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憩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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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巴金写的一本著名代表作,小说不是很多,内容情节也比较简洁,写的是一位将近中年的作者回到故乡时,在路上偶遇一位从小学就一直一起读书的好友姚国栋,在好友的热情好客下,邀请“我”一定要去他家住下。

2019年是巴金诞辰115周年,也是巴金的小说《憩园》发表65周年。2019年同时还是根据《憩园》改编的电影《故园春梦》摄制完成45周年。

憩园

   
 住进的院子就叫“憩园”。之后,姚国栋的第二个妻子万昭华、儿子小虎也相继登场。一次偶然的机会,“我”碰到了闯入憩园的杨家小孩,并从姚国栋、杨三爷、杨家小孩口中渐渐知道了杨家的历史渊源。故事由此展开序幕。我认为这有两条脉络,一条是“我”对杨家人的感情,一条是“我”对万昭华的同情。一方面写了“我”在憩园中,通过管家仆人以及自己的亲眼所见中,以旁观者的眼光,看清了姚国栋对儿子的纵然,当然这里面有一个很典型的形象,就是赵家老太太,是一个溺爱孩子,敌视继母的老人形象,小虎在赵家的恶习熏陶下,变得愈来愈纨绔,侧面也表露出“我”对于万昭华的同情。小说中一个好笑的布局就是姚国栋这个人物形象,他认为这个社会,只要有钱,那就是万能的,他默许小虎跟着赵家不争气的年轻一辈,也就是看重了赵家的钱,认为无非是钱可以摆平的事情,就不是什么事。直到“我”忍不住替万昭华犀利的点出了问题的关键,姚国栋才开始有点苗头要管教孩子,最后还是被赵家老太给搅浑了,结果因为赵家的疏忽,造成了小虎的死亡。

“给人间添一点温暖,揩干每只流泪的眼睛,让每个人欢笑。”
——巴金

我的世界被浓缩成一本书籍,合上厚重冗杂的文字枷锁,任那废墟铺陈了精神屋檐的灰尘。一阵心底的微风,掸走了我心头的苦楚。这是从翻新过的年代中找出的记忆,蓦然回首,想起了叩门声声,废弃憩园里面的凄凉。

   
 另一条线,就是“憩园”原来的主人杨家人的故事。如果光看小说,可能会感觉作者对于杨三爷太过宽恕,其实不然。在《家》中就可以看出,巴金所写的人物在生活中是存在的,尽管有一些艺术加工,但是有其原型在,没错《憩园》中的杨家的遭遇和巴金一位亲戚有相似的地方,然而小说中的杨三爷最后还是明白了自己的过错,进行了悔过。虽然巴金笔下对于杨家大少爷的描写有点冷血,但是现实中,巴金是默认大少爷的做法,对于一个抛妻弃子,变卖家产,最后沦落街头的杨三爷来说,是不值得原谅的,只有善良天真的寒儿不停的找寻着父亲。

1944年7月,巴金创作完成小说《憩园》。《憩园》的创作缘于巴金在抗战期间两次回到成都老家所得的印象。巴金在《<憩园>后记》中写道:“这本小说是我的创作。可是在这里面并没有什么新奇的东西。我帮那些主人公说的全是别人说过的话。‘给人间添一点温暖,揩干每只流泪的眼睛,让每个人欢笑。’‘我的心跟别人的心挨在一起,别人笑,我也欢乐,别人哭,我心里也难过。我在这个人间看见那么多的痛苦和不幸,可是我又看见更多的爱。我好像在书里面听到了感激和满足的笑声。我的心常常暖和得像在春天一样,活着究竟是一件美丽的事。’”

故事里面,寻觅了一所老宅,其实是一座公馆,那是民国时代的太太老爷的房子。旧时代,贵族依然有属于他们那个时代的摩登,因为这是属于他们享乐的故园。黎先生的朋友姚诵诗是大学时的同学,他成了官家老爷,这所憩园,万幸成了小说家特意描写的生活笔记。旧的影子,像是折射了新的投影,仿佛寻觅和找寻了过去人的爱恨,把所有的悲哀都灌入了一座旧宅里面去了,从而唏嘘了一层没落的贵族气息。

