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锺书诗中“文厉公”的出处

钱锺书读书杂博,其诗好使鲜新典故,每近于“浙派伎俩”,所以其诗不免自注,也就在意料中了。虽然他作过“南华北史书非僻,辛苦亭林自作笺”的句子,来嘲笑别的人,但他本人的诗,也加了许多的细字小注,而躬自蹈之。“把他的拳头塞他的嘴”,又怎么样呢?猜想他一定答:“理论总是不实践的人制定的。”其实从来的文人,言行之不一致,皆所不能免,只要“大事不糊涂”,其他的末节细枝,都可以“从宽发落”。

上海图书馆藏清人手札三十册,题为《国朝名贤手札》,原为庞元济虚斋旧藏,共收集两百六十位作者的五百八十五通作品,是珍贵的历史资料和书法资料。2016年底,凤凰出版社以《庞虚斋藏清朝名贤手札》为名影印出版,除印制精美下真迹一等外,并将全部手札录文标点,考释写信人和收信人,洵有功于学林。披读之下,惟部分收信人考订尚可商榷,另有未释者若干亦可补释,故略作商补。
上篇·收信人商榷 179-180札,王文治致“怀庭大兄”,原释“怀庭”为阎循观。
179札云:“顷有徐君来使至舍,投到手函,且有全刻四梦之役,喜之欲狂……此事成,吾兄乃真不朽矣,且沾溉后人处尤不少也。爰命笔立草序文,二越日而成,谨自书呈教。”180札云:“公得音乐三昧,海内无不钦仰,然真知公者窃谓惟治一人。”可见“怀庭”以音乐名家,且刻有“四梦”,为不朽之盛事。
按“全刻四梦”,即《纳书楹玉茗堂四梦全谱》,由叶堂辑刻于乾隆五十七年。此书有王文治于乾隆五十六年所撰序,起首即云:“吾友叶君怀庭,诚哉玉茗之功臣也。……怀庭于古今诸曲,皆有订本,同人欲选其尤着者刊版,以广其传,四梦皆在首选中,顾束于方幅,弗能多载。余欲将《牡丹亭》全本另刊以行,力争乃可。顷余自吴返里,怀庭忽寓书于余,欲并刊四梦全本,乞我为序。善夫有此盛举,余何惜一序之劳乎!”与此札所言契合。故此“怀庭”为长洲人叶堂,而非昌邑人阎循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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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堂撰《纳书楹玉茗堂四梦全谱》及王文治序
191札,冯应榴致“寿泉先生”,原释“寿泉”为程兆熊。此札所言府志,即嘉庆五年纂修之《嘉兴府志》,冯应榴与沈启震总纂,朱休度等十八人分纂,衔名中并无程兆熊其人。据沈大成《程寿泉家传》,程兆熊早于乾隆甲申谢世,当然不可能参与修志,故此“寿泉”并非程氏,而是纂修人中的一位。吴锡麒《有正味斋骈体文》卷十四《浸斋话别记》,末言“是日同集者”三人,其一为戴寿泉尧垣,则“寿泉”为《嘉兴府志》分纂人戴尧垣之号。如此,212余集,222冯集梧,272、273赵怀玉致“寿泉”各札,皆系致戴尧垣者。戴尧垣,原名经,字衡三,嘉兴贡生。
198-199札,曹仁虎致“秋岩老弟”,原释“秋岩”为许兆椿。兆椿字茂堂,号秋岩,湖北云梦人,乾隆三十七年进士,官至刑部侍郎、浙江巡抚。然198札云:“愚于三月间复有礼闱分校之役……本房所取多孤寒绩学之士,贵省茹君人素落落,而竟冠多士,差幸鉴赏之不谬耳。”乾隆间茹姓状元,惟四十九年甲辰科之茹棻,浙江会稽人。则此“秋岩”为浙江人,与许兆椿籍里不合。
199札云:“昨承恩命,有典试山右之行,现在匆匆束装,拟于十八日启程。河津近接,一水盈盈,未获把袂青门,重图良晤,跂望奚如……外梦世兄信一封,致王兰泉者,乞代为转达是荷。”曹仁虎典试山西,事在乾隆四十八年,与山西一水相隔之地则为陕西,青门乃汉长安城东门。此时王昶任陕西按察使,“秋岩”与曹仁虎隔水相望,且可为王昶转达信件,是其身在西安。198札谓“署中自道甫南归之后,笔翰增繁,想长才自能肆应裕如也”,又可见此人职司文案,与许兆椿经历均不相合。
按乾隆晚期号“秋岩”者,许兆椿之外,另有朱儒。王昶辑《湖海诗传》,卷二十二为陕西巡抚毕沅之诗,其《昭陵石马联句》合作者有“嘉兴朱儒秋岩”。从庞虚斋藏诸人致“秋岩”手札看,其行迹为陕西、河南、湖北,与毕沅任职路线相合,且信札内容多与联系、请托毕沅有关,可证此“秋岩”并非许秋岩,实为朱秋岩,即毕沅的幕僚朱儒。
据此,第二册161周升桓,162、163王昶,第三册198、199曹仁虎,200顾震,241、242孙星衍,277洪亮吉,第四册303杨芳灿,306毛大瀛等所作十余札,收信人均为朱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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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仁虎致朱儒手札
208-210三札,致“筠谷学长兄”,原释“筠谷”为郑江。郑江字玑尺,号筠谷,浙江钱塘人。康熙五十七年进士,督学安徽,迁侍讲,以疾告归。此札作者方士□,是名画家方士庶之弟,新安人,侨居扬州。郑江曾官学政、侍讲,札称“学长兄”已属无礼,而所请诸事,尤非郑江所当为者。
