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新葡亰登入2017-05-08

         集句意境联

问:古典诗词该如何创作?

近年中心如噎,失掉了作诗填词的意愿和能力。但于此“优秀的传统文化瑰宝”,总还有些眷恋,有时取一种诗集词集,反复翻翻,集联为乐,聊以维持情绪稳定。况且搜韵网站越做越好,甚至可以利用它的“对仗词汇”功能,部分依靠数据库来完成匹配。但那当然等于作弊,少了许多斟酌词语的乐趣,壮夫不为了。

整理:诗倾画

澳门新葡亰登入 1

集近体诗比较好办。在理想状况下,若把两首律诗中的对偶句拆开,各自匹配,立即就能得到四个新联。诗句的结构变化有限,联语平正并不太难,难在稍带点儿值得揣摩的意思。这个道理在集词的时候也适用,只是词的文体天然错落,仅“数字相对”一层,就比近体诗为难,也就更有趣,可以好好琢磨。从前集过《箧中词》,后来零星集过各种宋人与清人词。近日忽然想起,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应该回头看看前人的成绩到底如何。

一:集宋词

古典诗词该如何创作?

知见所及,读到五种书,以出版时间排列,分别为邵锐《衲词楹帖》(1931)、程柏堂《宋词集联》(1934)、俞镇《娉花媚竹馆宋词集联》(1936)、林葆恒《集宋四家词联》(约1936)及顾文彬《眉绿楼词联》(1942)。当然,还要加上标杆之作——梁启超《苦痛中的小玩意儿》,此文发表于1924年。诸书或有序言,有两篇提到梁氏,承认他做得很好,“惜未见专集”“人争欲得之”,云云。可见风气兴起之时,大家多少知道是谁着了先鞭,只是未必想起来说。后人如你我,有时无知而可笑,倒以为自己别具慧眼,真捉到历史长河里一道微澜。

1: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必须先捋清“古典诗词”的概念,因为“古典诗词”是一种很拢统、很宽泛的说法,在文学界并没有一个很准确的表述。所谓“古典诗词”,以我个人理解,应该泛指新文化运动之前,文学界所倡导并流行的诗与词的形式及写法,主要包括古体诗、近代诗及宋词。

以我的眼光和趣味看来,梁启超确是难以超越。他虽然号称集得二三百副,文中所录不过几十则,大约都是相当满意的上驷。拿这些和旁人泥沙俱下的真正二三百副去比,自然占优。此其一。另一个原因,则是他确实讲究意思,把集联当成创作来做。或者说,他是在借古人的口,说自己的话。赠人之作,都贴着人物本性;写风景,大多带一点感想。譬如“记当时送君南浦”“想如今绿到西湖”,在词里都是平常句子。牵连为联,便显得有一个人,在水岸思绪万千。更不必说“燕子来时,更能消几番风雨;夕阳无语,最可惜一片江山”。那是他自己心里先有一份沉沉的痛苦,借“小玩意儿”排遣忧愁。

高柳晚蝉,芭蕉叶上秋风碧;

第一:古体诗歌的体裁写作要求。

其余诸位无从梦见的地方正在这里。向区区文字游戏要求格调,未免过分,毕竟这并不一定在作者的自我期许之中。他们可能追求数量多,对仗工,或者只要不出错。并且他们多少还在意对联的实际功用,集了些日常应用的吉祥话;又有些人觉得这可以当成“书家必携”的工具书来编,泛泛地描摹景物,于思致上或有欠缺。所有联语都没有梁氏那种“贴着人物去写”的意愿,自是一证。友人倦圃小姐更提醒我,从实物的情况来看,是上款和下款呈现了它作为“礼物”的意涵。至于内容,通常只要清雅可观,或点到长寿、成婚、乔迁等事实即可。以上诸书之中,邵锐的一种最能体现这些倾向。他把寿联与喜联分别单列,其他作品则依字数由多到少来排布。这分明是为读者服务的,无怪自序中说“供椽笔之横挥,备艺林之清赏”。