   
《憩园》以抗战时期国统区的中心城市重庆为背景,通过对憩园豪宅的精细叙述,揭示了封建地主阶级寄生生活对人的生存能力以及精神空间的巨大腐蚀。表达了人对自身命运无力的主宰或者说不想主宰自己的一种状态。姚国栋,这位读过大学,留过洋,当过教授、做过官的大地主后代,原本还有一番所谓的人生理想,但住入憩园之后,他看起来很忙,其实不过泡茶馆、看戏、应酬,原本有能力主宰自己,但是他放弃了这些追求,在安逸中打发着人生。万昭华,一位美丽善良的女性,有爱她的丈夫,也有衣食无忧的少奶奶身份,但是她被“囚禁”在憩园这个地方,没有了维新的现代思想,她内心充满空虚,对生活感到百般无奈,忧虑、纤柔。

巴金在《<憩园>后记》中引用的这两段话,出自小说主人公万昭华之口。巴金笔下的万昭华,美丽、善良、大方。小说多少有点将她理想化了:“我有这样一种感觉:她每一笑,房里便显得明亮多了,同时我心上那个‘莫名的重压’(这是寂寞,是愁烦,是悔恨,是渴望,是同情,我也讲不出,我常常觉得有什么重的东西压在我的心上,我总不能拿掉它,是它逼着我写文字的)也似乎轻了些。现在她立在窗前,一只手扶着那个碎瓷大花瓶,另一只手在整理瓶口几只山茶的红花绿叶。玻璃窗上挂着淡青色窗帷,使得投射在她脸上的阳光软和了许多。这应该是一幅使人眼睛明亮的图画吧”。(摘自巴金:《憩园》,中国青年出版社2016年10月第1版,第17页)

独处下花厅,走进幽园小径。主人公之一的小说家势必要展现这座公馆的两笔家族的人生,必然也是其中的参与者,所以“小说家”黎先生自然也是憩园的掘墓人。这座华丽的官老爷的公馆,有着两代人的记忆,谓之“憩园”,正释义“休憩”心灵的含义,归于安放着的安逸的田园梦,其实倒是每一个守墓人的一种渴望。墓碑里面,是旧的藩篱和制度,没等去消灭它,便是已经成为要去继承它的贤子孝孙了。小说里面,杨梦痴再如何混蛋败家,在守住这座老宅的立场上,他是再坚定不过了。尽管憩园易姓,也只是换了一个入住的人而已,别的什么都无法改变。所以小虎的死画上了小说的句号的时候,相比杨梦痴而言,是相同的意料之中了。

   
 在小说结束的尾记中,巴金说他碰到过一个人,那人说,他感谢父亲的财产已经败光,他不得不忧患未来,所以早早的学了如何在社会中生存的能力,不至于像他的一位亲戚,四五十岁的年龄,失去了家产之后,茫然面对社会。

《憩园》是巴金“激流三部曲”的续篇。巴金曾经说过,《憩园》可以看作《冬》。上世纪四五十年代,“激流三部曲”《家》《春》《秋》多次被内地和香港搬上银幕。《憩园》被拍成电影是在1964年。1960年代初,时任文化部副部长的夏衍将《憩园》改编为电影文学剧本:“改编前征求过巴金同志的意见,我也力求忠实于原著,但动笔时为了适应香港这个特定环境,我也作了一些技术性的修改,如把原著的男小孩寒儿改为女孩子等等,小说中以第一人称出场的黎先生,也删掉了,我这样做,主要是为了要在八九千呎的篇幅内尽可能地刻画出万昭华、姚国栋、杨老三、寒儿这几个主要人物在四十年代这个特定时期的形象、性格,尽可能地再现这几个富有中国特色的普通常见的人物的欢乐和苦痛。”(摘自夏衍:《<憩园>电影文学剧本后记》)

我想,这便是作者巴金刻意要抒写的结局。他给予了这座公馆奢华的梦,却用颓废来装饰它。读《憩园》,让我想起了读《家》的滋味,相同的家族没落与新文化的交替,守墓者和掘墓人的叛逆是一种新的灭亡,这两种情愫依然回绕在心中,迟迟无法抹灭掉。但两本书之间却是不一样的悲剧,《家》里面觉新或者瑞钰的悲剧是高家根深蒂固的封建家长制的深门枷锁,笼住了要向呼喊的心声。而《憩园》更多的是家庭伦理中的教育与爱恨的情感在里面,我无法对杨家小孩寒儿释然,概因为他是真正的悲剧倾听者,为父亲的悲剧而活着。所以,看《憩园》,无法不让自己受感染。