三札所言,一为将重病男童送往善堂,并“祈仁人长者俯赐良剂”,二为男童不治后“乞谕秦五为此子置办小棺及纸锞之类”,三为索取印泥,并谓筠谷处需用朱砂甚多,“如台处炉火之用,似非些须所能济事”,可见筠谷善医,管理扬州地方善堂,并制作大量印泥,其行事皆与郑江身份不合。
按光绪《增修甘泉县志》卷十三“人物·寓贤”:“杨谦字吉人,号筠谷,嘉定人。中年游于扬,善诗画,尤精篆刻,得李阳冰法,与一时诸名流相赓和,遇意所契合,辄一奏刀,得之者咸以为珍。”《续印人传》卷八有杨谦传,略云:“杨谦字吉人,江苏嘉定县人。少年力学,究心于诗古文词,不拘拘为帖括。家素封,入资授州司马职。好结纳,交游遍江左,座客常满,且不屑求田问舍,家计遂凋落。居恒抱膝慨然曰:士生一世,不能济人利物,虽生何为!时岐黄家无精外症者,澄心研讨,遍选良方妙药,寄迹邗沟,凡疑难险恶之症,或以针,或以刀,或以药饵,无不应手立愈,活人无算,竹西人无论知与不知,咸德之……游戏篆刻,尤工牙竹印,师文三桥、汪杲叔秀雅一灯。”
居扬州,善医术,精篆刻,此“筠谷”为杨谦无疑。
214札,潘奕隽致“榆村太老先生”,“榆村”原释为奎昌。奎昌,镶白旗满洲人,和瑛次子,以二品荫生官礼部主事,仕至山东登莱青道。按此札言“郎君北上,准于何月?过郡时尚望枉过小斋,获一良晤为幸”,是榆村所居在苏州城外;潘奕隽为题《观瀑图》、“附请吟安”,则其人为江南文士,经历与奎昌不同。检潘奕隽《三松堂集》,潘氏与徐榆村交好,往来唱酬不绝,当即此人。徐爔字鼎和,号榆村,吴江人,系名医徐大椿之子,撰有《写心杂剧》等。
244札,“王芑孙致许兆椿”。按收信人为“古华尊兄”,乃陈延庆之号。此释“许兆椿”,涉前后文偶误。
452札,陈奕禧致“梅溪侍御侄”,原释“梅溪”为钱泳,然陈奕禧卒于康熙四十八年,钱泳生于乾隆二十五年,二人不同时。按此梅溪与陈奕禧为叔侄,姓陈,官御史。检乾隆《海宁州志》卷八,陈勋字允升,号梅溪,康熙十五年进士,官至京畿道御史。当即此人。
书中尚有已知考释错误,但未能确定其人者,附此俟考。
043札,陈梓致“野君学长兄”,“野君”原释徐士俊。据赵彦军在《徐士俊生平事迹考略》中的考证,徐士俊生于明万历三十年。而陈梓生于康熙二十二年,已在士俊卒后数年。
068札,鄂容安致“曼生大兄大人”,“曼生”原释陈鸿寿。按鄂容安卒于乾隆二十年,陈鸿寿生于乾隆三十三年,二人不同时,必有一误。
481札,周长发致“穆堂大兄”,原释“穆堂”为李绂。按李绂于周长发为前辈。雍正二年,长发成进士,李绂已任广西巡抚,翌年升任直隶总督。此札询问某地魁星阁整修事宜,与李绂身份不合,“穆堂”当另有其人。
482,“刘纶”手札。札言“前闻大喜之信,满拟必由吴门,可图一晤,竟而不果……生髦而多病,贫苦难言”,外封署“纶载拜”,整理者释为刘纶。按刘纶为武进人,乾隆元年举博学宏词第一,官至文渊阁大学士。卒于乾隆三十八年,年六十三,谥文定。年甫六十既不能称髦,身居宰辅亦不得夸贫,此“纶”非武进刘纶可知。
488札,秦蕙田致“惺斋先生我师”,原释“惺斋”为陈观国。札云“年大人日值内廷,相见为难”,是惺斋与蕙田同朝为官,且为同年。秦蕙田,乾隆元年进士,卒于乾隆二十九年;陈观国,海宁人,生于乾隆十年,乾隆四十年始成进士。两“惺斋”显非一人。
下篇·收信人补释
《庞虚斋藏清代名人手札》中原未考释的收信人,尚有若干可以考出。
003札,曹溶致“嵋老年翁”。“嵋老”当即“嵋雪”,秀水项玉笋之号,《静惕堂诗集》及《倦圃曹秋岳先生尺牍》中屡见。
005杨思圣手札:“魏年兄长才素为人所推服,地方正切倚赖,何至遽萌去志也。如偶病,尚可调摄,姑徐徐如何?有何奇方,幸录一册见惠。弟思圣。”未书收信人姓字。
按此札收信人为傅山。顺治十三年十月二十七日,魏一鳌莅任山西忻州知州,旋即托病请辞。时逢杨思圣由山西按察使升任河南右布政使,尚未离晋,魏一鳌托傅山向杨思圣致函道意,思圣复函挽留。本书第一册傅山致魏一鳌札中言及此事。第038札云:“来函即投臬阁,随取回字,当别有邮函奉复。今以原答奉览。”此即杨思圣之“原答”。从“有何奇方,幸录一册”看,信致傅山,后由傅山转寄魏一鳌。026札云“臬司临去时曾道两院大以才望于忻守”,即“魏年兄长才素为人所推服,地方正切倚赖”之意。杨思圣与魏一鳌同举崇祯壬午乡荐,故得称年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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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思圣致傅山手札
041札,陈梓致“缓翁先生”。札云:“嘉木来,云周公愈矍铄。九月令郎捷,当邀同人歌庆杖朝耳(原释‘木’‘歌’二字未能认出,‘云’误为‘玉’)”,知“缓翁”姓周,年近八十,有子应举。按陈梓《删后文集》卷九有《周旦雯传》,谓“公讳□(此字左为“日”,右为“弢”变体,系周父所造,字书不载),字旦雯,号缓庵”,卒年七十九,有子二人、孙一人,与札中所言悉合,则“缓翁”当为周旦雯,桐乡人,有《顺宁楼集》传世。
