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当代·沈从文】与诺贝尔文学奖失之交臂

沈从文出生于湘西凤凰的一个大家庭,曾是凤凰有名的望族。

  湖南、四川、贵州三省接壤,属湘西境内,有一座小城,因附近有筸子溪,就地被取了一个极实在的名字,叫作镇筸;又有一个极美丽的名字,曰凤凰。小城坐落在一个山洼里,四周皆山,山上古木参天,树草繁密,为各种鸟兽虫蛇栖息之所,四季皆有百鸟和鸣。据当地老辈人说,早年城里的居民夜半醒来,常常听见一种不知其名的鸟叫声,其音清越宛转,绵远悠长,极为好听。有人说这是九头鸟,又有人说这是凤凰。四周山上多野鸡、锦鸡、寒鸡,凤凰城是否因此而得名,不得而知。

编者按:凤凰,了解凤凰,是从沈从文开始的。1902年12月28日,我国著名作家、历史学家、考古学家沈从文先生诞生在凤凰古城中营街的一座典型的南方古四合院里。

其祖父沈宏富随父亲迁徙于凤凰黄罗寨乡下,青年时期,入湘军,参加镇压太平天国起义,因功授云南昭通镇守使、贵州提督。功成名就之后,率家族大部分迁入城中,成为城中大族。但到其子沈宗嗣手上,家族已经开始衰落。

  凤凰确实很美。城四周用精致的石头绣起一道城墙,沱江自贵州铜仁东北向入湖南境,向东过凤凰城北,再东北向流入湘西著名的武水。城东沱江河面上,有一座大桥,桥面两测层叠着住家的房子,中间夹成一条有瓦顶棚的小街。桥下游河流拐弯处,建一座万寿宫。宫旁矗立着一座白塔,从桥上能欣赏白塔倒影。城里多清泉,清冽的泉水从山岩缝隙里渗出,人们在石壁上凿成壁炉似的泉井,井前铺有青石板,井边放有竹筒做成的长勺,供人随意舀水之用。泉井四周长满青苔及羊齿植物,映得四周青幽碧绿。城内街道用石条铺成,每逢雨天,便能听见穿钉鞋的行人在石板上敲起的清脆声音。城内外又多庙宇庵堂,武侯祠、大成殿、马王庙、药王宫、凤凰阁,玉皇祠等等。每逢庙会,远近而来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沿路都有人伺茶。香火不断,钟磬不绝,小小边城被笼罩在神秘的氛围中。庙堂建筑的四檐装有“铁马”风铎,即便在平时,风吹铎铃丁当,声音随处可闻。每逢约定的赶场日子,城外各山道上,大清早便扯起条条人线,一时间,城内条条街道上,便只见人头攒动。百行作业,随行交易的各色人等综合成的哄哄市声,老远便能听见。下午五时左右,城里便又恢复了平日的清静。原籍新西兰、在中国居住了数十年的艾黎老人,曾称凤凰和福建长江是中国“两个最美的小城”,倒也名实相符。

沈从文(1902-1988)原名沈岳焕,湖南凤凰县人,汉族,但有部分苗族血统,沈从文先生的表外甥、我国著名的国画大师黄永玉先生说起过,沈从文仅有祖母刘氏是苗族,其母黄素英是土家族,祖父沈宏富是汉族,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在沈从文先生的身上,仅有四分之一的苗族血统!而按照中国人传统的宗法观念,儿子一般是从属于父系血统的,玉宇澄清万里埃,沈从文先生理应是汉族而非苗族!

沈从文的父母沈宗嗣、黄素英共生育九个孩子,其中长大成人的共五人:大姐沈岳鑫,大哥沈岳霖,二哥沈从文(岳焕),弟弟沈岳荃(沈荃),九妹沈岳萌。

  然而,距今250年前,这里还是少有人住的边陬荒蛮之地。雍正年间,清政府开始对湘西实施“改土归流”政策。为防苗族人民的反抗,遂派戍卒屯丁来这里驻扎,始有城堡居民。到本世纪初,凤凰才逐渐发展成有三五千居民的小城。由于凤凰地处苗区,出城数十里便是苗乡,清政府设置的辰沅永靖兵备道——计辖府四、直隶州一、直隶厅四,共20多个县份——道尹衙门就设在这里。沈从文在《凤子》里,曾这样记述当时凤凰城四周的形势:试将那个用粗糙而坚实巨大石头砌成的圆城作中心向四方展开,围绕了这边疆僻地的孤城,约有500左右的碉堡,200左右的营汛。碉堡各用大石块堆成,位置在山顶头,随了山岭脉络蜿蜒各处走去;营汛各位置在驿路上,布置得极有秩序。这些东西在170年前,是按照一种精密的计划,各保持相当的距离,在周围数百里内,平均分配下来,解决了退守一隅常作“蠢动”的边苗“叛变”的。两世纪来满清的暴政,以及因这暴政而引起的反抗,血染红了每一条官路同每一座碉堡。湘西“改土归流”后,过了50余年,这里爆发了历时10余年的著名乾嘉苗民大起义,作为这次起义导火线的勾补寨事件,就发生在凤凰境内。至18世纪末,起义失败。其后又过了50年,至19世纪中期,苗族人民因生力牺牲过重,已无力再举,凤凰城近边的苗民,已经大半被同化,用以防范苗民“叛变”的城堡也已渐次凋残破败。

沈从文现代著名作家、历史文物研究家、京派小说代表人物,笔名休芸芸、甲辰、上官碧、璇若等。14岁时,他投身行伍,浪迹湘川黔边境地区,1924年开始文学创作,抗战爆发后到西南联大任教,1931年—1933年在山东大学任教。1946年回到北京大学任教,建国后在中国历史博物馆和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工作,主要从事中国古代服饰的研究,1988年病逝于北京。