   
 对于我来说,既没有家财供我挥霍,平凡的家庭,读着奢侈的三本学校,四年下来也是一笔很大的开支。对于我来说,有着三重的困惑:一曰贫穷,二曰空虚,三曰没有未来。平凡的我当然也代表着大部分的青年的困惑,要钱没钱,不知道自己的追求,也不知道将来该做什么。急躁、焦虑、不安也正是我目前的感受,虽然有着两手准备,但还是不安,不安和不安。

澳门新葡亰网投,《憩园》电影文学剧本,是夏衍应廖承志的要求,支援香港进步电影,专门为香港演员夏梦写的。夏梦喜欢巴金的《憩园》,夏衍也认为夏梦适合演万昭华这个角色。在《憩园》剧本中,夏衍对万昭华的出场描写,与巴金原著几乎一字不差:“万昭华有一张不算怎么长的瓜子脸,两只黑黑的大眼睛,鼻子不低,肩膀瘦削,腰身细,身材修颀,她站在丈夫身边,她的头刚达他的眉峰,脸上常常带着笑意,是一个可以亲近的、相当漂亮的女人。”

下花厅,是刻画最多的场景,这便是小说的一隅。花园里面,时刻描写的茶花是老宅的旧梦,倒也可以说是另一种希望。但我解读这种诗意的画面,或多或少让人难受。我以为这文字中飘散的花香是陶醉人的,但终于是没落者失意的背影。这迷人的旧梦,续不上前缘的回首,随意的思念,都是残忍的留别。这花香,我赋予它另一种涵义,是因为从文字中索引,怎会知道它是来遮盖昨日的尸臭,这尸体便是没落的时代景象,会让人愈发的读来感同身受。尤其在杨梦痴倒在四老爷(自己的四弟)面前,却遭来一句厌嫌的唾沫的问候时,我是不忍卒读的。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何至于此,再不济的子弟,沦落到此,让我想起孔乙己的悲哀。鲁迅说:“我终于没有见到孔乙己,大约他的确已经死了罢。”那么,按着作者的笔法寻去,我终于见到了杨梦痴,见到时却真的已经是死了。杨梦痴所迷恋的最后一枝茶花,所幸是寒儿折下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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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憩园》剧本由香港凤凰影业公司投入拍摄。导演朱石麟;主演:鲍方、夏梦。夏衍提出不要在片头打上“夏衍编剧”,朱石麟照办了。夏衍原剧本的结尾十分悲怆:小虎淹死了,连尸首也找不到。姚国栋拿起酒瓶,倒了一杯又一杯。万昭华不禁哽咽地哭出声来。朱石麟改动了剧本,影片的结尾有了一抹亮色:“姚国栋拉着万昭华的手:‘昭华,你要原谅我,我没有早听你的话,现在后悔都来不及。’万昭华娴静地说:‘国栋,过去的让它过去吧,只要记着就是了。’”为了适应香港的特定环境,朱石麟将片名改为《故园春梦》。据鲍方回忆:“夏公的原稿文学性太高,朱先生为了顾及海外观众欣赏习惯,一改再改,经年累月才拍成了《故园春梦》。在这部影片中,他让我扮演那个书香门第的破落子弟,染上毒瘾而又无法自拔的杨梦痴。在朱先生的悉心指导下,我演了一个自认为我的‘代表作’的好戏。”《故园春梦》摄制完成后,拷贝送到北京。廖承志看了很高兴。

我想,“憩园”里面的世界,缘何让人颓唐起来,是因为这琳琅的世界,被小说家撕开了一页缺口,把人世间的丑恶都展现了出来。我有幸窥园,一角沉沦的视觉,是腐烂的空间,里面到处是荒漠。