044札,陈梓致“嘉老贤契”,是写给门生的。041札谓“嘉木来”,或即此人。《删后文集》卷二有《施氏族谱序》,云“门下施生嘉木出宗谱属弁其首”,知嘉木姓施,惜未详其名。
141札,梁同书致“芍陂四哥”,“芍陂”为汪新之号。汪新,仁和人,乾隆丁丑进士,官至湖北巡抚。梁同书岳父汪惟宪,系汪新之叔,故札云“舍下自令姊以下阖家粗安”。
167札,钱大昕致“香泉大兄先生”,言为毕沅撰祭文事。“香泉”为孙云桂,说见下第189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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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大昕致孙云桂手札
171札,王文治致“于岸二兄大人”,内云“公来润已久”。检同治《苏州府志》,黎诞登字于岸,顺德举人,乾嘉之际历知江苏各县,知丹徒在嘉庆三年。
182札,王文治致“梅邨亲家”。《梦楼诗集》有数首与“汪梅村亲家”交游之作,卷二十三《孙壻汪诣成自扬州馈菊诗以谢之》“羡汝高堂多道气”,句下注云“尊甫梅村锐意向道”,知梅邨为其孙婿汪诣成之父。卷十八有《题潘莲巢为汪铭常亲家写梅花邨图四首》,铭常殆汪氏之字,其名俟考。
184札,王文治致“莲居士”,莲居士为潘恭寿。恭寿号莲巢居士,亦作莲居士。方浚颐《梦园书画録》卷二十二着录潘莲巢花卉立轴,有王文治题“莲居士写生”五字并跋,是其一证。
189札,王文治致“香泉大兄”。185王文治致毕沅札云“治之私衷已乞香泉兄面禀”;《梦楼诗集》卷二十复有《孙香泉久居毕制军幕府制军入觐始获归省高堂家蓬心为作鄂渚开帆图以志喜余题二绝》诗,知香泉姓孙,为毕沅幕僚。按孙云桂号香泉,长洲人,有妙香阁诗文稿行世。
190札,王文治致“西园大兄同年”,西园为唐淮。《国朝御史题名》乾隆三十三年:“唐淮,字晴川,号西园,浙江秀水县人。乾隆庚辰进士,由翰林院编修考选,掌广西道御史,转京畿道。”庚辰即乾隆二十五年,王文治为是科探花。
192札,冯应榴致“菊圃二兄”,言修府志事。由191札可知“菊圃”姓胡;由嘉庆《嘉兴府志》分纂人衔名可知为胡重。胡重字子健,秀水监生,富藏书,多着述,有名于时。据此223-225冯集梧三札,皆致此人。
238札,陈廷庆致“山尊大兄同年”,“山尊”为吴鼒之字。二人举人、进士科分不同,然同为乾隆丁酉贡生,故得称同年。
245札,王芑孙致“培荆三叔父”。检同治《苏州府志》,卷一百三十六着录“王鼎伯《培荆堂诗草》”,下注“字端川,世锦子”,知“培荆”为王鼎伯之号。
278札,洪亮吉致“平泉三兄”,札云:“弟十一月初三日已抵焦山,专望贤昆仲来作数日快叙……令弟四兄均此不另。”是“平泉”所居地近焦山。按《扬州画舫录》有程赞皇平泉题诗;《淮海英灵续集》庚集卷五程赞皇小传谓其“字平泉,号魏公,仪征贡生。平泉接客忘贫,与江郑堂同有雒某孟尝之目”;洪亮吉《更生斋诗》卷六有“二月廿四日程文学赞皇、吉士赞宁、王上舍豫招往平山堂探梅”诗,可知“平泉”即程赞皇,与洪亮吉交游。
289朱为弼手札,收信人应同第290札,为徐松星伯。彼札言“曾寄一缄并近刻《华阳国志》一部,想蒙鉴入”,此札言“《国志》四册谨以奉寄”,二事连属。
320札,鲍桂星致“笔山四兄大人”,自署“年愚弟”。鲍桂星为嘉庆己未进士。按黄叔璥《国朝御史题名》:“汪如渊,字嘉谟,号笔山,浙江秀水县人。嘉庆己未进士,由翰林院编修考选陜西道御史,仕至广东布政使。”则此“笔山”为汪如渊。384札,徐枋致“奉世老世丈真知己”,“奉世”为莱阳姜寓节字。徐枋《居易堂集》附集外诗文有《与姜奉世书》二首,称呼与此札相同。
385札,释明昙即恽日初致“又騑侄孙”。蒙友人代检常州《恽氏家乘》,恽騑字又騑,生于崇祯乙亥,卒于康熙庚辰,为恽日初堂弟恽厥初之孙。
404札,万斯年致“巽翁世道兄”;406札,万斯大致“巽翁大人”;408札,万斯同致“巽子”,皆致董道权者。道权字巽子,号缶堂,鄞县人,与万氏兄弟俱从黄宗羲游,卒后宗羲为作墓志铭,见《南雷文定》四集卷之三。
418王士禛手札,内云“无时忘我道扶”,并称年兄。按秀水曾王孙字道扶,与王士禛同举顺治十五年进士。曾王孙初授陕西汉中府推官,康熙六年为总督白如梅以“狥庇”罪名奏罢,后于康熙九年上疏自讼其冤,始获昭雪。札云“初闻年兄诖误之信,不胜惊惋”,即指此事。作于康熙六年闰五月二十八日。
430黎士宏札,未及收信人姓字。札云:“别后从话仪使君所两接教言……每与儿辈闲谈酒座,辄忆雅风,念汀山荒落,大人先生之所不至,而且读书识真者少,得先生杖履东来,人士稍具心胸者皆知别有天地,他日寓贤传中不知当如何位置先生也……三稚儿致远昨踏闱场,遂登里选……尊师《日知录》领到,才一开帙,便深仰止……两儿不日北去,过吴江定问有道之庐,不识德公常在家否。”可知收信人为吴江人,顾炎武弟子,曾假寓长汀。检民国《长汀县志》,黎致远系康熙三十五年举人。此时知县为潘世嘉,康熙二十五年任,三十九年离任。寓贤有潘耒传。按潘耒《遂初堂集》文集卷四有《话仪宗兄寿序》,云“吾宗兄话仪君令长汀甚久……盖十年于兹矣”。卷八又有为黎士弘所作《托素斋集序》,云“余来游汀州,先生年几八十矣”,与信札所言种种契合,故此收信人为潘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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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耒画像