由于受时代的影响,他们的人生遭遇各有不同。特别是弟弟沈荃和九妹的结局,令人扼腕叹息。

  就在这时,位于凤凰正南方向的广西桂平县,发生了一件震动中外的大事。1851年,洪秀全、杨秀清等人在金田村组织与发动了农民起义。一时间,起义军攻克永安、全州、郴州,围长沙,克益阳、岳州、武汉、九江、安庆、南京,一路所向披靡。清朝调集重兵进剿,却屡战屡败。1853年,太平军定都天京(南京),太平天国正式成立。为镇压太平天国起义,曾国藩于1853年被任命为帮办团练大臣,在湖南各地招募乡勇,创建湘军。1854年,湘军完成组建与作战准备,开始出湖南境与起义军作战。

沈从文14岁高小毕业后入伍,看尽人世黑暗而产生厌恶心理。接触新文学后,他于1923年寻至北京,欲入大学而不成,窘困中开始用“休芸芸”这一笔名进行创作。至三十年代起他开始用小说构造他心中的“湘西世界”,完成一系列代表作,如《边城》、《长河》等。散文集《湘行散记》。他以“乡下人”的主体视角审视当时城乡对峙的现状,批判现代文明在进入中国的过程中所显露出的丑陋,这种与新文学主将们相悖反的观念大大丰富了现代小说的表现范围。

01 离奇的家世

  在曾(国藩)、左(宗棠)、胡(林翼)、彭(玉麟)统帅的湘军中,有一支由湘西乡勇组成的筸军,其中,多“深山雾谷寒苦之民”,皆蛮悍骁勇。率领这支军队辗转各地与太平军作战的是一群青年将校,其中有四位后来获清朝提督衔。这四人中,最著名的是凤凰人田兴恕,后来在《清史稿》“列传”中占有一席之地。另一位与田兴恕同为凤凰人的将领,是沈宏富。《清史稿》有关这一段历史的记载中,沈宏富的名字虽时有所见,却语焉不详。《从文自传》上说,沈宏富与田兴恕等人同起于行伍,年龄皆不相上下。如此,以《清史稿》中田兴恕传为参照系,结合其它有关记载,似可推得沈宏富生平的略图。

沈从文一生创作的结集约有80多部,是现代作家中成书最多的一个。早期的小说集有《蜜柑》《雨后及其他》《神巫之爱》等,基本主题已见端倪,但城乡两条线索尚不清晰,两性关系的描写较浅,文学的纯净度也差些。30年代后,他的创作显著成熟,主要成集的小说有《龙珠》《旅店及其他》《石子船》《虎雏》《阿黑小史》《月下小景》《八骏图》《如蕤集》《从文小说习作选》《新与旧》《主妇集》《春灯集》《黑凤集》等,中长篇《阿丽思中国游记》《边城》《长河》,散文《从文自传》《记丁玲》《湘行散记》《湘西》,文论《废邮存底》及续集、《烛虚》《云南看云集》等。沈从文由于其的创作风格的独特,在中国文坛中被誉为“乡土文学之父”。

提起沈从文的家世,要从他的九世祖沈思远明宣德年间授贵州铜仁知县说起。

  《清史稿》田兴恕传称:田兴恕16岁充行伍,咸丰二年(1852年)从守长沙,咸丰六年领500人号威虎营。咸丰八年,积功副将,加总兵衔,咸丰十年,实授贵州提督,为钦差大臣,督办全省军务。咸丰十一年,石达开率军由广西进入贵州,田兴恕与沈宏富诸将驻兵黔西北镇远、湄潭、松桃、石阡一带,阻截太平军。同治元年(1862),因事与法国入黔传教士文乃尔龃龉,“兴恕恶其倔强,杀之”,因此被革职查办,论罪遣戍新疆。

从作品到理论,沈从文后来完成了他的湘西系列,乡村生命形式的美丽,以及与它的对照物城市生命形式批判性结构的合成,提出了他的人与自然“和谐共存”的,本于自然,回归自然的哲学。“湘西”所能代表的健康、完善的人性,一种“优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正是他的全部创作要负载的内容。

据有关史料和族谱记载,沈家远祖系周文王的后代,后来南迁,经浙江、福建,到江西瑞州。其九世祖沈思远,字春山,明宣德丙午年(1426),授贵州铜仁知县。任期满后,因战乱频繁,交通不便,就举家定居在铜仁白水乡的下寨村,耕读传家,繁衍子息。

  据《清代职官表》,在田兴恕被革去贵州提督的第二年9月,沈宏富调任贵州提督。据《从文自传》,沈宏富时年26岁。照此推断,沈宏富大约生于1837年。1853—1857年间入伍。“二十二左右’,即咸丰八年,获总兵衔,实授云南昭通镇守使。同治二年(1863年),由昭通镇守使任上接任贵州提督。同治四年,即1866年1月19日,离贵州提督任去四川,其因由巳不可知,时年28岁。其后回到湘西家中不久,便因伤病死去。死时,年龄当在30左右。

与诺贝尔文学奖失之交臂

清道光三十年(1850),沈从文的曾祖父沈岐山带领妻子儿女,离开下寨,搬迁到离铜仁不远的凤凰厅黄罗寨的中寨。当时他们家已有两个儿子,长子沈宏富十三岁,次子沈宏芳也已七八岁。

