李商隐有专门咏叹荷叶与其情感难分难解的《暮秋独游秋江》,全诗是:“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情常在,怅望江头江水声。”还有如《夜冷》这样的诗:“树绕池宽月影多,村砧坞笛隔风萝。西亭翠被余香薄,一夜将愁向败荷。”再如《登霍山驿楼》写风中败荷:“衰荷一面风”。我们发现,在流传的李商隐的多首诗歌里,枯败的荷叶常常是跟怨愁、无眠、内心的焦虑联系在一起的,甚至成了他愁绪的聚焦物。那么,小说写林黛玉喜欢枯荷听雨声的诗句,是不是在这一构思背后,有对李商隐关于荷花败叶的习惯性抒情与林黛玉愁绪联系的斟酌考虑?这一写作动机,是否存在?

可知,林黛玉确实不喜欢李商隐的诗。但林黛玉首推王维的诗,通过比较二者,我们可以找到林黛玉不喜欢李商隐诗的几个原因:

此外,又第七十六回“凹晶馆联诗悲寂寞”,其中写黛玉、湘云咏雪句:

从林黛玉的性格和生活习性看,她喜欢这样的诗句,容易对这样的诗句产生共鸣是可以理解的,但要把诗中的意境在现实中复制出来保留下去,让自己沉浸其中流连低徊,就不免让人觉得她有自虐的心态。而缺少夜晚无眠体验的宝玉,当他积极配合,有意在现实中保留这一意境的物质条件时,是真理解了黛玉的心思,还是在句子层面品味了“果然好句”,进而唤醒了他欣赏雨打荷叶的别样乐趣?或者,仅仅出于对黛玉的表面迎合?诸如此类的问题,小说没有给出进一步交代,这似乎是作者抛出的一个谜面,就如同林黛玉说她最不喜欢李商隐诗,如此没头没脑,同样是让读者难以一究其谜底的。

1.李商隐的诗惯用偏僻典故,生涩难懂。

“蜡烛辉琼宴,觥筹乱绮园。分曹尊一令,射覆听三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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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特点可以看出,李写诗刻意雕琢的痕迹非常明显,不够自然灵动。王维诗浑然天成,不事雕琢。

这两联化用李义山《无题·昨夜星辰昨夜风》颈联:“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借以表达宴会的热闹气氛。

2.李商隐的诗词藻过于华丽

又第二十五回,写黛玉一日“饭后,看了二三篇书,自觉无味,便同紫鹃雪雁做了一回针线,更觉得烦闷,便倚着房门出了一回神”。脂砚于此有批语云:

词藻的华丽,读起来虽然朗口,但情感的真实性和感染力会大打折扣。王维诗词句清新朴素,意象生动,读来舒服怡然。

“所谓闲倚绣房吹柳絮是也。”

3.李商隐的诗意境不足。

这里脂砚所引诗句,亦出自李义山诗《访人不遇留别馆》:“闲倚绣帘吹柳絮,日高深院断无人”。

李诗句意远僻,但境界却逼仄。不似王维诗,境界空灵,深阔。

黛玉是曹雪芹创作《红楼梦》中最钟爱的人物,亦是大观园里艺术鉴赏力和诗歌造诣最深的,她的喜好一定程度上也反映着曹雪芹的爱憎。我们不妨再来看看曹雪芹化用李商隐诗句的例证——

4.李商隐的诗缺乏画意。

《红楼梦》第十五回,写北静王路遇宝玉,见他语言清朗,谈吐有致,即向贾政笑道:

李诗典丽,但意象不足,画意难显。唯“留得残荷听雨声”,声色具显,藏有画意。王维的诗,画意浓郁,画中景物灵动。

“令郎真乃龙驹凤雏,非小王在世翁前唐突,将来‘雏凤清于老凤声’,未可量也”。

林黛玉不喜李商隐而首推王维,可见曹雪芹真正领略到了中国传统审美的精髓。

“雏凤清于老凤声”出自李商隐《韩冬郎既席为诗相送因成二绝》中诗句:“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此句诗意在表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脂砚斋于此批曰:

曹雪芹为了塑造林黛玉这一形象而用的独特的叙事策略。从“宝钗巧合认通灵”到“黛玉唤宝玉‘天魔星’”,从“共读西厢意绵绵”到“宝钗羞笼红麝串”,无一不体现着黛玉用正话反说表达自己内心情感的独特个性。诗中也有大量化用可以证实林黛玉十分喜欢李义山。如黛玉所制灯谜中“晓筹不用鸡人报”一句,化用了李义山《马嵬》颔联:“空闻虎旅传宵柝,无复鸡人报晓筹”;第二十五回黛玉所写批语:“所谓闲倚绣房吹柳絮是也”,亦出自李义山诗《访人不遇留别馆》:“闲倚绣帘吹柳絮,日高深院断无人”。林黛玉对李义山的喜欢,也可以看出作者曹雪芹对李义山之喜爱。曹雪芹对其倾尽笔墨,从诗歌史上来看,整部《红楼梦》,都是曹雪芹对李商隐的应和。李义山的样子就是中国最传统文人在磨难过后的样子,心怀苦痛而不放纵,顾影自怜下藏着温柔又敏感的内心。也正是这样,才留下那一首首绝美诗词,传唱至今。

“妙极。开口便是西昆体,宝玉闻之,宁不刮目哉?”

李商隐身在由盛转衰的唐朝,是繁华落尽时散场前的挽歌,诗中蕴含着深沉的感伤情怀,黛玉又是出名的多愁善感,自然会心有戚戚,但这并不是黛玉所期望的,她的心中憧憬着美好,现实却又太多的无奈。

西昆体是宋代以师法李商隐为代表的晚唐诗风的诗歌流派,脂砚斋不愧为雪芹知音,一语点破他对李义山诗的喜爱。

又第三十七回写湘云咏白海棠诗:

“神仙昨日降都门,种的蓝田玉一盆。自是霜娥偏爱冷,非关倩女欲离魂。秋阴捧出何方雪?雨渍添来隔宿痕。却喜诗人吟不倦,肯令寂寞度朝昏?”

“种的蓝田玉一盆”与李义山《锦瑟》中“蓝田日暖玉生烟”中都用了蓝田玉的典故;此外,颔联“自是霜娥偏爱冷,非关倩女欲离魂”,化用李义山七绝《霜月》“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曹雪芹在湘云诗里用“霜娥”来代替“青女、素娥”两个女神,意境清幽空灵,冷艳绝俗。

又第六十二回写香菱学诗,曾讲起:

“前日我读岑嘉州五言律,现有一句说‘此乡多宝玉’,后来又读李义山七言绝句,又有一‘宝钗无日不生尘’。我还笑说,他两个名字原来在唐诗上呢”。

“宝钗无日不生尘”取自李义山诗《残花》:“残花啼露莫留春,尖发谁非怨别人。若但掩关劳独梦,宝钗何日不生尘”。这也是解读《红楼梦》中人物命名的一条重要线索。按照这个线索,香菱前后的两个名字香菱和秋菱,也是从李商隐诗中化出:其中香菱出自《河内诗二首》“陂路绿菱香满满”,秋菱出自《景阳宫双井桐》“秋港菱花干”。

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化用李商隐诗句如此之多,可见他是喜欢李义山诗的;因为作者喜欢,所以他笔下倾注了最多情感的黛玉也是喜欢的,只是作者从黛玉的身份性格和特定情感出发,给她设计了正话反说的叙事策略。这就是黛玉说“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所蕴涵的背后的意义。从诗歌的角度来说,整部《红楼梦》,其实都是曹雪芹对李商隐的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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