第461札,钱名世致“象益年世兄”。周朱耒字象益,吴江人,朱彝尊外孙。
第464札,方苞致“古堂二兄”。札云:“闻长郎之痛,一札奉唁……弟作纲主长郎哀辞,已并及公郎之痛。”《望溪先生文集》卷十六《李伯子哀辞》云:“余杪秋自塞上归,闻吾友刘古塘长子将冠而殇,南中子弟无与比并者。惨恸未平而习仁之讣继至”。李习仁为李塨长子。李塨字刚主,此札写作纲主。因知“古堂”为刘古塘,方苞挚友。按古塘名捷,怀宁人,寓居江宁,雍正四年卒,年六十九。方苞为撰墓志铭。
第472札,写、收信人俱未署明,信札左上角有人注“洪昇札”。按札云:“老先生玉尺清裁,犹悬越峤,诸生弦诵,家奉金科。乃幸上澈彤扉,重褰绛帐,衡文妙选,一岁再膺。九重特达之知,两浙起衰之运,似此遭逢,良为希觏。”则收信人系翰林,曾为浙江乡试考官,一年内复任浙江学官。检清圣祖实录,康熙三十二年六月戊子,以翰林院检讨颜光敩为浙江乡试正考官;康熙三十三年丙寅,以翰林院检讨颜光敩提督浙江学政,是所谓“衡文妙选,一岁再膺”,其人为颜光敩无疑。洪昇钱塘人,故得云“兹莅会城,尤欣亲炙”。札当作于康熙三十三年。
第473札,王澍致“晚清大兄”。按王澍《虚舟题跋》卷十跋《古洛神赋图》云:“康熙庚子秋,余从乔征君崇修借得《洛神赋》古搨,以示家晚清捡讨遵扆。于时华坞徐采若玫、晚皋顾若周昉及家殿撰丹史敬铭皆在坐,莫不欢喜叹息,以为世所罕有。”因知“晚清”乃王尊扆,嘉庆《直隶太仓州志》有传,略云:“王遵扆字箴六。父扶为时敏第六子。少孤力学,补州诸生……康熙五十一年成进士,改庶吉士。时叔掞为大学士,遵扆寓相邸,愼接纳,惟与嘉定张云章、桐城方苞、宝应乔崇修、金坛王澍、同郡杨绳武交契。明年授检讨,引疾归里。”
513札,赵佑致“松汀观察年丈”。札云“垂四十年老同年”,复云“有柴步高者,亲谊还里,顺函申请升祺”,则松汀与赵佑系同年,作札时在赵佑家乡浙江任观察。按钱大昕《潜研堂诗续集》卷五,有《题印松汀观察隠几观书图》。检光绪《宝山县志》,卷十二着录《松汀文草》,印宪曾着。复检姚鼐《惜抱轩文集》卷十,得《印松亭家传》,谓印宪曾字昭扶,晚号松亭,宝山人。乾隆十五年顺天乡试举人,次年成进士。乾隆四十六年官浙江宁绍台兵备道,在任八年。松亭当即松汀之别写。赵佑亦乾隆十五年举人,此札作于乾隆五十一年,故称印宪曾为“垂四十年老同年”。519札,钱载致“福老大人”。札云:“承老大人贻我文字三种。开元井铭不得搜奇之手,则世间安能见之。”按钱载《萚石斋诗集》卷三十二有《伊副都统惠海物画梅以谢》诗:“风闻将军才绝伦,一见遂若平生亲。井口铭贻是唐代(尝于旅顺搜得石刻云‘勅持节宣劳靺鞨使鸿舻卿崔忻井两口,永永记验。开元二年五月十八日’三行廿九字拓本见贻),扇头迹赠皆明人。”知此“福老”乃福增格。
564札,方熏致“未孩先生”。按嘉兴杨谦字子让,一字未孩,着《曝书亭诗注》二十二卷。其子杨蟠,字旋吉,号文朴,札中道及。
586札,孙原湘致“小霞贤友”。小霞名李馨,乃虞山琴人李味霞之子,善鼓琴,年十三能作山水巨幅,青苍可喜,孙原湘字之曰小霞。《天真阁集》中孙原湘与味霞父子交游之作甚多,今录卷十九《李生小霞》诗于此:
小李如芳草,闲情处处生。靑山秋入手,绿酒夜飞声。欢醉难为梦,淸狂易得名。梅花三弄罢,风月太纵横。
外篇·释文商补
《庞虚斋藏清代名贤手札》释文,偶有识读未惬处,今就浏览所及,笺记于下。
001札
“降明治弟吴伟业稽颡”。“降明”应为“降服”。吴伟业出继伯父吴瑗,故于生父母之丧为降服。其生母朱氏卒于顺治十八年,生父吴琨卒于康熙元年。札中所言卢粮台为卢綋,康熙元年至四年督理苏松常镇粮储道,此札当作于康熙元年至三年之间。顾师轼《吴梅村先生年谱》谓梅村有女适吴县钱镜徵,据札应为钱镜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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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伟业手札 007札 “尊扇当即促孔老升石”。“升石”应为“竹石”。 008札
“草此,附叩君翁鼎契”,应为“草此附闻。君翁鼎契”。 010札
“起□社理清史席”。“理清”应为“甥倩”,即外甥女婿。“□”似“微”字。 012札
“要当勉和韵成教也”。“成”系“呈”字误植。“竣稍和如命以璧”,“竣”应为“竢”。
013札 “□小弟无咎再拜”。“□”应为“门”。 014札
“独是遇于大□乃足贵”。“□”应为“贤”。 015札
“长蘅两扇一纸,可得两许,若沈自玉书,便是弃物。早方沈冥如剧病,遂失答为辠。吾兄欲之大约不能至二金,售否不强也。”应为“长蘅两扇,一纸可得两许。若沈自玉书,便是弃物。早方沉冥如剧病,遂失答为辠,吾兄命之,大约不能至。二金售否,不强也。”
