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新葡亰登入苏曼殊与杭州:白云深处拥雷峰

1904年冬天,华兴会在湖南的起义计划失败,曾参与该组织活动的苏曼殊当时在湖南实业学堂任教,便不得不以僧人身份走避杭州。此后,苏曼殊多次旅居杭城,有据可查的就有十四次之多,挂单之处有白云禅院(白云庵)、韬光庵、秋社、新新旅馆、陶社、巢居阁等。风流蕴藉的杭城成了苏曼殊避难会友的洞天福地,西湖则似乎是其梦中佳人,漫游日本时念念在兹的也是“何时归看浙江潮”,而孤山最终成其埋骨之地。

苏曼殊和他的11次杭州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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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曼殊游历杭城,最常住在西湖之畔、与雷峰塔相邻的白云庵。1905年秋后,他又驻锡此庵,在晨钟暮鼓中做诗、绘画、谈禅、泛舟,写下了著名的《住西湖白云禅院》:

苏曼殊

民国多奇人,苏曼殊就是一位,光辉耀眼,却逝如流星,年纪轻轻却暴饮暴食死于1918年5月2日,年仅35岁。我们在文学作品里有很多奇僧的形象,比如唐僧、比如花和尚……而苏曼殊却比这些僧人加起来都奇异,他的一生半俗半僧,通晓日文、英文、梵文等多种文字,可谓多才多艺,在诗歌、小说等多种领域皆取得了成就。

白云深处拥雷峰,几树寒梅带雪红。

苏曼殊画作

苏曼殊与他绝世才华并称的,是一些难以置信的奇行怪癖,他放浪形骸,不拘礼法,毁誉参半,享有“诗僧”、“情僧”、“革命僧”等称号。

斋罢垂垂浑入定,庵前潭影落疏钟。

书法

01:奇特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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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曼殊的出身十分奇特。

苏父虽然有四个妻子,但苏曼殊却是他父亲和日本妻子的妹妹所生,而苏父也一直没有把他生母娶回来。

苏曼殊被接回苏家抚养,但因为二叔反对的缘故,他生母没有一起回来,因此苏曼殊年幼的内心时常有顾影自怜之叹。

更有甚者,他有一次患了重病,婶婶料定他必死无疑,索性将他关在柴房中待毙。幸好他命够硬,愣是挺过来了。

据苏曼殊妹妹说:“婶婶及附居之亲戚等或有轻视他,由此他淡观一切,矢志永不回乡。”

纵然日后与多位女子有过瓜葛,但苏曼殊只不过蜻蜓点水似地对待,从未有真正安定过下来。

他一生出家就有三次,除了青灯古佛,好像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安顿这个对现世不安的灵魂。他原名苏戬,“曼殊”是他给自己取的法号。

他曾有诗云:

无端狂笑无端哭,

纵有欢肠已是冰。

因此他不过于执着浮世红尘,而是以一颗玩乐的心且歌且泣。

“白云”和“疏钟”是禅诗和禅味诗常常出现的两个意象,静物也许没有比白云更能体现禅家的闲淡,动音也再没有比钟声更富有诗意和禅味的了。近禅人和禅家对钟声的偏爱在心理层次上是多重的,钟声不但能唤起人们对寺庙的情感,同时也是一种时间定位和地点定位,使诗人在万籁俱寂中获得一种依托感、相伴感;钟声动亦静、实亦虚、动静不二,象征着禅的本体和诗的本体,诗人在对袅袅钟声的体味中,易将宗教情感转化为审美情感,超越于形象之外的绵长诗韵从中流泻。

在35年短暂的人生中,苏曼殊芒鞋破钵,三次出家,万里担经,漂流异域。其不可无一、不可有二的天纵奇才,裁章闲澹、刊落风华的锦绣文字,在中国近代史上,留下了流光溢彩的一笔。

02:怪癖成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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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僧

苏曼殊虽为僧人,却干了很多为佛门所不许的事。比如说近女色。

他喜欢流连青楼酒肆,每每在妓女身上花费巨资,风花雪月,但从未发生过肉体关系。据说他曾经给出的解释是:

“爱情者,灵魂之空气也。……我不欲图肉体之快乐,而伤精神之爱。”

也因此,止庵评价他为“浅而真,不复杂不深刻的人”。而他也将自己在情场中漂泊的往事,写成诸多恋情小说,如《断鸿零雁记》、《绛纱记》、《焚剑记》等,开创了民国小说的新局面。