暮帆烟草,西塞山边白鹭飞。

1、概念:古体诗,又叫古诗或古风,是与近体诗相对而言的一种诗体。

读历史文献,不可对作者先抱期望。平心以对,反而能获得快乐。若遇着高妙的联语,自当承认其诗才;如果以粗笨无聊的作品居多,至少怜惜他做了辛苦的力气活。

· 姜夔《惜红衣》,朱敦儒《菩萨蛮》;姜夔《秋宵吟》,朱敦儒《浣溪纱》

2、载体:可分为“歌、行、吟”三种。

2:

3、形式:有四言诗、五言诗和七言诗;四言是四个字一句,五言是五个字一句,七言是七个字一句。

若先做个总述,则须承认大家不太严格遵从原文。上下联意思相对,而有一两字重复时,或许就移易原字;长句的领字,有时被悄悄抹去;假如句子顺序妨事,索性颠倒了它以求合辙。虽然每位作者的自我要求或有差异,大致看来,这些情况都不算罕见,不能以记忆的误差或所依版本的区别来解释。倦圃小姐又告知,她在整理清代集句联时,也遇到过近似的情况,虽然早中期流行的风气乃是集诗。我疑心这既与古代引书的传统有关,也关系着人们究竟如何看待集联这件事。不必严格引用,原是一种惯例;而集联虽然是微末小技,毕竟仍是创作,素材仍要服务于主题。

屋角垂枝,脱箨修篁初散绿;

4、格律与压韵:古体诗相对于近体诗而言,其格律自由,不拘对仗、平仄,押韵较宽,篇幅长短不限,句子有四言、五言、六言、七言体和杂言体。古体诗既可以押平声韵,又可以押仄声韵。在仄声韵当中,还要区别上声韵、去声韵、入声韵;一般地说,不同声调是不可以押韵的。
古体诗用韵,比律诗稍宽;一韵独用固然可以,两个以上的韵通用也行。但是,所谓通用也不是随便乱来的;必须是邻韵才能通用。平韵14类,仄韵8类可自行查找,因篇幅原因在此不做细述。

以下依次介绍一下诸书。邵锐《衲词楹帖》,为朱孝臧题签。有作者二十六岁时的自序,自称五年所得,积为此书。又有叶恭绰序,勾勒出清代以来,大家把魔爪伸向宋词的过程。这文章颇有价值,以后尽可用来顺藤摸瓜,为此要移录一段:

梅边吹笛,乍开绛萼欲生香。

第二:近体诗的体裁创作要求。

自竹垞《蕃锦》生面别开,织绣穿珠,作者群起。逮《眉绿楼》与《水流云在》《麝尘莲寸》三家,专集词句,斐然成章。江阴何氏复集词为诗,号《词苑珠尘》。之数家者孴辑所存,粲盈卷轴,虽云别调,要是大观。同光以还,复有集词为联语者。吾粤陈兰甫先生恒喜为之。先大父南雪公亦所集盈百,第不过伫兴偶作,未裒然成帙也。元和顾氏、乌程张氏家园亭馆楹帖悉集词句,盛称一时,第亦仅限于自赏。比岁梁任公善集词为联赠人,人争欲得之,都所集当至二百,然犹未极广博也……

· 姜夔《夜行船》,朱敦儒《浣溪纱》;姜夔《暗香》,朱敦儒《木兰花》

1、概念:近体诗,也称格律诗,是古代汉语诗歌的一种。格律诗是唐以后成型的诗体。

叶氏是说:集词联成书之前,集词为词、集词为诗,都已有过专集。自赏、赠人,也都是流传一世的风流事了。只不过出版成书,大概还算破题儿头一遭。既然如此,正好从这部书里看看邵锐立的规矩如何。

3:

2、载体:按句数分为绝句和律诗和长律(也叫排律)。

结论是:对得很宽。上下联中的句子,可以出于同一词牌,或同一作者,这已经不算什么;也有改易原句顺序的情况。譬如,为了对“白蘋洲,红蓼径”,硬生生将范仲淹名句掉了个头,成为“黄叶地,碧云天”。何止不能因难见巧,根本是就坡下驴。

野水无鸥,淡风暗收榆荚;