  沈宏富起于卒伍,是“累功”逐级擢升为湘军高级将领的。当时,“勘定发、捻,湘、淮、楚营士卒,徒步起家,多擢提、镇、参、游以下官。”据史料统计,湘军得至三品以上的D军官,不下数万人。然而,其中多为虚衔,能实授者只是少数。沈宏富能实授云南昭通镇守使及贵州提督,应是为清政府效死力与太平军作战的结果。因为沈宏富出身贫寒农家,亲朋中没有高官贵人可供依傍。沈家原住凤凰城外东北数十里的黄罗寨。据说其先人为宋代充军到湘西的囚犯,至沈宏富辈,已历数百载。因家中贫寒,沈宏富入伍前常常进城卖马草——当是供驻凤凰的清朝绿营屯兵养马之需。沈家移居凤凰,应是沈宏富“发达”之后,究在何年,已不可考。沈宏富家居凤凰城后,其兄弟仍住乡下。凤凰城的沈家老屋,至今犹存。一座湘西常见的三进全木结构的房屋,两侧砌有高出屋顶的青砖封火墙,墙头及屋脊上饰有兽头。屋前一个院,院门两侧建有数间简易平房,为沈家佣人住处。沈家老屋虽然优于凤凰一般人家的居所,却较城里富豪之家逊色。即使从当时眼光看,也称不上富丽显赫,使人疑心这竟是做过一省最高军事长官的将军故居。

瑞典学院院士、诺贝尔文学奖终身评审委员谢尔以•马悦然于高行健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后,在《明报月刊》中表示,1987、1988年诺贝尔文学奖最后候选名单之中,沈从文入选了,而且马悦然认为沈从文是1988年中最有机会获奖的候选人。1988年,马悦然向中华人民共和国驻瑞典大使馆文化处询问沈从文是否仍然在世,得到的回答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其实,沈从文刚刚离世数月。

中国历史上,曾经有“凤鸣岐山”的典故,说周文王在岐山时,有凤凰来到附近的山上栖息,于是人们说周文王有德,所以有凤来仪。沈岐山携家眷来到凤凰时,其家庭已经衰落,实际上是靠打工维持生计。但沈岐山来到凤凰,被认为是吉祥之兆,应了凤鸣岐山之说,其家族一定会兴旺发达,人才辈出。那时的黄罗寨,相当偏僻,周围峰峦挺秀,溪流潺潺。但山高林密,人烟稀少。苗族、汉族、土家族在这里杂居为邻。沈岐山在村边搭一简陋的草棚栖身,后替人守山护林养家糊口。

  但沈宏富终于为沈家在凤凰挣得一份优越地位,跻身于当地的上层阶级。这个阶层,是由当地少数读书人与多数军官,在政治上和婚姻上两面结合而形成的。可是,沈宏富自己年轻时便因伤病死去,留下一栋房子,一份金银财宝,一份田产,一个年轻寡妇,却没有留下子、女。按当地习惯,照例要从近亲中过继一人为子,以免身后香火断绝。沈宏富原有一弟,名沈宏芳,住黄罗寨乡下,其妻也未能生育。于是,沈宏富之妻便作主替沈宏芳从邻近的贵州境内娶了一个姓刘的苗族姑娘做二房。这个苗族妇人先后生下两个儿子,遂将老二过继给沈宏富为子。在当时,苗族受歧视,社会地位极其低微,凡苗民或与苗民所生之子,一律不能参预文武科举。这对于渴望子承父业的将军之家,无疑是一块巨大的心病。因此,当那位苗妇人为沈家生养了两个儿子以后,便被远远地嫁出去,以至后裔既不知其由来,也不明其所终。并且,还在黄罗寨旁边的树林里,为这位苗族妇人修了一座假坟,每逢过年过节,其子孙便要在坟前焚香磕头。这件事背后所隐含的封建政治的残忍与虚伪,苗族身受歧视与压迫的悲惨,今天听来,不能不让人怦然心惊。然而在当时当地,随意买卖苗人竟是一件极普通的事。

文化界流传,1988年诺贝尔评审委员会已经决定文学奖得奖者是沈从文,但因为诺贝尔奖只会颁授给在世的人,因此沈从文与诺贝尔文学奖可谓失之交臂。

沈宏富小时候,喜运动,很顽皮,人称“沈毛狗”。年轻时身强力壮,秉性刚勇,不安于务农。因为凤凰地方驻军多,养马多,一段时间,他靠卖马草为家里增加收入,也因此结识了一帮卖马草的朋友。

  那位苗族妇人被远远嫁去以后,沈宏芳又娶了第三房妻子,先后生下三个儿子,两个女儿。过继给沈宏富的老二取名宗嗣,字少先,幼时仍住黄罗寨乡下,由一个姨妈带着。那时,黄罗寨是一个极偏僻荒蛮的地方,周围山高林密,大白天也常见猛兽出没。一次,年仅几岁的沈宗嗣正在屋前玩耍,猛听得一个放牛娃大叫:“老虎来了,老虎来了!”沈宗嗣便往屋里跑,姨妈闻声从屋里赶出来,将沈宗嗣一把抓起,迅疾朝木楼上奔去。刚上楼,老虎已扑到屋前院子里,最后咬了两只鸡婆,悻悻而去。