●糖僧

1911年春,他从爪哇返国,因身上还有好几百元,于是他将那些钱全都买了糖果带上船。结果,在两星期航程中,他竟把所有的糖果吃完,让同船的人惊诧不已。

苏曼殊在上海期间,交结革命志士,撰写著述,担任教职。民国成立后,曾经发表宣言,反对袁世凯称帝。由于他命运多舛,过着不安定的生活,所以他的饮食也无定时,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尤喜甜食。这可能与他生在日本从小就爱吃糖有关。

他常在上海棋盘街一家叫同芳的粤式茶馆饮茶,那儿兼售粤式糕饼及舶来品糖果,有一种名叫“摩尔登”的外国糖,装在扁型玻璃瓶内,粒粒如围棋子,色泽淡黄及淡红。苏曼殊爱读《茶花女》,一向敬慕茶花女,听说此糖为茶花女所嗜食,他也爱上吃此糖——每次买上三四瓶带回去。他平时糖不离口,尤其在写作时更是大吃特吃,以助文思。最多时,一天可吃掉“摩尔登”糖三瓶。别人问他为何吃这么多,他说:“此乃茶花女酷爱之物也。”

据说,他刚到上海,竟吃去当时市价100元的糖果。据说苏曼殊之死,死因竟是饮食无节制,吃糖过多所致。

●革命僧

苏曼殊是中国近代史上的怪人,他的朋友圈子很大,多数是近现代史上的名人,如孙中山、陈其美、黄兴、宋教仁、章太炎、廖仲恺、陈独秀、蒋介石、章士钊、于右任、鲁迅等。

另外,他是半个日本人。中日混血,为父亲之日本小妾所出,自幼便离开父母,在祖屋长大。因饱受欺凌不堪忍受而出家,又偷吃鸽肉,被逐出师门,此后便以和尚自称。稍长,游学日本认母,数年,精诗词音律、擅梵文佛理,热衷宣传革命,俨然一代怪才。

在日本留学期间就曾参加反清组织,一度还想要刺杀坚持“保皇”的康有为,公开提出”反抗帝国主义”的主旨,并和鲁迅等人筹办文学杂志。此外,回国后他还参加了”青年会“、”拒俄义勇军“、”军国民教育会“等革命组织,积极参加革命,同时还提出了”护教论“、”新教论”,开启了“中国佛教近代革新运动的先声”。

民国初建,不少人兴高采烈跑官求官,苏曼殊很气愤,认为“这种人有什么用?仅仅只能担狗粪,洗厕所罢了”。孙中山当了临时大总统,请他出来担任秘书,他坚辞,说自己只想与朋友“痛饮十日,有吃就行”,孙中山大笑“曼殊率真”。

苏曼殊所结交之人,皆是一时雄杰。曼殊学外语时,陈独秀对他指点很多;曼殊学诗,则是在章太炎的指导下;曼殊在上海居住时是和蒋介石、陈果夫同住;曼殊更是和孙中山交情颇厚,其丧葬费便是由中山先生所出,后事由汪精卫料理;至于文人则和柳亚子、柳无忌夫子和陈去病等人过从甚密。如果苏曼殊想做一番事业的话,自然有的是机会。

但是他最终选择了淡漠的看待这纷乱的时局,纵然革命党人甚至在开秘密会议的时候也不避讳他,但是苏曼殊终于还是因为对世间一切的毫无留恋,选择走上了一条自我毁灭的道路。

《住西湖白云禅院》中最有灵气的就是“雪中红梅”和“远钟疏音”了。“白云深处拥雷峰,几树寒梅带雪红”,视觉上:一个远景,幽静的白云庵似乎将静穆的雷峰塔拥入怀中,或也可解读为悠闲的白云掩映着雷峰塔;一个近景,皑皑的白雪中冷傲的红梅独自绽放,远近互衬,化虚为实、化空为色,静穆中蕴藏着活泼,拟人化的“拥”和“带”字,不但生成一种悠然闲静的氛围,在空间上也造成一种空阔的层次感。接着,在释子心空的澄澈中,几杵“疏钟”落音,遥遥传来,纡徐回荡在水面上,“感觉挪移”的修辞方法,将听觉上缥缈神秘、禅意浓郁的钟声,幻化为视觉上徐徐落入白云庵前潭影里的音阶,声音的波动因
“落”字具有了一种姿态美,化静为动、化实为虚,时间与空间、虚实与静动交融莫辨,瞬息与永恒同在,禅境与诗境共生。苏曼殊以禅入诗、表现禅思禅悦的诗作并不多见,他很少有向心空门的空静心境,而是惯于将禅宗的“唯心任运”化为一种“自我”的存在——或许唯有水木清华的杭州,唯有西湖之畔的悠悠白云、雪中红梅、袅袅疏钟才能让诗人坠入“澄澹精致”的神秘世界吧。