3、形式:按照每句的字数,可分为五言和七言。

但读完全书,仍觉得颇有可取。一则他眼界较宽,不专主工丽的一路。待等五部书都翻过一遍,才知道这很难得:若要供人欣赏,或在园林与书斋里使用,总以描摹风景为佳。直抒胸怀的词,不说难以应用,其实也很难对起来。他倒能别出心裁,攒出佳作,虽然不算极工。举两例:

深烟带晚,落照正满寒汀。

4、格律:篇式、句式有一定规格,音韵有一定规律,变化使用也要求遵守一定的规则。

犀心通密语(吕渭老《早梅芳》),少年紫曲疏狂(周密《月边娇》),冷眼尽归图画上(史达祖《八归》);

· 张炎《台城路》,张炎《忆旧游》;张炎《琐窗寒》,张炎《声声慢》

各句字数相等。无论五言或七言都一韵到底,必需押平声韵。(a,押平声韵,近体诗不能押仄声韵。b,偶句必韵,首句可入韵可不入韵,奇句不韵。c,七律以首句入韵为正格,不入韵为变格。五律以首句不入韵为正格,入韵为变格。)

马耳射东风(张元干《水调歌头》),此意平生飞动(李祁《西江月》),兴王只在笑谈中(王安石《浪淘沙令》)。

4:

中间两两对仗(首联,颔联,颈联,尾联四联中,指颔联和颈联必须对仗。一般情况下,颈联要求工对,颔联可以为宽对。首联和尾联可对仗也可不对仗,但不要四联全对仗。还有一种变体是首联对仗,颔联不对仗,这叫偷春格)

怎得身似庄周(辛弃疾《念奴娇》),乍逢迎海若谈秋水(戴复古《贺新郎》);

宿雾藏春,对月偏宜,幽寻闲院邃阁;

格律组合、韵脚(平水韵、新韵)、对仗等要求,在此不细说,请自行查找。

落笔君如王勃(郭应祥《西江月》),寄疏狂酒令与诗筹(李芸子《木兰花慢》)。

清尘收露,寒香正好,微煎石鼎团龙。

第三:宋词的体裁及创作要求。

另一个好处,是他能对长句。若将词里四五六七言的小句拆开,分别对上,组成十几言的长联,并不为难。难在让八字句、九字句自然相对。最精彩的是以“仗酒祓清愁,花销英气”(姜夔《翠楼吟),对“记歌名宛转,乡号温柔”(秦观《长相思慢》),实在妙。又譬如集辛弃疾词联:

周邦彦《粉蝶儿》,王安中《洞仙歌》,张炎《台城路》;周邦彦《拜星
月》,吴则礼《水龙吟》,张炎《木兰》

1、概念:宋词是一种相对于古体诗和近体诗的新体诗歌之一,标志宋代文学的最高成就。宋词句子有长有短,便于歌唱。因是合乐的歌词,故又称曲子词、乐府、乐章、长短句、诗余、琴趣等。

寒食近也,且住为佳(《玉蝴蝶》),陌上游人夸故国(《贺新郎》);

5:

2、体裁:主要分为小令、中调、长调三种。

别驾风流,多情更要(《念奴娇》),当年彩笔赋芜城(《江神子》)。

斜阳独倚西楼,水风轻,蘋花渐老;

3、形式:主要以词牌的形式体现。宋词的词牌有一千多种,常用的也有二三百种,例如《西江月》、《如梦令》、《蝶恋花》等等,在这里就不一一罗列了。

“近也”,对“风流”,略微勉强,但通篇意思圆转极了:因游人夸耀而多住几日,风流倜傥,自然便落笔为文。尤其《念奴娇》这一句,重心本在后面五字,“更要”什么?眼见就没着没落。接上“当年彩笔赋芜城”,真正是属于诗人墨客的那一种多情。

新绿暗通南浦,波心荡,冷月无声。

4、格律:宋词中的每一个词牌,都有各自的格律和压韵要求,例如《西江月》就收录了
5 体,包括 柳永体、 苏轼体、吴文英体、欧阳炯体、 赵以仁体等。

邵锐之后,是程柏堂《宋词集联》。规矩也一样不严,且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最恶劣的例子,譬如:

· 晏殊《清平乐》,柳永《玉蝴蝶》;张镃《宴山亭》,姜夔《扬州慢》

其中柳永体要求如下:

竟夕起相思(周邦彦《塞垣春》),不是悲秋非干病酒(李清照《凤凰台上忆吹箫》);

6:

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平平。

清欢那易得(王之道《归朝欢》),且图径醉莫话销魂(晏几道《两同心》)。

远道荒寒,闲却半湖春色;

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平平平仄。

原文仅列出作者,词牌名是我添加的。稍一检查,上联里李清照之句,原该写作“非干病酒,不是悲秋”;下联中“且图径醉”四字,又不属于晏几道,而是李纲《永遇乐》中语。这鸭头不是那丫头,怎好稀里糊涂送做一堆?集联这样的小玩意儿,极易流于轻浮。要想尽量真诚一点,或者该忠实于原文。这是他们所不在意,而我却感到遗憾的地方。

楚江空晚,映带几点归鸿。

仄仄仄平平仄,平平平仄平平。

他又不介意让古人把对子都做了,自己只抄下来就好。譬如:

· 彭元逊《六丑》,周密《曲游春》;张炎《解连环》,贺铸《石州慢》

仄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

斜日杏花飞(寇准《江南春》),轻掷诗瓢趁流水(张炎《洞仙歌》);

7:

注:压平韵,起二句建议对仗。

孤村芳草远(同上),赠君明月满前溪(毛滂《烛影摇红》)。

忽相逢,斜日满帘飞燕;

古典诗词是随时代发展而创作出的,是有历史背景。他遵寻着古典美继承着古诗词严律要求。现代人创写古诗词也应在原有基础上有所发展创新随个人意愿。

读到“同上”二字时,非常吃惊。原词是寇准的名篇《江南春》,其中三字、五字两句,本来就各自成对。假如这也可以拆开成为上下联的组成部分,广大爱好者只要抱紧《浣溪沙》《临江仙》《南歌子》……诸如此类,挑它们约定俗成需要对仗的那几句,撕成两半,相向安置,便可无往而不胜了。

更归去,烟村几点人家。

书读百遍

当然也要找一找佳作。几百个作品里,挑出几个尚不为难。最好的是以下一副:

· 柳永《如鱼水》,李之仪《如梦令》;葛长庚《水调歌头》,晁元礼《临江仙》

心对作者意境有留恋

一箭流光,又趁寒食去(吴文英《西子妆慢》);

8:

积累些华丽优美的词语

百年心事,惟有玉兰知(姜夔《蓦山溪》)。

双燕咋归,应是花繁莺巧;

初期别想返璞归真

浑然天成。非常美丽,而且意思清嘉。因为两个句子组织起来之后,添加了新的意蕴。又有些地方,可以诸家比较,看一看谁更精彩。譬如“暗随流水到天涯”,程柏堂对“近日花边无旧雨”,不如梁启超对“时见疏星渡河汉”工稳,一目了然。“清欢那易得”,俞镇对“秀色更堪餐”,字面上也比程氏那句“竟夕起相思”更工,虽然意思逊色。不妨把这些同题创作看成作者间的竞赛,搭积木也是讲究技术的,它考校语感和才情。

晓鸦又起,翻成雨恨云愁。

细节出留意

说到俞镇,工整正是其特色。翻一遍《娉花媚竹馆宋词集联》,觉得简直带点傻气。他仿佛只想把词句们全部拆开,揉碎,理顺,便告功成。我们知道,宋词里有海量的套语。在作品中,有些套语是作者和读者约定俗成的密码,它们确实在承担表意的功能。一看词人感慨柳絮飘飞,绿叶成荫,读者尽可猜他是否想说又虚度了一年青春,哪怕词里到底没说。但作为集联材料的句子,从全篇中脱离出来,“套语”就套不住什么了,所有意象都只能当作实物来看。高明的作者,会用上下两联制造一个新的语义环境。做机械工作的作者,只好让实物和实物硬生生撞在一起。这样的联,很令人消化不良,好比车轮先长出四角,再到你肠中转几圈。譬如:

· 黄机《传言玉女》,李弥逊《清平乐》;黄机《永遇乐》,柳永《曲玉管》

生活中体悟

飞雨落花中(晏几道《临江仙》),鸟语唤回残梦(周紫芝《朝中措》);

9

长桥芳草外(奚㵄《芳草》),莺声啼破空山(陈著《西江月》)。

满地横斜,长条故惹行客;

鸟语对莺声,已经有点儿合掌,这且不谈。我觉得这样的联可以不做,一则因为它纯然是景,二则它所写的景,过分堆砌,还比不上几阕原词。

如今憔悴,斜阳却照阑干。

此处又须略说一下原词,也就是作为原材料的宋词文本。它的普遍题材和内容,自有其实际情况。或者坦率地说:很少进入各类选本的作品,艺术水平大多有限。民国时人何曾梦见数据库,当时的集联面貌,多少取决于作者使用的书籍面貌。如果是大浪淘沙,水平就跌宕起伏;如果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于名家别集或历代选集中再作别择,就较容易有漂亮的作品。

· 王沂孙《高阳台》,周邦彦《六丑》;李清照《永遇乐》,晏殊《清平乐》

诗在心中

幸而俞镇偶然也有佳作。但这不免有“戏保人”的嫌疑,或借力于新奇的句子结构,如:

10

流水绕孤村(秦观《满庭芳》),舍北烟霏舍南浪(范成大《宜男草》)

正故国晚秋,几重山几重水;

乱云生古峤(吴文英《瑞鹤仙》),阁下溪声阁外山(潘牥《南乡子》)

望碧云空暮,一番雨一番凉。

这可以做一个山间楼阁的楹联。又或借力于名句,使全篇突然有了言外之意:

· 王安石《桂枝香》,贺铸《品令》;蔡伸《苏武慢》,蔡伸《愁倚阑》

天际认归舟(贺铸《如梦令》),见十里长堤(王之道《风流子》),还泊邮亭唤酒(吴文英《三部乐》);

11

风前问征路(赵彦端《祝英台近》),放一轮明月(柳永《望远行》),谁在水国吹箫(张炎《庆春宫》)。

佳节又重阳,帘幕轻寒,寂寞悲秋怀抱;

这一联仍不改“工对”本色,上下联扣得很紧,意思过于质实。幸而有“谁在水国吹箫”,轻轻设问,顿生摇曳荡漾之姿。

乍暖还轻冷,伴人幽怨,凄凉断雨残云。

当然,真正“摇曳荡漾”,还是要看宋四家,他们各自都有一颗玲珑心,以这些作品牵连为联,是七宝楼阁变为九重城阙,千秋绝艳再轻点额黄。此时端看集联的作者是否也足够聪明,能用几块旧锦拼出新花样。林葆恒自己同是词人,他的对子相对宽些,取意为主,虽也一样有贪多爱好的臭毛病,毕竟还颇可欣赏。兹于宋四家各选一联。集周邦彦是:

·
李清照《醉花阴》,韦骧《醉蓬莱》,蔡伸《西地锦》;张先《青门引》,蔡伸《水调歌头》,蔡伸《柳梢青》

空余旧迹郁苍苍(《西河》),嗟万事难忘(《浪淘沙慢》),寸书不寄(《点绛唇》);

12

唤起两眸清炯炯(《蝶恋花》),奈五更愁抱(《霜叶新》),良夜何其(《夜飞鹊》)。

正卉木凋零,夜月一帘,朱槛连空阔;

这一联首句最佳,且不易得。这要归功于原作:句式新奇,不落俗套,字面又好。以集联而言,若仅有后面五言、四言两个短句,就太过平常了,非得有这两个漂亮的七字句,才显得生动可喜。后面几句,实在都是来帮衬的:为了托住那两个本不相干的七字句,它们努力建立一个语境,使旧迹自然就在两眸中。

叹年光催老,暮云千里,疏雨更西风。

集吴文英是:

·
洪皓《木兰花慢》,赵长卿《春景》,张先《谢池春慢》;朱敦儒《醉思仙》,丘崈《西河》,张先《少年游》

夜潮上明月芦花(《三部乐》),还泊邮亭唤酒(《风入松》);

13

笑声转新年莺语(《祝英台近》),聊对旧节传杯(《霜叶飞》)。

最可惜一片江山,燕子楼空,怎知他春归何处?