1851年,太平天国在广西金田起事,攻占桂林,北上湖南,一路攻城掠地,所向披靡。湘军不断招募军队,以抗击太平军。

  由于追慕父亲生前死后的荣光,沈宗嗣从小便幻想长大后也做一名将军,这与沈母“家里再来一位将军”的企望合拍。于是,到沈宗嗣十来岁时,家里专为他请了一位武术教师。习武极辛苦,规矩也极严格。据说出师时,沈宗嗣蹲在门坎上吃饭,老师从背后冷不防一扁担从头上砸来,沈宗嗣翻手向后,极敏捷地将扁担接住——这便是出师时的过关考核。直到长大,沈宗嗣习武不断。后来有位经常被请来给沈家人理发的陈姓剃头匠,虽然人长得又矮又小,武功却极好。他常常一面给沈宗嗣理发,一面同他谈论武术招式。谈着谈着,剃头匠突然放下理发工具,便与沈宗嗣比试起来。——习武之风当时在凤凰城乡颇为盛行,也不独独沈宗嗣为然。在这边陬之乡,读书难望有出息,而自“改土归流”以来,由于凤凰的上层阶级多从行伍出身,便刺激许多人试图通过习武从军谋出路。加上地处苗区,两百年来民族间的争斗不息,即使不求功名,出于防身自卫的需要,也帮助了习武之风的形成。

1853年,沈宏富与凤凰卖马草的同伴田兴恕、张文德等相邀,一同参加竿军,随湘军纵横驰骋,追剿太平军。因作战勇猛,战功显赫,咸丰八年(1858),获总兵衔,授云南昭通镇守使。同治二年(1863),授贵州提督。这一年,他还不满26岁。

  沈宗嗣习得一身武艺,年轻时便投身清军效力,去实践他做一个将军的理想。但他充身行伍究竟在何时,是在他结婚之前还是结婚之后,已无从确知。沈宗嗣的妻子叫黄英,在娘家排行第六,故又被人称作六姑。其父黄河清,是凤凰最早的一名贡生,后来做本地守文庙的书院山长,当时是本地唯一的读书人。由于沈家在当地所处优越地位,故给沈宗嗣议亲时,供沈家选择的女孩子有五六人。其中一人便是田应诏的妹妹,即田兴恕之女。田家有意与沈家联姻,是为了平息沈家对田家的怨愤。——据说当年在对太平军作战时,田兴恕曾谋占过沈宏富的军功,以至其后来的地位、名声皆高于沈宏富。田家之女曾去国外读书,从日本归来后,一副西洋作派,刻意仿效法国拿破仑之后约瑟芬的举止风度,这在旧式家庭长辈眼里,几乎成了一个“怪物”。沈母立即拒绝了这门提亲。相亲那天,应选的女孩子,一个个穿金戴银,打扮得花枝招展。唯独黄英穿一身旧蓝布衣裤,朴素而稳重,一眼便被沈母相中。沈母说:“我要能治家的,不是要好看的。”其实,黄英也是长得极秀丽的。从保存至今的照片中,仍可看出她年轻时的风姿。清秀的脸庞,眉毛细长,眼睛大而有神,嘴唇略显厚重,仿佛蓄满了果毅的力。但更为难得的,是她的能干和才艺,遇事有决断。她既出身于书香门第,从小便读书识字,还懂医方,年纪极小时便随一个年长的哥哥在军营里生活过,见事也多。父亲虽是个旧读书人,却非泥古不化之辈,为人开明有头脑,并是凤凰第一个剪去辫子的人;哥哥又是个有新头脑的人物,凤凰的第一个邮政局是他办的,第一个照相馆也是他开办的。因此,黄英又是当地第一个会照相的女子。这也是上世纪末本世纪初,西方文明影响到湘西结出的最初果实。新的物质生活方式的输入,也包含着某些新的思想观念的产生,同中国传统的旧家妇女相比,黄英思想较为开明。

沈宏富当提督不久,因枪伤复发,一病不起,于同治七年(1868)病逝于凤凰厅镇竿城,去世时才31岁,英年早逝,没有子嗣。

  例如,按当时旧家风气,太太们照例要敬神佛,吃观音斋。有关禁忌在黄英身上却难得严格实行,有时打牌,打着打着便忘了这是斋戒的日子,毫不在意地便吃起东西来。这份对旧规矩的不经意,对新风气认可的脾性,后来直接影响到她的子女。她的长子沈岳霖,便是凤凰第一个穿西服的,被本地人称作“土洋人”。

沈宏富的妻子周氏是一个比较能干的妇女,当家做主。在丈夫病逝后,为小叔子沈宏芳娶了附近一苗族姑娘为妻,生有两子。长子沈宗泽,次子沈宗嗣。

  1900年前后,当沈宗嗣随军驻守大沽炮台的时候,黄英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连同后来所生,沈宗嗣与黄英共生育九个子女。其中四个夭折,长大成人的有三子二女。沈宗嗣一心想当将军,对家事和儿女很少过问。他虽然长得一表人才,大眼浓眉,身材魁梧结实,为人豪放爽直,不缺少做将军的气概。但年近30,仍然只是驻守大沽炮的提督罗荣光身边的一员裨将。1900年,义和团运动在中国北方兴起,并由此导致西方八国联军与清军之间的战争。同年5月,英、美、法、意、日、俄、德等国17艘炮舰陈兵大沽口。6月21日,联军登岸攻陷大沽口炮台,提督罗荣光率军抵抗。终因不敌,败走天津,自尽殉职。大沽失守,沈宗嗣于乱军中逃出大沽口,返回湘西家中。这次回家,使他有了第四个孩子。

按湘西一带的传统习惯,一房中没有儿子的,必须从同房或同宗中过继一个侄子做儿子,以免断绝香火。这样,由周氏做主,将年方两岁的沈宗嗣过继给沈宏富,这便是沈从文的父亲。

  没有庚子的义和团反帝战争,我爸爸不会回来,我也不会存在。

在当时,当地苗族受到歧视,社会地位很低微,汉人和苗族妇女所生的儿女是不能参加文武科举的。因此,他们家后来将苗族姑娘远嫁他乡,却在黄罗寨附近,堆了一座假坟,对外宣称沈宗嗣的苗族母亲已经生病去世了。而每年的过年和清明,其子孙要来到坟前祭拜,烧香磕头。沈从文小时,还到这坟前磕过头。沈从文在《从文自传》中说,他的血统有一部分应属于苗族,说的就是这个渊源。