苏曼殊是一个浑身充满着传奇色彩的人物。他原名戬,字子谷,学名元瑛(亦作玄瑛),曼殊是他的法号。苏曼殊是私生子,1884年出生在日本,父亲是中国广东香山县人,母亲是日本横滨人。苏曼殊出生不到3个月,即遭生母抛弃,为姨妈所抚养。他6岁时随父亲回国,备受父亲正室的虐待,12岁出家做和尚。之后,他在华夏与东瀛之间奔徙,在红尘与佛门之间辗转,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百轮千回,备受冰与炭的煎熬。

03:暴食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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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太炎曾回忆苏曼殊在日本期间吃冰的情形,一次饮冰五六斤,躺在床上连动都动不了,别人甚至以为他都死掉了,凑近看时才发现还有呼吸。第二天,还是这样狂吃不止。

曾有一次苏曼殊拜访易白沙,吃掉了一碗炒面、两盘虾脍、十个春卷和不计其数的糖果。临走的时候易白沙约他明天再来,苏曼殊摇了摇头,说了这样一番话:不行,今天吃多了,明天肯定是要病的,估计后天也得病。三天以后我再来你这继续吃。

这样的吃法显然不单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而是一种病态的自求速死的行径了。苏曼殊本人对这样的生活也从不避讳,在给朋友的信中,他这样写道:

连日背医生往朋友家大吃年糕,病复大作,每日服药三次,牛乳少许,足下试思之,药岂得如八宝饭之容易入口耶?午后试新衣,并赴源顺食生姜炒鸡三大碟,虾仁面一小碗,苹果五个。明日肚子洞泄否,一任天命耳。

苏曼殊的放浪形骸、歌哭无常总归还是内心的苦闷与无助,正如他写给陈独秀的诗所说:

挈阔死生君莫问,行云流水一孤僧。

无端狂笑无端哭,纵有欢肠已似冰。

终于在这样的暴饮暴食之下,苏曼殊仅仅三十五岁便死掉了,在他死后,好友陈去病将他葬在了孤山脚下、西泠桥畔,与冯小青、苏小小做了邻居。也是在他死后,柳亚子、柳无忌父子将其诗文编纂为《曼殊全集》,发行量达到了数万,这在1928年的出版界可是个天文数字。

就这样,在死后的整整第十年,孤山下的苏曼殊全然不知自己短暂璀璨的一生中留下的文字,正在新文学初期掀起了一阵热潮。不过这也无所谓,若曼殊泉下有知,或许惦记更多的是距他只有一箭之遥的楼外楼,那里有西湖醋鱼、龙井虾仁、叫花鸡、宋嫂鱼羹……

春雨楼头八尺箫,何时归看浙江潮。

芒鞋破钵无人识,踏过樱花第几桥。

曼殊,在心底并不在意是否有人识得。

1908年初秋,苏曼殊再次赴杭州住进白云庵,和僧人得山、意周由相识到深契;后又移至北高峰下韬光庵,绘《孤山图》《西湖泛舟图》寄赠陈独秀,又绘《听鹃图(二)》拟赠刘三(季平)。《听鹃图(二)》后由友人代书跋曰:“昔人天津桥《听鹃词》云:‘最可惜,一片江山,总付与啼鴂’!衲今秋驰担韬光庵,夜深闻鹃声,拾笔图此,并柬季平一诗,诗曰:‘刘三旧是多情种,浪迹烟波又一年。近日诗肠饶几许?何妨伴我听啼鹃。’”上海华泾人刘三同样是位杭州迷,是苏曼殊恨不能时时随其左右、对床风雨的挚友,所以刘三在函中戏言曼殊:“只是有情抛不了,袈裟赢得泪痕粗。”在此期间,苏曼殊还请刘三题写了“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的字幅。两位诗友诗酒唱答,“多情种”伴“有情僧”,不知在西子湖畔留下了几多故事。而刘师培此间所见到的苏曼殊却是另一番行状:“尝游西湖韬光寺,见寺后丛树错楚,数椽破屋中,一僧面壁趺坐,破衲尘埋,藉茅为榻,累砖代枕,若经年不出者。怪而视之,乃云日前住上海洋楼,衣服丽都,以鹤毳为枕,鹅绒做被之曼殊也。”此次苏曼殊流连杭城一月有余,直到杨仁山邀其至南京金陵刻经处祗洹精舍担任教习,才束装而去。

他在小说《碎簪记》中说自己先后13次来到杭州,但根据确凿的文字记载,实际上只有11次

04:曼殊之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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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曼殊是中国诗史上最后一位把旧体诗做到极致的诗人,是古典诗一座最后山峰。

——谢冕

本事诗

春雨楼头尺八箫,何时归看浙江潮?