019札 “想有札相叩矣”,“叩”应为“闻”。 024札
“临之以□,严君”。按此处若纸无破损,“□”即“一”字,句为“临之以一严君”。
025札 “其意尚须与军厅禀”,“厅”下脱“一”字。 030札
“弟为候送臬司而不得邀,然即去,是以迟迟前约”,应为“弟为候送臬司,而不得邈然即去,是以迟迟前约”。“略得安点,即裹礼入琴幕”。“裹礼”应为“裹襆”。“俾得与送试”,“送试”当为“道试”。
035札
“前惠妙济一言”,应为“前惠妙济一忧”,意在感谢对方送酒,所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也。“统乞息致意”,“乞息”当为“令息”,指对方的子女。
037札
“前命千万已之,不敢劳。会弟寓古度馆候久,虞夜禁下舂遄归,明早再领教也。不投谒并不劳作答拜,常礼但参谒。匆烦,不知何时得闲,在僧舍,先此致款,不尽。”应为:“前命千万已之,不敢劳会。弟寓古度馆,候久虞夜禁,下舂遄归,明早再领教也。不投谒,并不劳作答拜常礼,但参谒匆烦,不知何时得闲。在僧舍先此致款,不尽。”“闻上自有暇,不能痴待,拟再来也”,应为“闻上司有酒,不能痴待,拟再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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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山致魏一鳌手札 040札
“每翘首南望,不胜驰。惟先生福履康嘉,二郎老世兄学业增进”,应为“每翘首南望,不胜驰怀。先生福履康嘉,令郎老世兄学业增进”。“侍装率勒”,应为“倚装率勒”。“外拙选崔公祖诗一册并斗方三纸附下”。“附下”当为“附正”。
041札
“嘉□玉周公愈矍铄,九月令郎捷,当邀同人□庆杖朝耳”,当为“嘉木云周公愈矍铄。九月令郎捷,当邀同人歌庆杖朝耳”。
042札
“承至硖谆谆也,园即有字见复”,应为“承至硖谆谆也园,即有字见复”。也园在海宁硖石,康熙间许汝霖所筑。“但扬州好米已到,三两六钱,主人有田粜谷久矣,亦都粜籴米吃。课徒无功素餐,可愧”,应为“但扬州好米已到三两六钱。主人有田粜谷,久矣亦都籴米吃。课徒无功,素餐可愧”。下“粜”字原衍,已点去。此言扬州米贵。
056札 “当绩布闻”,“绩”应为“续”。 059札
“圣几、复庵归大夜”,应为“圣几复奄归大夜”。仁和符之恒字圣几,为厉鹗门人,乾隆三年卒。此札或作于次年。
074札 “以慰过眼云烟之忏”,“忏”应为“憾”。 075札 “酒帘□句”,“□”应为“和”。
081札 “笠亭先生友石斋篆额仆已书就”,“篆额”应为“八分额”。 099札
“而外闻所觅绝少佳者”。“闻”系“间”字误植。
143札,“顺候荣安”,“荣”系“崇”字误植。
151札,“癸酉申戌间”,“申”系“甲”字误植。
161札,“想无误期”,“期”应为“耶”。
193札,“日前有复函托锡之居侄寄上”,“居侄”应为“舍侄”。
197札,“投刻书数种”,“投”应为“校”。
214札,“《观瀑园》题就呈政”,“园”应为“图”。
297札,“藉知桃河工竣”,“桃”应为“挑”。
298札,“夫子旧雨重映”,“映”应为“聨”。
334札,“然际此参差年分,决然舍□”,“参差”应为“考差”,“□”当为“去”。
342札,“大约为修方志耳”,“方志”应为“寺志”。
354札,“诣为别”,前脱“不及走”三字。
373札,“弟夫人腹疾自己全愈”,“己”应为“已”。
374札,“子品依然大吃其烟,各样当尽”,“当”应为“尝”。
394札,“容刻下再促,其成即刷补付装可也”,应为“容刻下再促其来,即刷补付装可也”。
405札,“为雨不复走候”,“复”应为“及”。
411札,“曾携拙银酬答二册”,“银”应为“録”。按陆世仪撰有《论学酬答》四卷。
421札,“远劳枉玉,殊跼蹐”,“殊”字下脱“深”字。
432札,“当引之至该厅堂”,“厅”误植为“听”。
450札,“亦不会过虑也”,“不会”应为“不无”。
498札,“而中间再至越[过]剡,两返禾,四入省垣”,“剡”上一字残缺。依残字及上下文例,此句应为“而中间再至越,一至剡,两返禾,四入省垣”。
501札,“竟不一虚文矣”。“一”为衍文。“尚余七百七十九文。书买字笺二百片有零”,应为“尚余七百七十九文,尽买字笺二百片有零”。
504札,“玉琬一盆付去”,“玉琬”当为“玉环”,兰花名品。
516札,“非奚铁生之常作山水大幅者”,“非”下脱一“若”字。
521札,“是则书香继起可为”“即取青紫可如拾芥”,二“可”均当为“有”。519钱载札云“稍有暇定踵门也”,其“有”亦如此写法,可参。
551札,“拟数日间复当泣衰”,“复”应为“便”,“泣衰”应为“治装”。
557札,“索挽诗”,“索”下脱一“晚”字。
565札,“故贱恙增剧,苦不可言。伏辱陶轩先生过舍”,应为“故贱恙增剧,苦不可言状。辱陶轩先生过舍”。
568札,“彼时颇临薄冗”,“临”应为“殷”。