  和黄英的第二个儿子降生于人世,被取名为沈岳焕。沈岳焕出生后仅四个月,即1903年4月,祖母——沈宏富之妻因病去世。

后来,沈宏芳又与一汉族姑娘成亲,生下几个孩子。

  关于祖母的死,我仿佛还依稀记得我被抱着在一个白色人堆里转动,随后还被搁到一个桌子上去。我家中自从祖母死后十余年内不曾死去一人,若不是我在两岁以后作梦,这点影子便应当是那时唯一的记忆。大约在祖母死后,外祖母便来到沈家,同女儿在一起生活。从此,这位外祖母便长住沈家,一直活到90多岁。从出生到4岁,沈岳焕长得健康肥壮,天资聪慧,很得家里人喜爱。从4岁起,母亲便开始教沈岳焕识字。于是,沈岳焕一面从母亲那里接收方块字,一面从外祖母手里接糖吃。到肚子里装下五六百左右生字时,肚子里也同时长起了蛔虫。蛔虫越闹越凶,沈岳焕被弄得又黄又瘦。家里依照偏方,用草药蒸鸡肝给他当饭吃。就在这一年,母亲又为沈岳焕生下一个弟弟。这时,两个姐姐正到一个女先生处上学,于是,沈岳焕便跟了两个姐姐一起读书。这女先生原是沈家的亲戚,沈岳焕年龄太小,终究读书的时间较少,坐在女先生膝上玩的时候倒较多。

02 父亲沈宗嗣

  到弟弟两岁,沈岳焕六岁时,兄弟两人同时出了疹子。其时,正值6月大热天气,兄弟两人日夜发着高烧,既不能躺下睡觉,一躺下便咳嗽发喘;又不要人抱,抱时便全身难受。家里实在无法,只好将兄弟两人用竹簟卷起,同春卷一样,竖立在屋内阴凉处。在那时的湘西,出疹子原是生命的一大劫关,孩童因此而死去的极普通。这病来得凶,家里大人对兄弟二人已不存在指望。因此,当兄弟两人被卷起立在屋角时,屋廊下已同时置放了两具小小棺木。

沈从文的父亲沈宗嗣约1872年出生于黄罗寨。取名宗嗣,字少先。

  出人意料的是,当家中大人已经完全绝望的时候,兄弟二人的高烧却慢慢退去,到后居然全好了。病后,因弟弟年幼,家里特别为他请了一个高大健壮的苗族妇人照料。因养育得法,弟弟逐渐长得高大壮实。沈岳焕却因此一病,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猴儿精”。

那时候,黄罗寨一带有很多野兽,常有老虎出没。一天,幼小的沈宗嗣正在家门口玩耍,突然听到一个放牛娃大叫:“快跑!老虎来了,老虎来了!”沈宗嗣便往屋里跑。保姆听到叫喊,赶忙从屋里跑出来,将沈宗嗣一手提起,飞快地爬到楼上。这时,老虎已扑到堂前,抓住一只母鸡。在众人的呐喊声中,老虎飞奔而去。

  从此,这小小的“猴儿精”,便给父母带来了怄不完的气,扯不断的烦恼。

两岁后,沈宗嗣跟着继母进了城。

沈宏富的妻子周氏希望家中再出一个将军,所以自幼对沈宗嗣进行这方面训练。“爸爸十岁左右时,家中就给他请了一个武术教师同老熟师,学习做将军不可少的技术和学识”。(沈从文《我的家庭》)

凤凰这个地方,同湖南大部分地方一样,有尚武的传统。年轻人寻找出路,大多走当兵吃粮的路子。立功疆场,博取功名,以便能出人头地。而要上战场立功,就要苦学武功。沈宗嗣跟着武师,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勤学苦练,终于学得一手好武功。

沈宗嗣长得高大结实,一表人才,性格豪放爽直,喜欢交朋结友,具备当将军的一切条件。可是命运多桀,并没有成就他的将军梦。

他青年从军,曾为天津大沽提督罗荣光的裨将。

罗荣光(1833—1900),湘西乾州厅(今吉首市)人,青年入湘军,积功至大沽炮台提督。他与沈宏富同为湘军将领,又都是湘西人,同乡加战友,结下很深的友谊。沈宗嗣成人后,他便将其招至麾下,并常带在身边。

1900年,八国联军入侵大沽炮台,罗荣光以67岁高龄,率3000兵勇,奋起抗击,壮烈殉国。

在这次战斗中,沈宗嗣捡得一条性命,回到家乡凤凰。

1911年12月,沈宗嗣响应武昌起义,参与组织发动了本地反清武装起义,成为起义的领导人之一,但起义很快被地方政府残酷镇压,清朝军队对起义者和乡下苗民进行了长达一个月的屠杀。

1912年1月1日,凤凰再次起义成功,沈宗嗣被推选为当地临时掌权人物。

这年夏天,因与本地一姓吴的竞选省议会代表失败,他愤而出走北京。

1915年12月,沈宗嗣在京城与凤凰同乡阙耀翔组织“铁血团”,密谋刺杀袁世凯。因行事不周被密探侦知,阙耀翔被捕杀害。沈宗嗣得知消息后逃亡关外,投靠熟人热河都统姜桂题、米振标。因得二人庇护,隐名埋姓居住下来。此后,辗转在偏僻的蒙古、热河一带谋生。袁世凯死后,才与家人通信。因在外逃亡亏欠甚多,他写信回家,叫家中典卖田产还债,导致家道中落。