芒鞋破钵无人识,踏过樱花第几桥。

过若松町有感示仲兄

契阔死生君莫问,行云流水一孤僧。

无端狂笑无端哭,纵有欢肠已似冰。

以诗并画留别汤国顿

蹈海鲁连不帝秦,茫茫烟水着浮身。

国民孤愤英雄泪,洒上鲛绡赠故人。

海天龙战血玄黄,披发长歌览大荒。

易水萧萧人去也,一天明月白如霜。

淀江道中口占

孤村隐隐起微烟,处处秧歌竞插田。

羸马未须愁远道,桃花红欲上吟鞭。

住西湖白云禅院

白云深处拥雷峰,几树寒梅带雪红。

斋罢垂垂浑入定,庵前潭影落疏钟。

春日

好花零落雨绵绵,辜负韶光二月天。

知否玉楼春梦醒,有人愁煞柳如烟。

西湖韬光庵夜闻鹃声柬刘三

刘三旧是多情种,浪迹烟波又一年。

近日诗肠饶几许?何妨伴我听啼鹃。

久欲南归罗浮不果,因望不二山有感, 聊书

寒禽衰草伴愁颜,驻马垂杨望雪山。

远远孤飞天际鹤,云峰珠海几时还?

杭州城留给苏曼殊的确实并非全是“西湖歌舞”的赏心乐事,也有过惊骇惶然。1909年9月,苏曼殊第八次踏歌杭州,“去逐刘三共酒杯”,还是住在白云庵——此庵当时成了光复会和同盟会浙江分会的秘密联络处。苏曼殊在小楼上挂有一幅手书的小联:“小窗容我静,大地任人忙”。岁月静好似乎并不容易,这一年与曼殊旧谊匪浅的刘师培已明目张胆地背弃革命,投靠两江总督端方了。同样隐匿白云庵的亡命客雷铁崖不明真相,以为苏曼殊也随之做了“叛徒”,愤然投其一封恐吓信。苏曼殊百口难辩,为表清白,匆匆离杭返沪。刘三闻听此事后写诗相慰:“流转成空相,张皇有怨辞。干卿缘底事,翻笑黠成痴。”章太炎在《书苏元瑛事》中也曾言及此事:“元瑛可诬,乾坤或几乎息矣”,替其澄清。1912年初,苏曼殊从爪哇返国,在上海《太平洋报》任主笔,雷铁崖专程到报馆拜访苏曼殊,彼此恩仇尽泯,惺惺相惜,曼殊作画相赠。

苏曼殊一生居无定所,四海漂泊,却对西湖情有独钟,与杭州结下了难解难分之缘。1905年他由日本归国,住上海环龙路寓所,这年农历九月,他即叩访杭州,会晤西湖,行吟孤山,驻锡禅寺。自此之后,湖山毓秀、风月无边的杭州,就成了慰藉苏曼殊孤独灵魂的一个重要的精神故乡;西湖,在苏曼殊心中,就成了一只可以安顿魂魄、疗治创痛的情人湖、母亲湖。每当形神疲乏、块垒郁积、内心纠结、茫然无措的时候,他总要赴杭州一趟,释放身心、排遣苦闷。他在小说《碎簪记》中说自己先后13次来到杭州,其中独游9次。不过笔者稽考于确凿的文字记载,苏曼殊来杭州的次数,实际上只有11次。

1913年7月,孙中山发动的“二次革命”声势高涨,各地纷纷通电宣告独立。“以言善习静为怀”的苏曼殊以佛教界名义,在上海
《民立报》发表《讨袁宣言》,声讨袁氏“甘为元凶”,以致
“兵连祸结,涂炭生灵”。但“二次革命”很快失败,苏曼殊遭上海镇守使郑汝成通缉再次避祸杭州。诗人寻幽访胜、品茗食鸡,踽踽独行于颓圮的雷峰塔下,偶尔会捡一块残砖断瓦,但“临瞻故园,可胜怆恻”,于是借钱塘名妓、埋香西泠桥畔的苏小小发抒内心抑郁:“何处停侬油壁车,西泠终古即天涯。捣莲煮麝春情断,转绿回黄妄意赊。玳瑁窗虚延冷月,芭蕉叶卷抱秋花。伤心独向妆台照,瘦尽朱颜只自嗟。”他在诗中以“转绿回黄”喻指革命事业,以“冷月秋花”表明自己已经心灰意懒。