《故园春梦》是朱石麟的最后一部导演作品。

巴金曾对这篇小说这样概述:憩园的旧主人杨家垮了,它的新主人姚家开始走着下坡路。连那个希望“揩干每只流泪的眼睛”的好心女人将来也会闷死在这个公馆里面,除非她有勇气冲出来。这段属于巴金真实的生活,像是活生生的梦魇一样。如果说公馆里面的一页是丑陋的话,另一页就是把丑陋埋葬的灭亡。公馆的灭亡是必然的,因为杨梦痴,也因为姚国栋,两家人只是缩影,他们真正背负的是整个旧时代。旧时代的封建地主家庭的没落,是一本颓废的万年历,翻过去就是新生,翻不过去,就要被撕掉,以致扔进历史的垃圾桶里了。

1979年1月,夏梦在中国影协举行的茶话会上看到79岁高龄的夏衍。夏梦握住夏衍的手,想起了《故园春梦》。夏梦回忆说:“我见他精神不错,从心底里感到高兴,也多少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就是我把他老人家亲自编写的《故园春梦》演坏了,虽然他从未对我有过责备。”

旭旦先生在写《评<憩园>》的时候,引用了巴金在《爱情三部曲》里面的自白。“你不要以为我只是拿着一管‘万年笔’在纸上写字,事实上,我是一边写一边嚷的。”“我的生活里面有过爱与恨,悲哀与渴望。”我想,用小说家黎先生的有限视角,其实也注入了巴金先生独有的情怀在里面。这些,正如《激流三部曲》里头觉慧的呐喊声一样,需要一个人站出来才能看到希望。

1983年5月,夏衍重读《故园春梦》剧本,写下一篇《后记》:“现在有不少人在谈中国电影民族化的问题,我认为‘民族化’不应该单从形式上去下功夫,最主要的还是要写出有中国特色的人物、有中国特色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包括伦理、道德,而《憩园》这部小说中的每一个人物,都具有中国民族的特色,在资本主义国家,不可能有万昭华,不可能有寒儿,也不可能有姚国栋这样的人物的。这就是民族性,这就是《憩园》动人心弦的力量。”

《憩园》是《人间三部曲》的一章,小说更多的延展了巴金的叙述风格。但最初这部中篇小说的构思来源于巴金准备起稿的中篇小说《冬》,后来写成《憩园》,或多或少是因为巴金年轻时候在“藜阁”生活的经历有关,巴金把主人公命名为“黎先生”,不知道是不是有这层意思呢?

再来言说小说的背景,那是在上个世纪的三十年代,因为那个年代,也是作者巴金的年代。近代史为主要背景的小说大抵是这些因素——战争,小人物,大公馆。战争这一块基本只在杨梦痴死的时候稍微有点交代,显然巴金并不是要展现这个主题。但我究竟认为这是一部描写小人物的传记还是刻画了以家族为核心的史记,也含糊的分辨不清,所以我姑且认为杨梦痴和姚诵诗都是小人物。因为最后的结局都变成了悲剧,他们都是不可避免的受害人,却无法让自己摆脱掉悲剧的命运。可是我觉得巴金写《憩园》的时候,还是给读者和小说的人物以温暖的,他写万昭华的时候,是赋予她新式女性在旧社会包容下的完美;而杨寒儿,也是作者塑造的另一个自己,是对杨梦痴的原谅,只是用杨梦痴儿子的描述中写出来而已。看到憩园,仿佛也看到了三十年代的另一个巴金。读到最后,若说憩园里面有一层人世间悲苦的影子,便是这座豪华的院子里面的士人所维持的家族梦,势必在一瞬间轰然倒塌了。我可能无法深刻体会上个世纪这样的家庭变革,文字中,给我希冀的关怀也唯有作者给予我的心灵安慰了吧,我想,这就是我读它的收获。

总之,《憩园》是一部人间的悲剧,说它是一处废弃的荒园的人生,旧时代家族的困守也不为过。可《憩园》这部作品尽管悲剧,却让人不会悲伤。因为巴金先生的爱恨,把情感的宣泄注入我的血液,悲伤只是暂时的,无法永久的生存,因为旧公馆的人和这座园子的守望终究有沉沦的一天。所以那悲伤的苦水绝不会是冲毁黑暗河水的堤,而是在悲伤的影子中看到了希望的阳光照在我头上。