直到1919年,沈宗嗣才由到关外寻找他的大儿子沈岳霖接回湘西,在沅陵住下。以后辗转在当地军阀部队中任职,曾任上校军医、凤凰中医院院长等职,家眷也随他回到凤凰老家定居。1930年11月,在老家病逝。

沈从文在回忆父亲时说,“我的爸爸既一面自作将军的好梦,一面对于我却怀了更大的希望。他仿佛早就看出我不是个军人,不希望我作将军,却告诉我祖父的许多勇敢光荣的故事,以及他庚子年间所得的一份经验”。“第一个赞美我明慧的就是我的爸爸。可是当他发现了我成天从私塾中逃出到太阳底下同一群小流氓游荡,任何方法都不能拘束这颗小小的心,且不能禁止我狡猾的说谎时,我的行为实在伤了这个军人的心。”(沈从文《我读一本小书同时又读一本大书》)

03 母亲黄素英

沈从文的母亲黄素英,也称黄英,是本地贡生并任文庙教谕的黄河清之孙女,可以说是出身于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

黄河清也是凤凰籍著名画家黄永玉的高祖,所以黄永玉称黄素英为姑奶奶。

黄素英因在家中排行第六,当地人都叫她六姑。她的祖父黄河清,是本地最早的贡生,曾经编辑了一部十六卷本的《凤凰厅续志》,后来成为文庙书院的山长。老人很开明,辛亥革命时是凤凰第一个剪辫子的人。

黄素英的父亲黄镜铭更是新派人物,凤凰第一个邮政局是他创办的,第一个照相馆也是他开办的。

因为出身书香门第,黄素英自幼读书识字,知书达理,并懂医方。她小时跟随哥哥在军营生活过,见多识广,举止大方。她还是凤凰第一个学会照相的女子。

沈宗嗣到了谈婚娶亲的年纪,因为出身大家庭,在凤凰颇有地位,人也长得很帅气,上门提亲的很多。据说供他选择的大家闺秀有五六个,还有日本留学回来的洋学生——沈宏富的老战友、原贵州提督田兴恕的女儿。

相亲那天,一个个姑娘穿金戴银,打扮得花枝招展,争奇斗妍。唯独黄素英穿一身旧蓝布衣裳,显得朴素稳重,落落大方。沈母一眼看中,说我要会持家的,不要好看的。于是,把儿子的婚事敲定下来。

大约于1890年,按照凤凰城里的习惯,一大队人马敲锣打鼓,放起鞭炮,吹起唢呐,拥着一乘大轿将新娘迎进门来。

黄素英略小于沈宗嗣,婚后共生育9个儿女,其中长大成人的5人。在丈夫常年在外的情况下,她挑起了一家人的生活重担,是一位有胆识有魄力的妇女。

据沈先生《从文自传》回忆,他“母亲所见事情很多,所读的书也似乎比爸爸读的稍多。我等兄弟姐妹的初步教育,便全是这个瘦小、机警、富余胆气与常识的母亲担负的。我的教育得于母亲的不少,她告我认字,告我认识药名,告我决断;做男子极不可少的决断。我的气度得于父亲影响的较少,得于妈妈的较多”。

母亲知书识礼,自小对他管教甚严。沈从文四岁时,母亲就教他识字,已认识600汉字。小他四岁的弟弟沈荃出生后,母亲忙不过来。在他5岁时,就将他和两个姐姐送到一女先生处念私塾。

沈从文自幼顽皮,因为聪明,读书过目不忘,便觉得上课没有意思,经常逃学。为此,母亲操心不已,为他转了几次学。1917年,因家境衰落,加之母亲认为他不易管教,就让他辍学,参加由一杨姓亲戚带领的一支土著部队,从此走上行伍生涯。

1921年2月,沈从文投奔在芷江警察所当所长的五舅黄巨川,在警察所当了一名办事员,其后又兼收税员,干得很好。其母亲也卖掉凤凰老家的房子,来到芷江与他同住,并把三千元卖房款交给他保管。

不久,舅舅黄巨川因肺病去世。其后,沈从文也因单恋一白脸姑娘,被其弟弟骗走近千元。自觉无脸见人,于这年8月底出走常德,最后去了保靖,参加“湘西王”陈渠珍部队。“为这件事我母亲哭了半年。这老年人不是不原谅我的荒唐,因我不可靠用去了这笔钱而流泪,却只为的是我这种乡下人的气质,到任何处总免不了吃亏,想来十分伤心。”(《从文自传·女难》)

1923年,沈从文父亲沈宗嗣随部队迁驻辰州(今沅陵)。母亲与最小的妹妹九妹也来到沅陵,与父亲同住。弟弟沈荃也在父亲部队中做书记,一家人有了小小的团聚。

1924年夏,沈从文以赴北京求学的名义,离开保靖地方部队,来到北京。从此“便开始进到一个使我永远无法毕业的学校,来学那课永远学不尽的人生了”。(《从文自传·一个转机》)

1927年夏,沈从文的母亲为躲避战乱,也为了治病,带着沈从文最小的妹妹——九妹离开湘西老家,来到北京,跟随沈从文生活,三人租住汉园公寓。

1928年1月,沈从文来到上海发展。3月,把母亲和九妹接到上海共同生活。为了生计,拼命写作。4月下旬,沈从文陪母亲去北京看病,后于7月底回到上海。

这段时间,多了两个人生活,加之为母亲治病,本来靠卖文字生活的沈从文,感到经济上压力很大。这在他的《不死日记》中反映出来。“妈的病已经深到怕人,我又担心九(妹)也将因此转成病人……我是罪人,年纪已快到三十,还不能使母亲过一天无衣食忧愁的平安日子。”