 今天给大家说说洪亮吉简介和洪亮吉的故事,洪亮吉,初名洪莲,又名礼吉,字君直,一字稚存,号北江,晚号更生居士,江苏阳湖人,清代经学家、文学家,毗陵七子之一。

钱先生有一首《得孝鲁书并近什檃括其语戏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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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丧借面泪频挥(多哀挽之作),躁释矜平自免灾(袁树珊批命语)。生谥而今须换字,翁文厉改李文哀(杨西禾手札云:翁覃谿号文厉公。黎莼斋作《李芋仙墓志》,谓曾文正戏呼为文哀公)。(见《容安馆札记》第一百十四则)

祖籍安徽歙县,生于常州。乾隆五十五年,高中榜眼,授翰林院编修。嘉庆四年,上书军机王大臣言事,极论时弊,免死戍守伊犁。次年,诏以”罪亮吉后,言事者日少”,释还家中,居家十年而卒。文工骈体,与孔广森并肩,学术长于舆地。洪亮吉论人口增长过速之害,实为近代人口学说之先驱。

此真所谓“滑稽之雄”。诗的前两句均为“今典”,非自注莫能明;末一句为“古典”,亦非注不知所谓。不过,《李芋仙墓志》中只说“同年生戏呼之曰文哀公”(见黎庶昌《拙尊园丛稿》卷四),不知钱先生据了何本,而指为“曾文正”?此且放过不说。尤为可怪的是,所谓的“杨西禾手札”,也是天上地下无从觅获,不知钱先生又看了什么“秘笈”,而注于此的?