苏曼殊对西湖山水魂牵梦萦。1907年,苏曼殊在日本侍奉养母,在一首题画诗中,他这样抒写自己对西湖的思念:“闻道孤山远,孤山却在斯。万方多难日,一坞独栖时。世远心无碍,云驰意未移。归途指邓尉,且喜夕阳迟。”1912年,他的朋友诸宗元在赠诗“有母将迎湖上住,工诗即慰客中贫。四年一别今重见,积感知犹共苦辛”中,提到苏曼殊曾说过要把在日本的母亲接到西湖来住的往事。1913年初,苏曼殊在日本给朋友柳亚子写信时这样说:“尽日静卧,四顾悄然,但有梅影,犹令孤山邓尉,入吾魂梦。”

苏曼殊喜欢杭州,除了迷恋那里的湖光山色、禅林寺院、佳朋善友,还有美食诱惑着他。苏曼殊最喜欢甜食,而杭州是甜食的天堂,他曾记录在杭州“日食酥糖三十包”。苏曼殊最喜江南的八宝饭,1913年春在安庆教书时曾致函柳亚子:“至小蓬莱吃烧卖三四只,然总不如小花园之八宝饭也”;1914年初又复柳氏书札:“每日服药三剂,牛乳少许,足下试思之,药岂得如八宝饭之容易入口耶!”糖月饼也是其最爱,1916年9月于日本致徐忍茹信中,还抱怨说:“月饼甚好!但分啖之,譬如老虎食蚊子。先生岂欲吊人胃口耶?……余但静卧,以待先生将月饼来也。”信尾再次嘱咐:“望带莲子蓉月饼四只,豆沙饼六只。”在没有甜食可用时,他甚至“生鲍鱼加糖酢拌食”,南社同人、小说名家包天笑曾做诗调侃苏曼殊:“松糖桔饼又玫瑰,甜蜜香酥笑口开;想是大师心里苦,要从苦处得甘来。”

1904年秋,苏曼殊应黄兴之邀,到长沙协助组织并领导华兴会的革命活动,密谋联合哥老会,并定于阴历十月初十日发动反清起义,不慎因走漏风声而流产。革命的受挫令性格特别情绪化的苏曼殊感到心灰意冷。1905年秋,四处躲避清廷缉捕的苏曼殊生平第一次来到杭州。初到杭州的他被西湖秀美的风景和众多的禅寺深深地吸引住了,他先是在西湖边的新新旅馆住了几天,不久便住进了南山路雷峰塔下的白云庵。

无糖不欢的苏曼殊自1913年起常常被“洞泄”等各种肠胃疾患所折磨,但这并不妨碍他一如既往地贪吃甜品,朋友送他绰号“糖僧”,他也乐得自认。1916年底到1917年4月间,苏曼殊在沪杭间往返三遭,又东渡探母,6月中旬回国后居于上海,到冬季肠胃病加深,再也未能离开医院。病骨支离中,盼望着“有痊可之一日”的苏曼殊仍然忍不住偷食糖栗,终于导致不治而驾鹤西归。可以说,是嗜甜这一顽习最终要了诗僧“微命”。

白云庵是僧众供佛和起居修行的处所,风景秀丽,肃穆静谧。在这里,苏曼殊白天或与禅院里的住持得山法师和意周法师谈禅论世,或去孤山写生作画;傍晚或静坐打禅,参悟佛法,或眺望雷峰夕照、聆听南屏晚钟;夜晚则就着佛灯画画,或继续撰写佛学著作《梵文典》。他的朋友蔡哲夫在《曼殊画谱》中记载,这年秋天,蔡哲夫因写书遭通缉,避难到孤山,“一日过灵隐岩前,见一祝发少年,石栏危坐,外虽云衲,内衣毳织贯头,眉宇悲壮之气逼人”,后来才知道这人是苏曼殊。

在苏曼殊短暂的生涯中,杭州是他魂牵梦绕、流连忘返的所在,漫游西湖,他每每言曰:“如此大好河山,将来必埋骨于此。”在暂厝破败寥落的上海广肇山庄六年后,南社创立人陈去病、柳亚子开始为苏曼殊寻找墓地,杭州当然是首选。杭州的南社女诗人徐自华慨然捐出西湖孤山北麓一片私园,作为诗僧的安魂处;曾称誉曼殊“率真”的孙中山“赙赠千金”,以成此事。1924年6月9日,暖风和煦,湖光粼粼,苏曼殊终于落葬西湖之滨、孤山之阴的西泠桥南堍,墓前的石塔上镌刻着六个大字——“曼殊大师之塔”。他的墓地与其赠诗的苏小小义冢南北相对,与“鉴湖女侠”秋瑾墓园隔水相望,这绝佳的栖息地真真应了曼殊所谓“闻道孤山远,孤山却在斯”的念想,因拜伦译介而与苏曼殊相知的刘半农写下这样的悼诗:“谁遣名僧伴名妓,西泠桥畔两苏坟。”这年9月,雷峰塔轰然倒掉,泉下的诗人可否还在吟诵着“白云深处拥雷峰”?