吴文英本来是个字斟句酌的精细人儿,全篇总是像一套头面那样熠熠生辉。但“碎拆下来”,当作零件,再重新组合时,首饰便不齐整,不配套,啰嗦得紧。林葆恒太好逞才,一力往长了攒,有时令人生厌。选这一个为例,一则是它简单清楚,意思也完整;二是同样可以观察大家的“搭积木比赛”。“还泊邮亭唤酒”,俞镇对“谁在水国吹箫”,林氏对“聊对旧节传杯”。工整程度不相上下。可惜他必须用梦窗词里的材料来对,受了限制,意思上平淡许多。

更能消几番风雨,杜鹃声切,记当日门掩梨花。

集姜夔是:

·
姜夔《八归》,苏轼《永遇乐》,刘辰翁《摸鱼儿》;辛弃疾《摸鱼儿》,辛弃疾《贺新郎》,史达祖《绮罗香》

唤起淡妆人(《法曲献仙音》),但浊酒相呼(《摸鱼儿》),凄凄更闻私语(《齐天乐》);

14

愁损未归眼(《眉妩》),有官梅几许(《一萼红》),年年知为谁生(《扬州慢》)。

无语东流,山色谁题,相逢且尽尊酒;

做作者的时候,希望原始文本都刻在脑子里,便于信手拈来;做读者的时候,于原始文本太熟,反为不美,最好是若即若离。宋四家里,我读姜夔最多,大概记得每一句话在原作中的位置与上下文,就难以从最初的语境里挣脱出来,欣赏集联创造的新世界。必须先回到“对对子”的层面,反复逐字阅读,才能接受这几句话讲的新意思:醉里,虽有佳人相伴,还是不太开心;想家,看梅花开了,恼恨它开。它为什么算是一个好联呢?对得工,意思完整,也合情理。

更添月照,子规声断,看花又是明年。

最后来看集张炎:

·
柳永《八声甘州》,吴文英《高阳台》,刘辰翁《摸鱼儿》;丘崈《诉衷情》,陈亮《水龙吟》,张炎《高阳台》

摇落已堪嗟(《甘州》),万里冰霜(《声声慢》),却说巴山夜雨(《三姝媚》);

15

薄游浑是感(《徵招》),一汀鸥鹭(《水龙吟》),休问岁晚空江(《声声慢》)。

枫落长桥,静锁一庭愁雨;

虽然“万里冰霜”与“休问岁晚空江”,并不属于同一首《声声慢》,但集联里出现了同一词牌名,总有点遗憾。好在这一联的新意思同样完整,而且字面美丽,足以欣赏。更须说明,它的情致与张炎本人非常相似。这是因为用了四个表达感想的词组,“堪嗟”,“是感”,“却说”,“休问”。这种有“意思”的联语,很难应用。挂在亭台楼阁闺房书馆,都嫌太悲哀了。但它可以让人生出感想,久久琢磨。

山沉远照,映带几点归鸦。

顾文彬的书最薄。虽印成得晚,作成却早,正是前引叶恭绰序文中所说,为“家园亭馆”所作的楹联。也不尽工,至少全都能挂,自然就全是漂亮话,该到苏州的闲窗小院中去欣赏它。徒然录出文字,并不能显出作者的情怀,毕竟他首先要建一座园林。然后安几个小房子,栽花种竹,布置停当。接着尽日徘徊,一一得其佳处。最后才是春秋佳日里翻几卷词书,集出联来,为每一间屋子唱赞歌。

· 吴文英《惜黄花慢》,周邦彦《琐寒窗》;贺铸《天香》,贺铸《石州慢》

怡园还在,可惜不曾去过,无法评判这些联语是否真正能为建筑增色。若单说文字,只能检出其中最潇洒漂亮的来与大家共赏。举两例,都是集辛弃疾:

16

唤个月儿来(《南歌子》),清光更多(《太常引》),只放冰壶一色(《水调歌头》);

蜡屐清游,对急雨过云,茶添胜致;

从今花影下(《临江仙》),娇黄成晕(《贺新郎》),染教世界都香(《清平乐》)。

新词堪赋,助苦吟幽兴,酒醒酥魂。

春意长闲(《新荷叶》),闲处直须行乐(《水调歌头》);

·
冯取洽《沁园春》,杨无咎《曲江秋》,杨无咎《朝中措》;赵以夫《解语花》,杨无咎《醉蓬莱》,杨无咎《朝中措》

吾生堪笑(《祝英台近》),笑时犹有些痴(《破阵子》)。

17

明月长随,当年客里;

沉湎于雕虫小技,也算“有些痴”。不过既已玩物丧志,索性再彻底些,谈谈怎样通过集联来认识词人。因为不知道民国诸位的集联事业流程如何,只好分享自己的经验。我也有苦痛中的小玩意儿:集晚清四家词联。操作方法很简单。找到某人词集的电子文本,花十几个晚上,读它五六七八遍。一边读一边把漂亮句子按照字数顺序分别摘出来。摘上五六七八遍,好句子爬梳殆尽,就撇开原词,专心匹配它们,令上下联文字相对,声韵相协,意思相成。这琢磨的日子不怕长,一年半载,尽可回头修改。

芰荷已老,一曲亭边。

在反复审视的过程中,能看出以下几点:

· 丘崈《夜行船》,吕胜己《瑞鹤仙》;赵长卿《洞仙歌》,丘崈《夜行船》

一、这位作者最钟爱的实词、虚词、意象是什么,它们怎么组合在一起。这是可能阻碍集联的。因为同一个意思反复出现,就没法拿它凑成上下联。这和精读文本,统计词频获得的感受可能不太一样。集联是个实践,过程中感受到的作者偏好,也是比较鲜活的“表达法”,而不是单一的语词。

18

二、这位作者的选调偏好。拆出来的各种小句子,原来都在词牌里,有固定的位置。如果有一点声律感,一读就大概知道,这句可能出自什么样的词牌。不必具体到调名,只要知道作者是喜欢令词还是慢词,节奏是平缓的还是蹙促的,也就差不多了。怎么判断是否喜欢呢?除了写作数量,也要看句子的质量。有些人更喜欢在普通的律句里作高难度动作,有些人更喜欢在顿挫颇多的长难句里变戏法。哪一种更多更好,多半为他所钟爱。

故人长绝,问苍波无语,好是斜月黄昏,酒醒酥魂,明日重扶残醉;

三、这位作者的技术能力。假如读一首完整的词,修辞表意之外,自然还要看起承转合,看字面、韵脚与言外之意,这都是文学赏析的老生常谈了。一组字数相同的集联材料,就给人新的视角:高手擅长变化句式。譬如,慢词中常有两个四字小句成对的八字句。在集王鹏运词联时,收集了许多这样的八字句材料,发现它们的结构常有细微不同,若追求工对,凑成一个都难。这种感受,是读原始文本时无法获得的,当时就产生了新的敬佩之情。如果积累了几份集联材料,更可在不同的作者间进行分析。有些人更加“讲求”技术,喜欢变化;有些则不。

往事难追,登孤垒荒凉,还记当年此际,影摇寒水,云间犹望飞鸿。

这些体会,口说无凭,在实际操作中却不难明白。集联需要的技术很少,它无非是把词拆成更小的零部件来使用,也就是用更微观的角度去读词。若你读书,会在意料之外的位置找到各种名句;若你亲自创作,会把它们安排到意料之外的位置上。这两个过程都使人重新感到陌生。然后不免停下来想一想:原来这句话放在原作中,不但表意,还是一个结构部件。一旦抽离出来,字面意思还在,结构功能却已消失。缺席之后,反倒让人意识到它曾经的功用:每一块骨头都在支撑全身。