先世祖籍安徽歙县洪坑,三十七世洪璟曾任山西大同知府,其子洪公采为洪亮吉的祖父,入赘于常州赵氏,娶康熙四十八年状元赵熊诏之女为妻,从此定居常州。洪亮吉生于1746年九月三日。自幼丧父,刻苦读书,以词章考据闻名,尤其擅长舆地。与同里黄景仁、孙星衍友善,并得袁枚、蒋士铨的赏识。

按,“西禾”为杨伦之字,字一作“西河”。杨伦是江苏武进人,生于乾隆十二年(1747)三月二十日,卒于嘉庆八年(1803)闰月二十八日,得年五十七。为乾隆四十六年(1781)的进士。其妇弟为学者孙星衍;其一女许字阳湖派的文章家陆继辂,未嫁而卒。简省些说,此人便是做那部著名的《杜诗镜铨》之人。他的书,较之他本人的名字,更为人所知。这也不必奇怪,大多数致力于大作家而名世的专门家,都有这尴尬。杨伦也能诗,其集名《九柏山房诗》,《钱锺书手稿集·中文笔记》第二册有其书笔记一页纸,所抄为洪亮吉序、别人题辞及几首诗题,钱先生偶尔粗心,把“伦”字错写作了“纶”。

多年屡试不中,先后充安徽学政朱筠、陕西巡抚毕沅等幕府。乾隆五十五年44岁时终于以一甲第二名考中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充国史馆编纂官。乾隆五十七年,担任顺天府乡试同考官。后督贵州学政,任内为贵州各府书院购置经、史、《通典》、《文选》等方面图书,提高了贵州学术水平。

《九柏山房诗》共十六卷,附一卷述怀诗,并无书札之类,卷首的洪亮吉——为西河母亲的姑表弟——序称:“余少日在外家读书,……所心折者独二人:于记诵之学,则敬蒋上舍松如,于五七言之诗格律,则敬君。……三人者同志同学,出入亦无不同,大约余气最盛,松如次之,君议论及处事独持平。”据这几句话,可知杨伦的为人性情,大概是近乎中正的。其友赵怀玉为所撰的《墓志铭》,也说他“性故迂缓”(见《亦有生斋文集》卷十八)。所以他的诗,虽与孙星衍、黄景仁、洪亮吉等一班的才士,并称为“毗陵七子”,但是,“诸君并才情横溢,议论风发,西河则独务乎精纯”(见张灼序)。又有友人为诗集题辞,也说:“西河吾老友,质朴古风存。”(见《九柏山房诗》卷首)所以,说“杨西禾手札”中,有那种谑而虐的“文厉公”之类戏语,是很可让人生疑的。

嘉庆元年回京供职,入直上书房,教授皇曾孙奕纯读书。嘉庆三年,以征邪教疏为题考试翰林和詹事,洪亮吉着文,力陈内外弊政数千言,为时所忌,以弟丧辞职回乡。嘉庆四年,为大学士朱朱圭起用,参与编修《清高宗实录》。同年,上书《乞假将归留别成亲王极言时政启》,触怒嘉庆皇帝,下狱并定死罪。后来,改为流放伊犁。百日之后,即被释放回籍,从此家居撰述至终。1809年五月十二日,卒于家中。

不久前,我又重翻民国时的《青鹤杂志》,在第二卷第八期所刊的梁鸿志《爰居阁脞谈》中,意外看到所录龚大万与李秉礼手札一通,其中云:

洪亮吉精于史地和声韵、训诂之学,善写诗及骈体文。洪亮吉的《北江诗话》,论诗强调”性情”、”气格”,认为诗要”另具手眼,自写性情”,赞赏杜牧的诗文能于韩、柳、元、白四家之外”别成一家”的独创精神;批评沈德潜诗学古人”全师其貌,而先已遗神”;非议翁方纲诗”如博士解经,苦无心得”。这些都是可取的。此外评论古代及当时诗人,亦多精到语。

弟昔年客汉上,因蜀中蔡吕桥曾源与杨西河为同年友,因而得识西河,曾见其诗草,……昨过常州,晤庄复斋世叔及亭叔二兄、竹坪六兄昆季,皆西河近邻,酒阑谈及翁覃老(按翁方纲号覃溪,故云)目西河为江南诗人之语。据云西河注有杜诗,覃老喜其考据,故有此目。弟笑谓西河幸未与此老久处耳,若再相处数月,不独人非诗人,并所注杜诗亦不好矣。盖此老与人从未有不以善始而以决裂终者。都人称为“文厉公”,不谬也。

洪亮吉一生好游名山大川,足迹遍及吴、 越、
楚、黔、秦、晋、齐、豫等地,所以他的山水诗特多,有不少佳构。谪戍伊犁期间写的《安西道中》、《天山歌》、《行至头台雪益甚》、《伊犁记事诗四十二首》等,写塞外风光,尤具特色。诗笔于质直明畅中有奇峭之致。他的骈体文高古遒迈,”每一篇出,世争传之”,如《出关与毕侍郎笺》、《游天台山记》、《戒子书》等都较着名。时人舒位《乾嘉诗坛点将录》曾评点当代诗坛108家,并以梁山泊好汉相拟,将洪亮吉比作”花和尚鲁智深”:”好个莽和尚,忽现菩萨相。

才恍然明白,所谓“文厉公”的出处,是见于荻浦此札的,并非钱诗所注的“杨西禾”;钱先生记错了。据梁鸿志云,此札以市贾索价过昂,并没能购致,只“录副而藏之”。札后梁又加按云:“余按覃溪博览多闻,精心汲古,于金石谱录碑板书画之学,剖析毫芒,津逮后学不浅,荻浦(大万号)独深诋之,且著其‘文厉公’之生谥,可谓异闻。”钱先生另一次提“文厉公”,是在读吴锡麒《有正味斋诗》,说翁方纲做的序,“全篇借杜老压人,真总督衙门担水夫口气,是文厉公本色语”(见《中文笔记》第一册485页)。

