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记俞平伯先生:在“槐屋”里做梦的人

澳门新葡亰网址 1

澳门新葡亰网址 2

却说吴世昌(1908~1986),绝非泛泛之辈。

1978年夏,周策纵先生回到阔别30年的祖国观光、访问,并在首都北京与久慕盛名的红学大师俞平伯见面,就自己关心的学术问题进行了探讨。大病初愈的俞平伯不仅向他讲述了自己在红学研究中受到胡适的影响及其得失,而且介绍了自己在上世纪50年代遭受批判后的坎坷经历。数十年来,俞平伯很少与人谈及这段往事。这一次,他能够与周策纵毫无顾忌地畅所欲言,也可见他对周策纵的信任。他还把自己的近作七言长诗《重圆花烛歌》手抄本赠送周策纵留念,这是俞平伯为纪念结婚60周年而作的长歌。1977年10月,农历九月既望,是俞平伯夫妇结婚60周年纪念日,即我们俗称的“重谐花烛”。这种纪念在我们现实生活中不多。因此,《重圆花烛歌》便成为旷世难得之作。俞平伯在诗中以真挚简朴的语言、乐观向上的心态,记述了60年来随着中国历史的变迁,夫妇俩所经历的诸多坎坷以及“晚节平安世运昌,重瞻天阙胜年芳”的美好晚景。从这难得的佳作中,周策纵看到了俞平伯宽阔的襟怀,也看到了中国老知识分子不寻常的生活历程,因此更加深了对俞平伯的敬重。

俞平伯自书诗三首

他是浙江海宁人。早年获燕京大学文学硕士,英国牛津大学硕士学位。1935年后历任国立北平研究院史学研究所编辑,《史学集刊》编委,中央大学国文系教授。1949年后历任英国牛津大学导师,剑桥大学博士学位校外考试委员,伦敦大学中国委员会执行委员,中国社科院文学所研究员、研究生院教授、博士生导师。1926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红楼梦〉探源》(英文)、《〈红楼梦〉探源外编》、《中国文化与现代化问题》、《红楼探源》、《诗词论丛》、《词林新话》、《文史杂谈》等。1982年应邀到日本做《有关词学的若干问题》的讲演,轰动了日本汉学界,《朝日新闻》称:吴世昌创立新说,向传统词论观挑战!

在周策纵走访了国内多位红学家之后,他拟于1980年在美国威斯康辛大学举办首届国际《红楼梦》研讨会的一套完整设想便在心中酝酿成熟了。他亲自筹备会前各项事宜,亲自给海内外的红学家发请柬。作为第一位被特邀的中国红学家,俞平伯于1979年初冬时节便收到了周策纵的邀请函,允许他带翻译,允许他有亲属陪同。但俞平伯以年老体衰不良于行,婉言辞谢了周策纵的盛情邀请,而他认为总需“以酬远人之望”的“诗歌文章”却是如期完成了。他把旧作《题〈石头记〉人物图(七古一首)》一诗书写为条幅,委托冯其庸带到会上,赠送给大会主持者周策纵,以表示对研讨会的祝贺。此诗作于1964年,曾首次在《红楼梦学刊》1979年创刊号上发表。诗中写道:

俞平伯题《梅花翠鸟卷》

他的旧体诗也写得很好,有《罗音室诗词集》问世。随手上网一搜,就在一位网民的博客里黏来下面三词

红楼缥缈无灵气,容易齑寒变芳旨。

《京华无梦说红楼———访“新红学派”的开拓者俞平伯》
是我写的一篇新闻通讯,发表在1986年11月16日《文汇报》
上。文中对俞平伯研究 《红楼梦》
学术思想的变化只能作粗略的介绍,意在说明对他的红楼梦研究的批判和他的思想已不相符合,是失之公允的冤案了。在通讯的背后,我和俞先生还有着个人的交往,现补述于此。