“白云深处拥雷峰,几树寒梅带雪红。斋罢垂垂浑入定,庵前潭影落疏钟。”这首题为《往西湖白云禅院》的七绝,就是苏曼殊这一时间在白云庵创作的。诗、书、画、禅,成了苏曼殊在白云庵的主要生活内容。他把画好的《孤山图》和《西湖泛舟图》寄给上海的好友陈独秀,把已写至过半的《梵文典》给前来探望自己的好友柳亚子过目,柳亚子为苏曼殊仅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就精通了别人几十年才能弄懂的梵文而叹服,赞其为“不可无一,不可有二”的天才。

若说千古流布的“白蛇传”生动演绎了情天恨海与禅林古刹在杭州相生相克的传奇,而
“禅”与“情”冰炭同炉的苏曼殊的杭城缘,似乎也暗藏着一条悖论:“暖风熏得游人醉”的西湖,本该是“无量春愁无量恨”的情僧淡忘世事、含杯选曲的风月宝地,却恰恰成了他一次次政治冲击下的逃亡之所,白云庵的庇护志士、光复会的啸傲山林、同盟会的煮酒论英雄、辛亥年的三千援军驰南京……也都暗暗参与了苏曼殊的杭州人生,就连其最终落葬孤山也是仰赖革命同仁的慷慨襄助。

白云庵从一开始便成为浙江三个主要革命机关之一,是光复会和同盟会浙江分会的秘密联络处

或许惟有这座表面上闲适散淡而内里风骨俊朗的历史名城,才能成全“情爱”、“参禅”与“革命”如此和谐共存——这才是杭州之于苏曼殊最富意味的地方,而那个容忍情·僧·革命圆融一体的时代也是别有风情的吧?

1906年秋,苏曼殊赴日本探望养母不遇,怅然若失,在东京盘桓了半个月之后,又回到了中国,重至芜湖皖江中学教书。两个月后,苏曼殊又不告而别,回到上海,与静安寺住持智真长老约定,打算长期驻锡该寺。几天后,他被南社一干诗友强邀到西湖游玩。到杭州后,杭州的朋友们竭力劝说他留下来,在杭州的佛教公所任教,苏曼殊没有答应。

1908年,正在上海的苏曼殊忽然听到从长沙传来的消息:黄兴领导的湘江起义失败了。沉重的铅云重又压上了苏曼殊的心头,他想起了正在杭州陆军小学任教习的挚友刘季平。中秋节这天,他来到杭州,与刘季平相见。苏曼殊先投宿于白云庵,几天后又转到灵隐寺西北的韬光庵。在韬光庵,苏曼殊作《听鹃图》,并题诗一首“刘三旧是多情种,浪迹烟波又一年。近日诗肠饶几许,何妨伴我听啼鹃”献于刘季平。苏曼殊在韬光庵住到9月中旬,一纸信函飘至庵中,佛学家杨仁山老居士邀请他去南京“祗垣精舍”讲学,于是他便离开了杭州。

1909年,已经卖身投靠端方的刘师培在南京探闻苏曼殊已回上海,立刻带着便衣潜回上海,准备抓捕苏曼殊。苏曼殊事先得到了通知,立刻转移,刘师培扑了个空。苏曼殊感觉在上海极不安全,立刻前往杭州,径投白云庵。得山和意周两位法师名为和尚,实则为革命党人。因此白云庵从一开始便成为浙江三个主要革命机关之一,是光复会和同盟会浙江分会的秘密联络处,成为孙中山、秋瑾等革命党人经常出没的场所。在白云庵住下之后,苏曼殊旋即前往陆军小学,去访刘季平。日暮归庵,此后便日与意周、得山坐以谈佛,意气甚相得。

一封匿名信和两粒子弹,把苏曼殊从白云庵吓走了

一日,苏曼殊因意周法师索墨,正在意周的禅房为白云庵南楼书写楹联:“石墨一枝春,问山僧梅子熟未?梵钟数杵晓,唤世人尘梦醒来。”忽然沙弥进来报告,说有一个叫雷铁崖的人,从上海而来,手里拿着一封介绍信,请求在白云庵出家为僧。雷铁崖是四川自贡人,本名雷昭性,是南社重要诗人,又是一个卓有成就的报人,他的时事点评在当时独树一帜,被誉为“华侨之友”,在南洋一带,享有盛誉。意周法师看过介绍信后,忙把雷铁崖请进庵中。原来这段时日,端方在上海大肆搜捕革命党人,雷铁崖被通缉。他匆忙之中向胡适借了一床棉被,又让陶成章写了一封介绍信,连夜赶到杭州白云庵出家。