(一)藜阁,故园春梦

藜阁,是巴金的故园。《憩园》的创作,来源于巴金在抗战期间回到成都老家的一次探访,这时候的李公馆,成为了败落的印象。那段时期,家庭的衰败感从巴黎的飞机上散发开来,扑面的是百味深沉的家园堕落的沧桑。巴金回到藜阁,亲眼看到五叔的死,对于他的五叔,巴金是没有任何哀叹的。这是一个在颓废的年代下滋长的颓废的人物,五叔的死,用巴金先生的话说——他在我的心中早已是个死人了。他的死,没有悲哀,没有怜悯,一切便是咎由自取。

即便没有五叔败家,藜阁也一样会败落。大家族依靠血缘门第的枝头蔓延,更大的一层关系网是漫长的儒家文化,儒家理学维系了家庭关系,也禁锢了彼此的血缘向外呼吸的生命,他们可以在藜阁里面承载着家族的命运,却也躲不掉挥霍腐朽的结局。五叔是一个典型人物,也就是巴金赋予《憩园》主人公杨梦痴的原型,看到杨梦痴堕落的离开人世,我仿佛也能深刻体会到那个年代的地主阶层被遗弃后的衰败感。

看过《红楼梦》,最后会对大观园的败落而感怀万千,因为他们无度的享乐,造成了贾府的经济支出过剩;元春之死,更失去了政治的靠山。总之,封建社会的家总是荒唐不堪的,一座“藜阁”,就是内外腐烂得千疮百孔的“大观园”,里面的人却深受其害。回首这个园子,人已去,音容不再,离去的不仅仅是一段难堪的回忆,也是一个时代的缩影。同样的还有《大宅门》里面的情节,白景琦最后看着一个个疯掉的和死掉的儿孙,只好把自己和遗产都埋进棺材里去了。可见,园子里面的世界,像极了一座围城,高高的屋瓦阻隔了里面的人们对外界的认识,也断绝了低矮的瓦房旁边的人们彼此爱恨的权利。

一九六四年,香港有一部改编自《憩园》的电影,电影名字就叫《故园春梦》。如果不是因为夏梦的原因,可能我都不知道这部影片。然而相比于文字,我觉得电影的背景人物更有那个年代的层次感。电影伊始,就是一幅水墨一样的画面,杨梦痴和女儿寒儿(电影把寒儿设定成女儿)在一棵刻了“杨梦痴”名字的茶树前缓缓哀怨,背景交代了他们败落以后卖掉公馆的原委。这一幅画面,很像《爱情三部曲》里面的结局。主人公走出了一座废园,另一对新人把它装裱一遍,又走进了这座憩园。最后小虎成了杨梦痴的影子,他掉进井里面,也象征了故园的春梦在水中惊醒的一刹那,被狠狠的幻灭了。

小说里面叙述小虎是和几个富家顽主嬉闹时被水冲走的,电影里面是掉进井里面,不同的处理方式,结局却是一样的。一个吃喝嫖赌的败家子弟,最后都离不开被抛弃和灭亡的命运。杨梦痴被自己的家人抛弃,小虎则是自取灭亡。好在杨梦痴幡然悔悟,作者设定了“寒儿”这个人物,无非是增添了对杨家的同情和希望罢了,但一切终究是太迟了。

我不知道真实的藜阁里面是怎样的,按照现今“富不过三代”的理论,仿佛是躲不过的命理循环。古代人喜欢用“天理”来维系“人理”,所谓的人理就是人伦。即“君”“臣”“父”“子”之间的礼,要不就是“夫”“妻”“长”“幼”之间的伦。这些价值的存在,客观上肯定了“藜阁”的文化价值观,但这些繁文纲常势必也锁住了“藜阁”里面的人。春梦只是相对的,它的幸福的存在大致一样,顺从长辈,屈从礼教。即三纲五常,三从四德的条条框框,用礼教的围城把自己营造在一处和谐美满的环境中,实则是最大的不忍。

过去的春梦是被锁住的枷锁,现在的故园春梦又是怎样的存在呢?