减字木兰花·为燕京大学学生抗日会至长城前线 各口劳军归途作此

回首朱门太息多,东园多少闲桃李。

1986年11月15日,俞先生要乘飞机去香港讲学。一清早,我就赶到首都机场为他送行。这时,他已经到了,精神比平时要好得多。他说他早晨五点钟就起床了,六十五年前去香港,香港还是个村落,不知如今变成什么样子了。看到他衣着单薄,就问冷不冷,他说:我很耐寒,不怕冷。谈到这次乘飞机,老人童心再现,说:我也有顽皮的时候,1935年,我瞒着母亲,偷偷乘飞机由上海到北京,自那以后就没有再乘过飞机。因为飞机起飞晚点,他是全国政协委员,由机场安排他到民航宾馆小憩。到了宾馆,他首先把新的尼龙袜子脱去,说这种袜子不好,又闷又热。他在家中,不管是夏天还是冬天,都是赤脚不穿袜子的。接着他又用手抚摸着墙壁的装潢新材料,低声问外孙,这是什么东西?
他好像到了另一个世界,对什么都感到新鲜而又陌生。

文章误我。赤手书生无一可。我负文章。只向高城赋国殇。

新园花月一时新,罗绮如云娇上春。

我在宿城二中读中学时,正值对俞平伯红楼梦研究进行批判,教语文的谭沧溟老师没有给我们讲什么批判的问题,却偏偏选了朱自清、俞平伯两篇同名散文
《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以对比的方法讲这两篇都是美文,但情致各异,一篇是富有渲染的音乐性节奏之美,一篇是淡妆素抹的诗意之美。我接着又读了俞平伯以“槐”命名的几本散文集,好像都是开明书店的本子,方知他的那座宅子并没有什么“槐”,只有一棵榆树,那“槐屋之梦”是虚幻的,有着理想之美。由此我更想认识在“槐屋”里做梦的人。

江山如画。到处雄关堪驻马。水剩山残。任是英雄泪不干。

莺燕翾翻初解语,桃花轻薄也留人。

在一些文章中,我曾不止一次提到人与人、人与物之间的那个“缘”字。我和俞先生相识也是有“缘”。我的中学同学陆永品大学毕业后进了文学研究所,到俞平伯身边搞古典文学研究。从永品那里我知道俞先生的一些情况,家被抄了,老君堂的房子被占了,槐屋梦也破灭了,从“五七干校”回来之后,老房子是回不去了,就住在日坛南路的新工房里,和永品成了邻居。到了北京去看望永品,他把我领进俞先生家里,俞先生问话时有些紧张,好像有些条件反射似的。听说我在
《文汇报》 工作,俞先生神情宽松了许多,问了 《文汇报》
一些老人特别是黄裳的情况。他听了我的介绍,说:都还活着,那就好,那就好。说罢又和夫人带我看了两个房间,说:这里蛮好,蛮好。一口浓重的苏州话。俞先生和夫人许宝驯虽然个子瘦小,都还硬朗,并不软弱。我知道此时的俞先生没有聊天的心情,只稍坐片刻就离开了。听到永品称俞先生为“平老”,从此我对他也就遵循着这样称呼了。

鹧鸪天

牡丹虽号能倾国,其奈春归无处觅。

1975年10月,我到了北京,还是由永品陪同,去看望俞先生。这时,他和夫人许宝驯仍然住在日坛南路的宿舍里,只是室内多了几只书橱及箱子。那时社会上又刮起了批判
《红楼梦》
之风,这位红学老人曾经发誓“终生箴口,不谈红楼”,在言谈中又偶尔流露出对“自传说”与“索隐派”的见解,在文学研究所的小组会上,他也发言对“自传说”作了批判。

只为归期未可期,还将闲事写无题。九州惯铸人间错,一缕难抽茧底丝。临断岸,袅空枝。送春风雨皱春池。从今几度芳菲歇,游子天涯始得归。

觅醉荼蘼腕晚何,不情情是真顽石。

这年的国庆节,周恩来给他发了大红请柬,请他参加庆祝活动。脚踝虽然骨折,在室内走动也要扶着椅子,但他情绪很好。当永品转达我要向他求一幅字,他欣然命笔,为我写了毛泽东
《长征》
诗,并写了上款。我看他书兴很浓,就提出请他书写自己的诗句,他又理纸,写下:

澳门新葡亰网址,沁园春

芙蓉别调诔风流,倚病佳人补翠裘。

燕京游赏最匆匆,桃杏先春不耐风。见得花王须炳烛,藤萝纡紫海棠红。

开卷长吟,掩卷浩歌,甚计避愁。奈前贤著作,
多谈名利,骚人讴咏,也羡封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几辈英豪抱此忧。千秋下,叹元龙独卧,百尺高楼。

评泊茜纱黄土句,者回小别已千秋。

梨英未必逊丁香,素艳同登白玉堂。何事春归恼红药,折为瓶供殿群芳。

平生湖海淹留。听一片哀嗷动九州。况孤云缥缈,烽烟塞外,疏星明灭,刁斗城头。滚滚黄河,滔滔白浪,可有狂夫挽倒流。关情处,正燕巢危幕,鼎沸神州。

其间丛杂多哀怨,不觉喧胪亿口遍。

盆中自发女萝子,晚秀愁她不及春。何必洛阳千朵艳,秋风袅袅一花新。

第一首“减兰”,还被一位有心人在浩如烟海的民国诗词中列为“民国经典诗词三十首”之一。可见其诗词水平之高。但他为什么会被周汝昌的假诗蒙了呢?

隐避曾何直笔惭,春秋雅旨微而显。

前两首诗是他的旧作,后一首是新作。花盆中的女萝子已经枯萎了,可是到了秋天,郁然勃发,俞先生新创就是写这件事。寄情于物,这首诗应该是他此时心情的写照。

这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文化氛围使然。

补天虚愿恨悠悠,磨灭流传总未酬。

以后再去看望俞先生就在南沙沟了。这里是一座大院子,现代公寓式的建筑,清静雅致,是国务院的宿舍,在这里住的除了像俞平伯、钱锺书这样的文化学人,政府的一些部长也住在这里。全称应该是三里河南沙沟,不远处就是玉渊潭,永定河从旁边静静地流过,本来是块荒凉的地方。

六十年前。《诗刊》创刊伊始,每期便只留给格律诗词一、二页篇幅,用以发表毛主席战争年代“马背上哼成”的那些格律诗词。这“一亩三分田”后来便成了原延安“怀安诗社”几位老前辈和郭沫若、赵朴初等少数特殊人物的“自留地”。于是举国上下,只有一人能做诗,唯余诸老可奉和。其他“六亿舜尧”,尽管其中不乏李白的传人,杜甫的后代,但“哪只虫儿敢出声”?因为毛主席告诉大家,格律诗不宜在青年中提倡。以防“谬种流传”。尽管从字面上看,“不宜提倡”也绝无“封杀”、“禁死”之意。但言者虽然不甚在意,泛泛而谈;听者却奉为“圣旨”,诚惶诚恐。有许多专家学者将传统诗词的断层归咎于新文化运动。其实不然,传统诗词虽受新文化运动冲击,但并未致命。因为后来,蒋介石并不因作格律诗而说你“拿苏联的卢布”。日本人也不因你做格律诗而说你“八个呀撸”。作为传统文化中的优秀部分,它的根基相当深厚。有不少新文化运动闯将还纷纷“勒马回缰做旧诗”呢!而自从伟大领袖作了“不宜提倡”的定调以后,该诗体已沾带上政治色彩了,中国的“民情”历来对政治问题十分敏感。谁敢冒“与毛主席唱反调”的罪名去附庸此风雅?……终于,此“寒蝉”一“噤”就是几十年。

毕竟书成还是否,敢将此意问曹侯。

这时俞先生夫人许宝驯已经去世,大女儿俞成和他住在一起。进门就是客厅和餐厅,靠墙是一排老式书橱,客厅的墙上悬挂四条用五尺纸写的长屏,好像是俞樾的书法,内容已经记不清楚了。再往里有一张大床,平常俞先生会盘腿坐在床上静养,有时我就坐在床前和俞先生聊天。他欢喜讲的还是早年丢失研究
《红楼梦》
手稿的事:一次,他乘一辆三轮车,把一部手稿丢失在三轮车上,后来还是顾颉刚在地摊上发现这部手稿,就为他买了回来。还谈到他最近看了列宁格勒本
《红楼梦》,发现“芙蓉诔”比其他版本少了四句,他的外孙韦柰找来其他版本核对,果如老人所说。令俞先生高兴的是,“文革”期间被抄家抄走的书籍又都发还了,有的书上钤了“××藏书印”的印记,他又在“××藏书印”上再盖上“俞平伯之印”。他说“这是一种游戏”,脸上流露出天真的表情。