意周和尚把苏曼殊介绍给雷铁崖,雷铁崖很不友好地看了苏曼殊一眼,没有作出任何反应。雷铁崖被安排与苏曼殊同住一间禅房。雷铁崖对苏曼殊一直不理不睬。有时苏曼殊实在憋得难受,想主动与他搭讪一下,但一看见雷铁崖那种警惕和敌视的目光,只得把快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苏曼殊觉得极其郁闷。他以前与雷铁崖并无交往,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他。既然与室友没法交谈,苏曼殊便白天睡觉,一到午夜,披上短褂,赤脚穿着木屐,跑到西湖边去尽享湖山夜色,至天明方归。

曼殊昼伏夜出的反常行为,更加引起了雷铁崖的警觉。一天拂晓,刚从西湖边回到白云庵的苏曼殊,在禅房门口拾到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呈曼殊和尚”五个字。苏曼殊撕开封口,“扑扑”两声,从信封里滚出两粒子弹。苏曼殊大惊失色,急忙掏出封中的信纸,展开一看,脸色变得煞白。这是一封匿名的恐吓信。信里说,苏曼殊卖身投靠清廷,与叛徒刘师培狼狈为奸,出卖战友,破坏革命机关,罪大恶极。革命党人早就看出他形迹可疑,警告他若再敢与刘沆瀣一气,同流合污,不思收敛,明年的今日就是他的忌日。信中勒令苏曼殊立刻滚出白云庵,否则对他就地正法。

苏曼殊惊出一身冷汗,来不及与意周和得山法师打招呼,更顾不上与刘季平辞行,胡乱地将衣物往包里一塞,仓皇离杭。苏曼殊遭不明真相的革命党人恐吓的消息传出后,舆论一片哗然。此事惊动了章太炎,他赶紧发表《书苏元瑛事》一文,出面替苏曼殊澄清他与刘师培的关系,为苏曼殊辩解。后来人们才知道,这封匿名恐吓信原来是雷铁崖所为。苏曼殊与刘师培过去的亲密关系人所共闻,而他与刘师培已然决裂的真相却很少有人知道。因此不少革命党人都误认为苏曼殊与刘师培是一丘之貉,把张恭被捕、“天宝栈”遭破坏的账也算了一份在苏曼殊头上。

1917年正月,苏曼殊又去了一趟西湖,仍然住在白云庵,这是他人生的最后一次杭州之行

1912年元旦,苏曼殊偕好友张溥泉至西湖秋社,旋返上海。二月廿四,赴杭,三月初二,返沪。1913年正月,与朋友张传琨一起再游杭州,在西湖图书馆住了一段日子,旋返上海。

1916年,袁世凯在全国人民的一片讨伐声中一命呜呼。9月上旬,苏曼殊再到杭州,住在西湖边的新新旅馆。一天,苏曼殊从新新旅馆来到白云庵内的一座石墓前。石墓里,葬着一位邹容式英年早逝的革命者——任鸿年的遗骸。任鸿年早年投身革命,南京临时政府成立后,他目睹政府之种种无状,隐居于杭州西湖古烟霞洞,后惊闻袁世凯复辟、革命成果被断送,觉中国之无望,遂在烟霞洞旁翁家山“老龙井”边,留下一封绝命书,愤而投葛洪井自杀。苏曼殊以袁世凯的死讯,祭奠逝者,告慰英灵。10月30日,苏曼殊从杭州回到上海。

1916年十一月,苏曼殊再次独自来杭州,先后住在西湖秋社、陶社和巢居阁,创作小说《人鬼记》,之后回上海过年。年后,苏曼殊陪好友杨沧白的父亲杨太公,再次到杭州西湖游玩。这时他的好友陈去病在杭州省政府任职,陈的夫人徐自华主理西湖秋社的日常事务。苏曼殊与杨太公在西湖秋社住了一段日子后,两人搬到陶社居住。没过几天,苏曼殊抛下杨太公,一个人独自搬到巢居阁去住了。一天,苏曼殊请住在孤山放鹤亭边的一户人家的女主人替自己缝制一件布衣,他拿出十金,给那女主人,问道:“这些钱够吗?”女主人大吃一惊,想把多余的钱还给苏曼殊,却见苏曼殊早已扬长而去。

在杭州期间,苏曼殊又一次登门去拜访了马一孚居士。他给刘半农写信,请刘半农到杭州来玩。他向刘半农报告自己在杭州的生活:“比来湖上欲雪,气候教沪上倍寒,舍闭门吸吕宋烟之外,无他情趣之事。”他向刘半农讲述自己在杭州的见闻:“‘犹是阿房三月雪,化作未央千片瓦’,这是杭州某人的诗句,这两句诗,做得甚奇!”在信中,他还向刘半农打听包天笑的情况,问自己的小说《非梦记》在包天笑主编的《小说大观》上发表了没有。其间,苏曼殊完成了《人鬼记》的创作。