好多人喜欢做姚诵诗一样的梦,用辛苦赚来的钱,为自己休憩一座奢华的“憩园”。自己的孩子和妻子围绕在自己的身边,听自己讲自己过去的故事,这便是春梦了。这是富人的理想国一样的田园梦,就是为家庭营造了一个安逸的环境。然而小虎的死,也交代了这个环境下不可或缺的命题。那就是教育。教育的缺失就是这座园子的疥疮,一旦出现,就会流出叛逆的脓,最后只能自食其果。

现在,为了这所“憩园”,为了“憩园”的春梦,我们好多人已经成了不折不扣的房奴,也许之后我也会变成这群大军中的一员。除了房价太贵的原因,还有资源的紧缩与幸福感缺失等无数的原因,假如没有幸福感,这所买来的“憩园”又何来“春梦”一说呢?

园子,其实还有一个作用,那就是理想的现实,而春梦就是现实的理想。我们喜欢读《围城》,当围城里面的人喜欢出去的时候,围城外面的人却想悄然的进去。这种循环,不仅仅是爱情的沦陷,也是一种生活的悲悯。人离不开房子,也离不开房子里面的梦。

梦可以消失,但梦境也是现实的演绎。假如梦倒塌了,这座故园也就倒塌了。杨梦痴和小虎没有梦,以至于把憩园压弯以后,他们也夭折在被挥霍掉的春梦里面,消失的悄无声息。

(二)万昭华的“怯懦”

旭旦说:“万昭华是可爱的”,同样的,巴金也不吝用优美的文字来塑造这位旧社会的完美女性。不过我觉得,万昭华却有那么一点点“自私”,作为一个旧社会下的女性而言,她的新时是为了旧的文化的殉葬,根本上也是在延续上辈人循规蹈矩的生活,她的悲悯却无时不是一种“怯懦”。

万昭华说:“牺牲是最大的幸福。”这应该是她躲不掉生活的自主权的悲苦的呻吟,我这么理解,可能太偏颇了,毕竟这是她对黎先生说的原话。通过和黎先生的交谈,可以看出万昭华在生活上种种的无奈,她是个会隐忍的女性,却又不甘心看到爱情与生活沉沦的样子。万昭华善良的哭诉背后,多少让人同情。

上面所说的“幸福”,是巴金一再提到的。小说中也大量运用这些段落,是通过万昭华的叙述中展现的。“给人间多一点温暖,揩干每只流泪的眼睛,让每个人欢笑。”说的就是这种对生活的关怀和对亲密爱人之间的真诚。因为黎先生是小说家,在下花厅的“寄居”日子,足以让他的笔端流露出两个家庭之间过多的感情。这种感情一方面是怜悯,一方面是挚爱。

通过和万昭华的交谈,他了解到这个女人温柔善良的一面,又体会到她善解人意知性的一面。看到和姚国栋两人的爱情生活,怎会想到姚国栋会有如此迥异性格的儿子,小虎在身边,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反面教材。小虎是个不服管教又嗜赌如命的少年,年龄虽小,却恶行沾染一身,简直就是姚家的怪胎和毒瘤。可以说,姚家给予了这个孩子的溺爱是无法想象的,另一方面也是自身家族造成的。最后小虎的死,即是一种牺牲,这所谓的“牺牲”,算是对万昭华的爱情生活的另一种幸福吧。

我这么说,对于小虎这个人物太过残忍。可是这个纨绔子弟多么令人憎恶是不能用几笔寥寥文字能概述了当的。他常年在赵家豪赌,在姚家飞扬跋扈,肆意辱骂家丁,又对后妈万昭华恶言相向。这个人物被巴金先生塑造的一无是处,而电影《故园春梦》里面的小虎看得更是让人恨意直入骨髓,等到他把大水冲走,直让人大快人心的时候,可见这个人物是多么的可怜。

姚国栋为什么会让小虎沾染这些恶习和毛病,全是自己的溺爱和赵家外老太太纵容所致。而万昭华也是小虎的监护人之一,也不止一次的向姚国栋述说了小虎的学习状况和做人态度的担忧,却被姚国栋轻描淡写的语气盖住,让人想到“子不教,父之过”这句话的作用是举重若轻的。