·
辛弃疾《贺新郎》,吴文英《八声甘州》,赵长卿《念奴娇》,杨无咎《朝中措》,俞国宝《风入松》;韩元吉《六州歌头》,柳永《竹马子》,赵长卿《鼓笛慢》,苏东坡《水龙吟》,曹勋《清平乐》

譬如医学生摸熟了人身上的所有结构,自然能拼出一套骨骼。久而久之,逆流而上,大概终究可以轻松地填个小词。

19

宁不凄然,雨雨晴晴,断送一生憔悴;

可怜又是,莺莺燕燕,能消几刻光阴。

·
洪皓《木兰花慢》,陈允平《蝶恋花》,赵令畤《清平乐》;蔡伸《柳梢青》,石孝友《蓦山溪》,
韩疁《高阳台》

20

一蓑烟雨任平生,载取白云归去;

几处睡痕留醉袖,且教红粉相扶。

· 苏东坡《定风波》,张炎《八声甘州》;晏几道《浣溪沙》,苏东坡《西江月》

21

奈雨覆云翻,幸有归来双燕;

但苔深韦曲,未肯收尽馀寒。

· 朱嗣发《摸鱼儿》,贺铸《绿头鸭》;张炎《高阳台》,辛弃疾《汉宫春》

22

花落狂风,望倦柳愁荷,海棠半含朝雨;

影摇寒水,对沧江斜日,黄鹂又啼数声。

·
苏东坡《蝶恋花》,史达祖《秋霁》,万俟咏《三台》;苏东坡《水龙吟》,吴文英《瑞鹤仙》,秦观《八六子》

23

雁过斜阳,槛菊萧疏,犹认纱窗旧绿;

人在天角,寒蝉凄切,堪动宋玉悲凉。

·
周紫芝《踏莎行》,柳永《戚氏》,蒋捷《贺新郎》;周邦彦《解连环》,柳永《雨霖铃》,柳永《玉蝴蝶》

24

终是荒凉,寒雁来时,梧桐更兼细雨;

顿成凄楚,乱鸦啼后,斜阳却照阑干。

· 仇远《浪淘沙》,晏几道
《采桑子》,李清照《声声慢》;王沂孙《齐天乐》,汪藻
《点绛唇》,晏殊《清平乐》

25

不解伤春,满地横斜,为谁开,为谁落;

何妨载酒,一川风月,几番醉,几番留。

·
黄孝迈《湘春夜月》,王沂孙《高阳台》,程垓《碧牡丹》;沈蔚《满庭芳》,杨无咎《永遇乐》,程垓《最高楼》

26

罗帐灯昏,西窗又吹暗雨;

晚晴风歇,歌扇轻约飞花。

· 辛弃疾
《祝英台近》,姜夔《齐天乐》;范成大《霜天晓角》,姜夔《琵琶仙》

27

问院落凄凉,杜若还生,新绿暗通南浦;

怕柳花轻薄,凉颸乍起,斜阳独倚西楼。

·
赵佶《宴山亭》,吴文英《莺啼序》,张鎡《宴山亭》;黄孝迈《湘春夜月》,吴文英《齐天乐》,晏殊《清平乐》

28

便成轻别,万里孤云,又送残阳去;

终是荒凉,数声鶗鴂,细将幽恨传。

·
贺铸《石州慢》,张炎《月下笛》,柳永《竹马子》;仇远《浪淘沙》,张先《千秋岁》,张先《菩萨蛮》

29

春风又见轻红,但有疏枝,想芳心未应误我;

玉垒凉生过雨,莫辞光景,渐老大不奈悲秋。

·
葛胜仲《临江仙》,丘崈《一剪梅》,沈蔚《寻梅》;吴则礼《红楼慢》,丘崈《朝中措》,葛胜仲《行香子》

30

古意萧闲,山气常佳,风月故应长在;

绿窗窈宨,梅花未彻,阑干又还独凭。

·
张炎《三姝媚》,米友仁《诉衷情》,葛胜仲《水调歌头》;张炎《扫花游》,吴则礼《减字木兰花》,毛滂《散余霞》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