关于吴世昌陷入伪诗迷途,事涉社会学,心理学。笔者坐过牢,牢中有十多年未曾见过女性者。有一年,监狱卫生室调来了一个中年女药剂师。中等身材,不美不丑。她黄昏下班,我们中队大门(上半截是铁条窗)有一个角度可以看到她达4、5秒之久。每天,总有一群监友,守候在大门旁,看得两眼发绿……。那时,只要是女性,就足于使那些监友“惊艳”,

1980年6月,首届国际《红楼梦》研讨会在美国威斯康辛大学举行。直到研讨会结束后,俞平伯还惦念着这张条幅,“未知下落如何”。他未曾想到,在研讨会期间,主办者曾在威斯康辛大学图书馆阅览室举办了有关《红楼梦》的珍藏版本、文物与字画的展览。俞平伯书赠的条幅与周汝昌、冯其庸、吴组缃、启功等诸位大师书赠的墨宝,均作为有关《红楼梦》的书画作品予以展出。

1983年秋天,我携带壮暮翁为我画的梅花翠鸟长卷,想请俞先生为此卷写一题跋。打开手卷时,卷尾有壮暮翁题的年款“时丁巳春初”,俞先生突然想起了什么,走到书橱前拿出一个大信封,我打开一看,是他手书《重圆花烛歌》复印品,歌前小序云:“前丁巳秋,妻许来归,于时两家椿萱并茂,雁行齐整。余将弱岁,君亦韶年。阅识海桑,皆成皓首。光阴易过,甲子再臻。京国重来,倏已七载。勉同俚唱,因事寓情焉尔。”俞先生和夫人许宝驯结婚在1917年
(丁巳),到1977年 (丁巳)正是六十周年,俞先生为此写了
《重圆花烛歌》,以作纪念。结婚六十年,西方称之为“钻石婚”,中国称之为“重圆花烛”。在俞先生的朋友中最早看到《重圆花烛歌》
的是谢刚主国桢,他看后重抄一遍,此抄件为新加坡周颖南所得。周氏得谢氏抄卷再给俞先生看,俞先生看后将此诗的最后两句“为君再赋催装句,退笔拈来字几行”,改为“即教退尽江郎笔,却扇曾窥月姊妆”。俞先生改后再题:“初稿以退笔拈来字几行句结束,颇觉衰飒,改末两句易位,以催妆为却扇,借月姊字面点明中表之谊,与首段相应,于文情章法或稍进欤。”此歌实为两部分,前面写婚前在苏州生活,后段写河南“五七干校”,自称为“乡居”,无论在日记中或写这首长歌,他都感到“写乡居光景比较惬意”,并不以干校生活为苦,而是随遇而安,这应该是人生的一种境界。我当即将此歌复印件借到住地抄录一份。1991年,我随壮暮翁去新加坡参加鉴事活动,与周颖南相遇,提起俞先生
《重圆花烛歌》,隔日在他开的饭店宴请,并将已经精装的 《重圆花烛歌》
携来欣赏,前后有叶圣陶、施蛰存、周策纵、潘受诸家题跋累累,尽享翰墨之香。

同样道理,青少年时期就写得一手好诗的吴世昌,数十年没见过人写格律诗,在那个“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之类诗歌铺天盖地之际,突然看到周汝昌那首中规中矩的伪七律,也一样“惊艳”,哪里还去怀疑。换成现在,别说中镇诗社那帮诗词精英、网络上那群诗词高手,在笔者家乡海陆丰,一周内,就可以伪造出100篇曹雪芹那首七阳韵!在如今的文化氛围有人做出伪诗时,吴世昌就会先冷眼审视啦。那时,青年红学家梅节是在香港工作,香港的文化气氛,与大陆全不一样,因此,梅节先生就能冷静审视,一眼看穿。并写出一篇又一篇高质量的质疑文章。