万昭华是“怯懦”的,因为她无时不在向姚家妥协。万昭华的无能为力,是作为一个女人的无奈,即便她是高贵的太太,却也要在经济上屈从家里的男人。她又是旧社会下无法走出自己的“小脚”女人,精神上的束缚不是简单读着新诗与洋刊就能摩登的了,而在一思一行都能自己果断肯定自己,但这些对于万昭华而言,都像一处家庭囹圄,把自己死死的锁在里面。最后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小虎堕落,她可以惊讶杨梦痴的遭遇,却在客观上又干预不了姚家的家庭生活,她在精神上成了只属于姚国栋一个人的姚家外人。另一方面,因为赵家老太太不喜欢这个新过门的太太,自然她的话成了赵家人里的耳旁风,她就更没有了话语权。小虎之死,最终牺牲的是一个堕落的生命,倒算是对万昭华的解放,因为万昭华之后已经怀孕了,这对于身居公馆的女人是个契机。

万昭华之所以没地位,因为她“名不正”。她是姚国栋续弦的妻子,在旧社会这层关系足以压低一个女人的身份,尤其在家庭关系中日发的体现出来。在赵家,她是不受欢迎的,在姚家,小虎也不服这个后妈。所以她作为巴金眼里的明眼人却无法喊出自己的心声,也在一定程度上寄予了作者在那个困顿的时代,需要在牢笼里面挣脱出来呼喊的希望。可惜却喊不出来,声音一直被围墙湮没了。旧社会讲究“名不正,言不顺。”这就是让万昭华讲不出口的理由,“言不顺,则事不行。”而“事不行”又“礼乐不兴”,可想而知,这一连串枷锁困住的何止是一个女人的心声,直戳进我心底的软肋,最后只能甘愿被“怯懦”着。

万昭华的“怯懦”,其实也是一个完美女人的弱点,这是她无法左右的,也是被卷进时代漩涡里面无法逆转的。

可是,不管《憩园》如何悲剧,巴金所要陈述的始终是人间的爱恨,表达的是希望的曙光。这一点和他的第一
本小说《灭亡》有所不同。万昭华最后的怀孕,和小虎的死,其实就是要把希望呼出,把丑陋淹没的写法。

读到最后,万昭华显然又不是一个悲剧人物,因为她还有得到自己的幸福的权利。她几乎是一个趋近完美的女性,她理应得到姚国栋的爱和关怀,所以她的怀孕也象征了姚家憩园的新希望。万昭华喜欢读书,主人公又是小说家黎先生,巴金赋予了这个女人颇具文艺的美丽的灵魂。这时候对于她的“怯懦”已经显得微不足道了。我自己的解读的脚步,慢慢也就随着她崇高的灵魂而去了。

巴金写万昭华,想必就是衬托一个崇高的灵魂的。以眼泪为例,眼泪尽管是哭诉的表达,却也是破涕为笑的转折点,它未必就是一种怯懦。循着作者的脚步,看到最后,我为万昭华幸运,他和姚国栋的婚姻生活终于会走向幸福的彼岸。

牺牲就是一种幸福。因为某种“牺牲”就是打败“怯懦”的源泉,就给了人间温暖,揩干每只流泪的眼角,才能让每个人微笑。

(三)杨老三和小虎

小虎和杨老三很像,一样的败家,一样的颓废。不一样的是,杨梦痴已经知道悔改,而小虎正在走这个憩园旧老爷的老路,慢慢走到被愤怒的河水吞噬的边缘。

小虎就是杨梦痴的影子,小说交代杨梦痴的时候,他已经卖掉了公馆,被自己的长子赶出了家园。所以对于他年轻时所做的丑恶只是通过寒儿的口述才能了解到,但这样叙述所得到的讯息不免有失客观。万幸小虎给予了小说一面明亮的镜子,把他的今生,重新演绎成了杨老三的旧梦。最后,他们共同的悲剧,就是一座憩园的悲剧。

杨老三其实可以挽救自己,在被变卖公馆以后,他的长子和家人成了需要自食其力的普通百姓。这时候,他也算放下了旧老爷的架子。他的儿子为他找了一份工作,他只去了两三天就放弃了,源自散漫惯的公馆生活,以致不能驾驭苦力的生存饭碗。之后,他没有改掉自己的毛病,抽大烟,偷窃,最后偷窃未遂被抓。杨老三再次错过了这个可以痛改前非的机会,随之而然的就是再一次失去和亲人维系幸福的权力。于是在被杨和厌嫌以后,他一个人却失望的躲到了大仙祠,自生自灭而去。这消极的生存,虽是悔悟,但终于是伤害了家人更深一层的感情,尤其是寒儿。寒儿一直在找自己的父亲,最后被黎先生知晓染病死在了黑暗的监狱里面,被草草的裹尸处理掉了。而寒儿依然蒙在鼓里,一直希望自己的父亲能参加哥哥的婚礼。小说最后这样处理,是给了家人幸福的曙光,以至于把杨老三这份堕落和丑陋生生的舍弃了,不得不说是一本喜剧的原型,也是一本悲剧。