为了一家人的生计,也为了给母亲治病,沈从文疯狂地写作。这两年是他创作的高峰期,虽然发表和出版了不少作品,但由于书店拖欠稿费,一家三口人生活十分困窘。“没有伙食,一家人并一个久病在床的老母也饿了一顿。”

这时,沈从文和胡也频、丁玲办的《红黑》《人间》杂志因不善经营,被迫停刊。沈从文在徐志摩的建议并推荐下,去胡适当校长的上海吴淞中国公学去教书,算是解决了一点实际问题。

1929年8月,母亲为了减轻他的负担,由沈从文大哥沈岳霖接回湘西,只留下九妹继续跟他读书。

1934年1月7日,沈从文接到家信,母亲病危。他放弃手中的工作,匆匆赶回老家去看望。那时候交通不便,他在路上走了半个月,到22日才赶到家中,一家人团聚。

因为沈从文与胡也频、丁玲有深交,并发表过指责南京国民党政府的文章,他被家乡当局视为“危险人物”,不便久留。26日,是沈从文母亲的生日,他们兄弟姐妹为母亲办了一个热热闹闹的生日。第二天,沈从文就离开家乡返北平。

2月13日,沈从文母亲黄素英在凤凰病逝。

沈从文这次回家,成了他与母亲的最后诀别。

04 大姐沈岳鑫

沈从文的大姐沈岳鑫,约生于1895年,从小乖巧听话,人也长得漂亮,明眸皓齿,端庄俊秀,很小就跟随母亲习文练字,书法很有功底,在凤凰县城颇负盛名。

成年后,大姐嫁给凤凰大家族田家的后代田真逸,贵州提督田兴恕的二子——凤凰辛亥革命领袖之一田应全的儿子。

田真逸在北京上了大学,同沈岳鑫结婚后,同在北京生活一段时间。沈从文初到北京时,去看过他们。

一开始,田真逸对独自闯荡京城的沈从文不以为意,甚至苦笑,“来北京读什么书?大小书呆子不是读死书就是读书死,还不如趁早回乡下寻出路才是你的正道”。

沈从文听后,仿佛迎面一瓢冷水。沉默良久,然后将自己这些年在湘西的所见所闻讲了一遍,最后谈及读书的理想。田真逸被打动了,脸上露出赞许的微笑。他诚恳地嘱咐道:“好,好,你这个古怪的乡下人真有胆量!就凭你这胆量,就有资格来北京住下,好好读书学习。可你一定要记得,既为信仰而来,就要坚守信仰,千万不要把信仰丢了。”

不久,大姐和姐夫回湘西了,留下这一番祝福,还有两床用过的棉被。

沈岳鑫和田真逸一直是沈从文最为坚强的后盾,尽管他们由于自己清苦的生活而不能为沈从文提供物资上的资助,但一番祝福,简单而深刻的话语,支撑着沈从文度过了人生中最为艰难和困苦的日子。

沈岳鑫在凤凰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相夫教子。他们夫妇生育了两个儿子,大儿子田纪熊,上海交大轮机系毕业后,在大连海运学院任教。小儿子田纪伦,也叫田成尚,大学毕业后,在长春中国第一汽车制造厂工作。

解放后,他们随小儿子生活在长春,到上世纪80年代还健在。

他们的弟弟沈荃被错误处决后,女儿沈朝慧被沈从文接到北京,认为义女。但1966年“文革”开始后,沈朝慧被注销北京户口,赶出北京,回凤凰生活一段,最后到了长春,投奔姑妈沈岳鑫。直到1968年,沈朝慧才回到北京,同中央美术学院教师刘焕章结婚,刘后来成为著名雕塑家。

田家的儿子同沈从文的儿子沈龙珠、沈虎雏一直都有书信往来。

05 大哥沈岳霖

沈从文的大哥沈岳霖,别字云麓,常简写为云六、云楼。生于1897年,自幼酷爱艺术,早年毕业于凤凰书画学堂,擅长于炭笔肖像画,写得一手好字,在凤凰画坛书苑有较高的地位。新中国成立后,被选为湖南省文物委员会委员,对文物很有研究,致力于家乡文物的征集与整理,1970年病逝,时年73岁,没有儿女。

沈岳霖被黄永玉称为大满,就是大伯的意思,样子长得古怪,脾气也古怪得出奇。

按黄永玉先生的描述,他一是瞎,戴的眼镜像哪儿捡来两个玻璃瓶子底装上的,既厚实,又满是圈圈,眼睛本身也有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淌眼泪;二是聋,有七八成听不见,要想他明白什么事,就得对着他的耳朵大声叫嚷;三是鼻子永远不通,明显地发出响声让旁边人为他着急;还有爱流汗,常常满头的汗珠,全身冒着热气。

他长成一种相书以外的相貌,高脑门,直鼻梁,长人中,厚嘴唇,加上厚实的下巴,简直长得痛快淋漓。他个子单细,却灵活之极。步履很快,急匆匆的,沿街人都为他让路,因为都知道他脾气不好。

看起来,他是一个古怪迂腐的老头子。但年轻时,一个人浪迹天涯,从关外找回逃亡多年的父亲。

原来,他父亲密谋参与刺杀袁世凯,被侦探破获,只身逃到热河,躲在朋友家中。此后改名换姓,在偏僻的满蒙一带奔走。直到袁世凯去世,他才跟家人通信联系,却要家里把田产抵押,以供他还债。