俞平伯的红学论文,即致周策纵先生的信,也请与会的中国学者在研讨会上代为宣读了。他在信中就《红楼梦》研究中存在的问题,谈了三点意见。首先,他认为《红楼梦》毕竟是小说,今后应多从文哲两方面加以探讨。其次,他建议编一本有关《红楼梦》入门或概论之类的书,将红学中的“取同、存异、阙疑”三者皆编入,以便于读者阅读《红楼梦》。最后,他认为《红楼梦》虽是杰作,终未完篇;若推崇过高则离大众愈远,“曲为比附则冥赏愈迷,良为无益”。

数日后,俞先生为我携去的 《梅花翠鸟卷》 题了一首七绝:

这里,又涉及一个道德文章问题,周汝昌老先生已仙逝,且不提他了。我的朋友吴营洲,在我上一篇《今人旧诗赏析》的微信中附言,对梅节先生的道德文章赞不绝口,他说,梅节在“伪诗”风波中是完胜者,他以深邃的学养和锐利的眼光,看出周诗之伪,并写出几篇辨伪雄文。后来他在自己编选出版的红学论文集中,并不以胜利者的姿态,将那几篇论文选入。因为,对手吴世昌毕竟是自己尊重的学术成果累累的红学长辈……。

1987年秋,周策纵应邀到新加坡讲学。古道热肠的周颖南在热情款待老朋友的同时,也没有忘记请周策纵在他所珍藏的俞平伯《重圆花烛歌》长卷上题诗。说来有趣,原来二位周君还是通过俞平伯才得以相识的。那是1979年农历春节前后,俞平伯曾将寄给周颖南的信及稿本误封入了寄给美国周策纵的信封内,后得周策纵来信相告,方才得知。于是,俞平伯在写给周颖南的信中,说明了自己的手误,并向周颖南介绍:“策纵字弃园,不久来星岛,两君可以晤识。”后来,周策纵与周颖南在新加坡晤面,一见如故,欢谈至夜,大有相见恨晚之感。俞平伯给周颖南的信及诗稿也由周策纵面交周颖南。从此,他们成为朋友。

苔梅几阅岁华深,拣得高枝卓翠禽。萼绿仙人似姑射,好将冰雪洗凡心。

吴营洲是杂文月刊编辑,有《曹雪芹正传》和《新解红楼梦》问世,是五零后中难得的“板凳甘坐卅年冷”之辈。我因写杂文同他打了20多年交道,只知他业余研究红学,没想到去年,他又写出一部20万字的《新译诗经》,是我见过的最为详尽,精准的《诗经》注解和今译。——这要花费多少时间、精力啊!可惜如今的出版社,均以
“无经济效益”为由婉言谢绝出版。19大之后,习总书记提倡弘扬国学,我且在此做个广告,看哪家出版社愿意“弘扬国学”。

1990年10月,一代红学大师俞平伯在北京的家中安然辞世。对俞平伯的学问和人品深表敬佩的周策纵闻讯后,以诗寄情,深切悼念俞平伯先生。诗曰:

再说回“红学二周”。说来有趣,“红学二昌”的友谊终于诗;“二周”的友谊,也始于诗。

此翁真厚重,违世自萧然。

周策纵(1916~2007)湖南衡阳市祁东县双桥镇人。毛主席的校友。曾与陈布雷一起做过常凯申的秘书。是国际著名历史学家、汉学家、红学家、诗人。先后担任哈佛大学研究员,美国威斯康辛大学历史系、文学系及东亚语言文学终身教授,美国丹福大学、新加坡国立大学、香港中文大学、台湾中央研究院客座教授,国际中国现代文学讨论会主席。1980年6月起,主持召开一至五届国际《红楼梦》研讨会。

促膝温余悸,传心释异言。

1978年秋,周策纵回到“一别三十年”的祖国访问。旨在筹开一个国际《红楼梦》研讨会议,很想会晤几位红学专家。除了最老一辈的俞平伯,首先就想到周汝昌先生。经过旅行社的安排,八月二十二日,在周策纵住的旅馆里见面了。周策纵先把七律
“客感”给他看,这诗是:  