六十二斤铁禅杖。”洪亮吉着有《卷施阁诗文集》、《附鲒轩诗集》、《更生斋诗文集》、《汉魏音》、《北江诗话》及《春秋左传诂》。

龚札中的“西河”,即是西禾,亦即是杨伦,所云“因蔡吕桥而得识西河”,考之《九柏山房诗》,是确有其事的。在《九柏山房诗》卷九,有一首《九日蔡大吕桥招集王梦楼太守、龚荻浦编修、杜虹山、刘槐堂、谢树屏、僧可韵仙枣亭登高,荻浦有诗次韵》,可见其与蔡、龚二人,有过同时的交集。龚大万字体六,号荻浦,是湖南武陵(今常德)人。他是乾隆三十六年(1771)的进士,早了西河十年,为西河的前辈。其人少孤家贫,力学,矜尚气节,在当时有盛名,入翰林之后,又浮沉二十年而未得展其才。所著书多散佚,存者有《赐扇楼草》《再游粤西草》。其诗在《沅湘耆旧集》卷一百六可得见《读蔡吕桥进士三树堂七古题后》一首,与西河之诗,正相印可。

龚札说的“西河注有杜诗,覃老喜其考据”,自是指《杜诗镜铨》;又西河与翁的交情,则据二家集所载之诗,似乎也不算很深,但较之与荻浦之间,应该好一些。《九柏山房诗》卷十五有《岁暮怀人绝句五十首》,所怀之人,并有王昶、法式善、邵晋涵、吴锡麒、张问陶、洪亮吉、孙星衍、杨芳灿、吴嵩梁、刘嗣绾等,都是《乾嘉诗坛点将录》中的健者,所以西河之诗,是不见得必须覃老鼓吹的。从龚札流露的口气,似乎他对于西河,并不特别看得起,否则如是措语,也是有些可怪的。《怀人绝句五十首》的第六首,所怀即为翁氏,诗云:“金石遗文考最详,录称集古似欧阳。谭诗何贬愚山老,秀水偏尊一瓣香。”是其于翁之论诗,亦有不以为然,且直率地道出了;但五十首诗中,并没有怀龚荻浦的。

翁方纲对于西河,似乎也还不坏,在其《复初斋诗集》中,有两首赠西河的诗,其一是载于卷二十四的七古《九柏图歌为杨西河进士赋》,是乾隆四十六年(1881)做的,其中大赞西河云:“杨郎早岁材魁梧,庙堂栋幹生菰芦。一日摩空噪词赋,千言纸贵传京都。”另一首是七律,见于卷四十五,题为《送杨西河知贵溪》,是作于乾隆五十九年(1794)春、送西河赴江西做知县的。二诗之作,其间相距十四年,看来他们的交情,并没有“再相处数月”,而即“以善始而以决裂终”。

不知为什么,龚荻浦对翁方纲,却是那样的轻蔑,其札之后半,又力揭覃老之丑态云:

又其性凌下而谄上,弟曾亲见其在阿、和二相公处(按即阿桂、和珅),胁肩谄笑,而二公视若无有。此等人不独蒋心馀辈所不齿,即视袁子才又风斯下矣。独其诗字尽有可观,而陈松山先生至谓其并不会写字,亦过矣。故西河自成其为西河之诗,亦不在乎此老之标榜也。不知吾兄何由与此老通札,若是刻《韦庐诗》,有此老序文在上,弟必连尊诗亦不复观矣。

这把翁方纲说得真不堪,其语是否足据,姑不论。至说其不会写字的“陈松山”,则其人名陈爱莲,是浙江东阳人,乾隆四十四年(1779)的进士。据《两浙輶轩录》所记,陈的为人做事,倒是耿直的。虽然,耿直之士的言语,也未必都可信。《复初斋诗集》卷三十三也有关于陈的诗,题为《陈松山郡守以袁州庆丰堂记石本见贻赋酬》,是作于乾隆五十一年(1786)的。可见二人之间,也有些交情。陈送的那个《袁州庆丰堂记》石本,是宋人祖无择撰的,翁得了肯定是高兴的,所以在诗结尾处,便恭维起陈说:“松山先生今祖侯,试追逸韵留徽轸。”他也许料不到,“今祖侯”除送他东西,又还说了他的坏话。

又龚写此札的对象李秉礼,号松甫,是江西临川(今抚州)人。有《韦庐诗》。其人于做诗,最爱唐代的韦应物,故号曰“韦庐”。西河与他也相识,《九柏山房诗》卷十五有《藤县途次寄怀李松甫》,就是写给他的。龚札云《韦庐诗》若有翁方纲的序在上,他是“必连尊诗亦不复观矣”;这种口气,让人立刻想起张孟劬。1934年陈垣撰《元典章校补释例》刻成,胡适为之序,一日在会中,张语陈云:“君新出书极佳,何为冠以某序?吾一见即撕之矣。”(《跋张孟劬遗札》,《陈垣全集》第七册89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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