小虎,生长在一个幸福的家庭。但幸福的生活给他带来的是不幸的性格。在《憩园》中,对于小虎的问题展现,就是家庭示教的影响。姚国栋受过大学教育,他是个性格温和的男人,而万昭华更是一个好心肠的新派女子。没有叛逆风气看似和谐的家庭却资深了一个让人厌恶的小霸王,也是一个出奇的新事物。但现实摆在面前,姚国栋却置若罔闻,源于自己饱满的信心,显然,他的信心是失败的。

如果万昭华能够强势的把小虎的问题告诉姚国栋,如果姚国栋能过早的意识到小虎扭曲的价值观,那么最后小虎的结局也就不会出现。而黎先生作为下花厅的过客,此时的指责也无济于事。当然,黎先生的愤怒就是巴金的愤怒,小说家黎先生的内心就是巴金的内心,他的燃烧只限于文字,也一样干预不了别人的家庭教育,也算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感伤。

杨老三和小虎的结局是自己造成的,也是被自己家庭影响的。杨老太爷和姚国栋的爱埋葬了自己的孩子,把幸福也送进了坟墓。最后他们共同的死,无一例外为各自的家庭带来温暖,这种温暖是缺失的希望,就像在公馆里面暗自的忧伤,把大观园的墙角推到的一天,失望死了,希望却活了下来。

小说家黎先生是巴金影子,应该说黎先生就是巴金的原型。他们同样书写的小说都介乎于幸福与不幸之间,但爱恨写到最后,悲剧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呼喊的灵魂不再重蹈黑暗的悲剧。这种黑暗是整座安静的憩园,也是《家》里面的高家,更是大仙祠。结尾处巴金写到:我有一个时期常常去的地方在四五天以前就开始拆毁了,说是要修建什么纪念馆。现在还在拆毁中,所以我的车子经过的时候,只看见成堆的瓦砾。大仙祠成为废墟,是别有用心的处理。建立起来的新的建筑,把旧礼教与旧制度埋在地底,悲剧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小说最后,黎先生要离开憩园,带着自己完成的小说没有遗憾的离开。他对姚国栋夫妇说明年再来,明年又何止是一个春天,整座憩园想必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吧。而幸福终于是一样的,等到那天,旧墙消失,万昭华的新的儿子也应该出生了,结局不会是旧主人小虎的样子,小虎被水漂走,像微寒的初春,弇盖温暖的寒冷始终要被揣着温度的心灵灼烧殆尽。

杨老三和小虎之死,让人感受这被鞭打的旧制的灵魂还在哀嚎。我感同身受,不是因为对他们相同遭遇的怜悯,而是在罪与罚的天平上,死去的是被公馆困住的自己。

后记:

憩园的样子,我喜欢《故园春梦》里面的色彩,朦胧又诗意。也许这份占尽小园的写意不是我想要的梦,因为梦易碎,像沉静的青花一样,把湖面狠狠的割伤了。下花厅前,茶树上还刻有“杨梦痴”的
名字,但人已不再,梦更不再痴想,这粉色的茶花雕琢了纷飞没落的寂寥,也玩味了每一个过客唏嘘不已的伤痛。

憩园里面是死板的,也是忧郁的。忧郁是一个人,也是一座公馆。一道忧郁的霞光,照耀这层写意的水墨画,人物的勾勒,像一片片被剥掉的箨片一样,揭出了不忍卒读的伤疤,读这本《憩园》,启发的是我日趋没落的灵魂,获益的是我逐渐升温的情怀。我想,这就是巴金写这篇小说的成功之处,也是这部作品穿越几十年鸿沟所带来的魅力吧。

——2015-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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