斗转星移,白驹过隙。进入新世纪之初,一位台湾友人在台北的旧物市场购得1947年俞平伯书赠弟子陶重华的旧作五言律诗七首的手卷。他有幸得到俞平伯半个多世纪前的真迹,深感弥足珍贵,故欲重新精裱成卷收藏,于是,他请著名学者饶宗颐、孔德成、吴小如等为此题跋,以资纪念。2001年12月,居住在“美国加利佛尼亚州阿巴尼市借水借山楼”、“时年差二十余日即八十有六”的周策纵先生,也应嘱为之题写了七绝二首,诗曰:

秋醉高林一洗红,九招呼彻北南东。文挑霸气王风末,诗在千山万水中。  

其一

久驻人间谙鬼态,重回花梦惜天工。伤幽直似讥时意,细细思量又不同。  

故人诗笔美兼工,渊穆浑纯有杜风。

 这诗自然只是写周策纵个人久居海外的一些感触,但也可移用为咏曹雪芹。周汝昌仔细读了诗后说:你的诗写到这样,我们可以谈了。于是一谈就是整个下午,惺惺相惜,相见恨晚。临别时,天色已黑。过几天周策纵回美国,把当时合照的几张影片寄给周汝昌,还在每张上面写了一首小诗:
 

犹忆京华频促膝,秋庭斜日细论红。

 燕京与周汝昌学长畅论《红楼梦》,归来得书,即以所摄影片奉寄,各系小诗
 

其二

(一)

褊浅讥嘲每失真,何如敦厚尚温醇。

故国《红楼》竟日谈,忘言真赏乐同参,前贤血泪千秋业,万喙终疑失苦甘。

新文自富深沉韵,未可惭为五四人。

(二)

周策纵在跋语中写道:“君重叶国威老弟寄眎所藏俞平伯先生丁亥年(一九四七)端阳节手书旧作五言律诗七首嘱题,予喜其诗皆富唐音,而尤赏其‘地以曾经重,身堪老病传’一联,而书法秀逸,尤其馀事。吉光片羽,弥足珍宝。忆七十年代以后,曾多次访问俞先生于其燕京寓所,畅谈红学、诗词,并蒙屡赐手书,讨论其曾祖曲园公题语。惠诗并有惭忆五四之意,慊慊君子,足愧后生。今睹此手迹,如见其人,不胜怀念之情,爰恭题七绝二首,以跋其后,并谢君重弟远道嘱题盛意。”

百丈京尘乱日曛,两周杯茗细论文。何时共展初抄卷,更举千难问雪芹。   

君子之交,情重义远。两位红学家——周策纵与俞平伯之间的交往,实在令人神往。

(三)  

逆旅相看白发侵,沧桑历尽始知音;儿曹若问平生意,读古时如一读今。   

(四)

光沉影暗惭夸父,一论《红楼》便不完,生与俱来非假语,低徊百世益难安。

 周汝昌的回信,附有《答周策纵》一诗:

得策纵教授学长惠寄照片,为京华初会之留念,四帧之侧,各系新诗,拜诵兴感,因赋七律却寄:

襟期早异少年场,京国相逢认鬓霜。

但使《红楼》谈历历,不辞白日去堂堂。

知音曾俟沧桑尽,解味还归笔墨香。

诗思苍茫豪气见,为君击节自琅琅。

(自注:姜白石词:东风历历红楼下,谁识三生杜牧之。)

 后来,周策纵在为周汝昌的《曹雪芹小传》作序时,谈到此诗——

这首诗不但确切地写出了我们当时谈红的情景,也表现了当代红学研究者的一些感触。现在首次国际《红楼梦》研讨会议即将在美国召开,并已邀请汝昌和世界各地红学专家前来出席。恰好周汝昌的《曹雪芹小传》也正要出版了,我且匆匆写下一首小诗,来表示预祝这两件盛事,并用来结束这篇序言:

传真写梦发幽微,掷笔堪惊是或非。百世赏心风雨后,半生磨血薜萝依。

前村水出喧鱼乐,野浦云留待雁归。且与先期会瀛海,论红同绝几千韦。(自注:前村句用杨万里《桂源铺》诗意)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