年关将近的时候,苏曼殊又从杭州返回上海过年。1917年正月,苏曼殊又去了一趟西湖,仍然住在白云庵,二月回上海。这是他人生的最后一次杭州之行。

“一切有情,都无挂碍”。苏曼殊毕生钟爱的西湖,自然是他长眠的首选之地

1918年,寄居上海、久患严重痢疾的苏曼殊病情再度恶化,朋友们把他从海宁医院转到法租界的广慈医院,希望这所医院能挽救他年轻的生命。然而,长年的四海飘零、加上无节制的暴饮暴食,已不可挽回地夺去了他的健康,任何高明的医术都回天无力。5月2日下午4时,苏曼殊留下一句“一切有情,都无挂碍”的遗言,结束了他35年的红尘孤旅,阖然长逝。遵照他的遗愿,柳亚子、汪兆铭等好友为他穿上僧衣,将他安放在广慈医院。

病逝前的苏曼殊,早已将衣物典质一空,囊空如洗,他又先后在海宁医院和广慈医院就医,欠下医院不菲的医药费。汪兆铭等人具名在上海报纸发布曼殊大师圆寂的讣告。孙中山先生闻讯,对曼殊的英年早逝痛惜万分,指示汪兆铭,曼殊所有的医药费、丧葬费均由革命党人负担,其后事由汪负责主持料理。5月4日,汪兆铭等人将苏曼殊的遗体从广慈医院的太平间,移到上海西侧临苏州河的义冢地——广肇山庄寄存。自此,一代奇僧苏曼殊的骸龛在破败寥落的广肇山庄,孤独而寂寞地搁了整整六个春秋。

1924年的夏天,为苏曼殊选择一处墓地安葬,又重新被朋友们提上了议事日程。苏曼殊毕生钟爱的西湖,自然是他长眠的首选之地。在杭州的徐自华得知柳亚子、陈去病等正在为苏曼殊寻找墓地,主动捐出了西湖孤山北麓的一块地,以安顿大师的英魂。孙中山听到消息后,捐出千金,用作曼殊的迁葬之资。社会各界闻知信息后,也纷纷捐资相助。墓地和葬资的问题解决了,柳亚子、陈去病等人动手将苏曼殊的遗骸从上海迁葬于杭州。

1924年6月8日正午的杭州,绿风拂柳,湖光粼粼。曼殊大师的朋友们和杭州各界人士,在西湖孤山北麓、西泠桥南堍,为大师举行了隆重的迁葬仪式。朋友们还在大师的墓前,矗起了一座石塔,上面镌刻着六个大字——“曼殊大师之塔”。苏曼殊大师栖息处,与南朝名妓苏小小墓南北相对,与鉴湖女侠秋瑾墓隔水相望,刘半农这样写道:“残阳影里吊诗魂,塔表摩挲有阙文。谁遣名僧伴名妓,西泠桥畔两苏坟。”

“西湖文化名人墓地”混葬着5位民国名人的遗骨

1929年,第一届西湖博览会举办期间。受岁月风雨的剥蚀,曼殊墓开始出现裂缝。时任浙江省国民政府主席的张静江在苏曼殊的故友叶楚伧的函商下,着令组委会对苏曼殊的墓寝进行了一次修缮。

光阴荏苒,转眼到了20世纪50年代,人民政府开始清理西湖风景区墓葬群,苏曼殊的遗骨同很多安葬在西湖之畔的名人骸骨一起,被迁至杭州西南侧的鸡笼山安葬,原墓址被毁。现今在孤山南麓原曼殊大师葬骨处,徒余一根后来复建的高2.5米左右的剑状六面石塔,上镌“苏曼殊墓遗址”六字,提醒游人,此处曾是大师的葬身之地。不久发生十年浩劫,迁葬于鸡笼山的曼殊大师墓被毁,遗骨遭践踏。

在如今杭州吉庆山隧道旁的鸡笼山马坡岭上,有一个“西湖文化名人墓地”,里面混葬着5位民国名人的遗骨,他们分别是旷代奇僧苏曼殊,浙江大学、杭四中和浙江理工大学的创始人林启,秋瑾的结拜姐妹徐自华,反袁斗士林寒碧,惠兴中学的创始人惠兴。

青山有幸埋忠骨。杭州西湖,不仅十余次吸引了苏曼殊漂泊的足迹,成为他钟爱的倦游寄旅之所,最后更成了他的归葬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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