这时已是1919年,沈从文的母亲只得将田产和老屋变卖,将大部分的银两交给沈岳霖前往关外寻父。

沈岳霖一路奔波,一边画画,一边寻访父亲下落,最终在热河的赤峰找到父亲。1923年,离家出走十二年的沈宗嗣在儿子的陪同下,回到湖南,一家人终于得以团聚。因为弟弟沈从文和沈荃都在外面工作或从军,沈岳霖就在凤凰家中伺奉父母,直至父母去世。

上世纪30年代,沈家兄弟在湘西沅陵共建了一幢两层楼的房子,取名“芸庐”,其实是他名字“云麓”的谐音。这是一幢中西合璧的别墅式建筑,相当于沈家公馆,美观大方而且实用。“芸庐”建成后,平时由大哥打理。

抗日战争爆发后,大批北京、沿海文化名流向后方转移。经二弟沈从文介绍,“芸庐”成了中转站,保护和帮助一大批文化大家和文艺青年,其中包括闻一多、刘开渠、庞薰粟、林风眠等等。

沈从文也陪同一些文艺界名流在“芸庐”居住过,他住了三个月,后辗转去了云南。1942年,他创作一部小说即取名《芸庐纪事》,其中的男主角就有大哥沈岳霖的影子。

上世纪50年代,沈岳霖回到凤凰,租住在南门外岩垴坡街上一家小院内。虽然相貌古怪,却是一个在凤凰远近闻名的人物,每月领着一百多元的工资,让全城人惊叹和羡慕。

他们兄弟姐妹间十分情深。有一次,沈从文想吃故乡的擂辣椒,写信托大哥从凤凰弄个擂钵去北京。于是这位大哥动了真格,先是请凤凰城颇有名气的秦岩匠用石头打了个小擂钵,接着便差几个年轻人下河去找擂钵锤,然后又找人给做了个小木箱,把擂钵和擂捶装进去,又叫了个街坊熟人把木箱子扛到了邮局去邮寄。为了寄一个擂钵,老人付了邮寄费人民币30多元,这在当时是普通人一个多月的工资。

他喜欢读书看报,常年订阅了《大公报》《申报》《新民报》《华商报》等。人们围在一起谈论时事,他悄悄蹲在一边不答腔,若有人谈错了,只见他猛然站起来,“哼”地一下走了……

他没有儿女,却对有才华的年轻人关爱有加。早年曾热心资助凤凰青年刘祖春上北京求学,刘后来去了延安,解放后任中宣部副部长。凤凰青年刘鸿洲等都得到他的指点,后来成为著名画家。

他还抢救了凤凰一批有价值的文物,把它们交到文物管理部门。

各种运动相继来了,老人犹如风雨飘摇中的一叶小舟,终于在1970年4月的一天沉没,享年73岁。

06 弟弟沈岳荃

沈岳荃又名沈荃,号得鱼、叠鱼,黄永玉称他为巴鲁表叔。他生于1906年,比沈从文小四岁。

沈荃自幼长得肥头大耳,比沈从文小时候还要壮实,很逗人喜爱。两岁时,同六岁的哥哥一同出麻疹。两人都大难不死,捡得了性命。

沈荃病愈后,家中特别为他请了一个高大壮实的苗族妇女照料。因照料得法,长得壮实异常。哥哥沈从文因此一病,完全改变了模样,显得瘦小纤弱,成了个“小猴子精”。

因为出身于军人世家,沈荃从记事起,就听到爷爷和父亲冒着枪林弹雨,奋勇杀敌的故事,见惯了系着红绸的寒光闪闪的大刀、长矛,乌黑贼亮的枪炮,以及地方部队的操练,自小形成了英勇尚武的气质。母亲便把继承祖业、当兵出息的将军梦寄托在他身上。

继14岁的哥哥沈从文到湘西地方部队当兵后,1922年,16岁的沈荃到湘西巡防军第三支队杨明臣部当勤务兵。1925年,考入黄埔军校第四期。1926年,在驻南昌的第三军教育团(团长朱德)当见习排长。1927年,到驻武汉的十四军当连长。国共分裂后回凤凰,在湘西部队中任营长、团长。

青年时代的沈荃身材魁梧,高大英俊,嗓门清亮,说话非常好听。当了军官后,高高的个子,穿呢子军装,挂着刀带,英武极了。

跟潇洒漂亮一样出名的是他的枪法。夜晚,他叫人在凤凰考棚靠田留守家的墙根插上二三十根点燃的香,然后手持驳壳枪,一枪一枪地将它们打熄,弹无虚发,赢得众人的喝彩。

沈荃长期在三十四师任职。1937年“卢沟桥事件”爆发后,该部队改番号为128师,隶属刘建绪的第十集团军,沈荃由工兵营长升任七六四团团长,随军东下参加抗日战争。

1937年11月,沈荃随128师全体将士赴浙江嘉善阻击侵华日军第六、第八两个军团。

战斗异常惨烈。本来上级命令,128师在前线只守三天三夜,因为交通运输等各方面因素,后援跟不上来,结果该师守了七天七夜。特别是后面几天,几乎是饿着肚子坚持战斗的。白天,日本鬼子仗着飞机大炮狂轰滥炸,然后重兵冲进阵地。晚上,128师战士摸黑战斗,短兵相接,又把鬼子赶了出去。

在嘉善保卫战中,沈荃指挥的1500人中只有120多人幸存,沈荃是在负伤之后被部下背下战场的。

沈荃回湘西沅陵养伤两个多月。创伤刚好,还不到休养期满,上级又调他到抗日前线。被编入暂五师,沈荃任第四团团长。在保卫长沙的会战中,他率部攻击小吴门。日军见攻势凶猛,难以抵抗,由工兵出动推土机推平田坎,以供机动车辆逃遁。沈荃发现其意图后,即令二连率队追击。于是,在广阔的战场上,出现了四团官兵用双脚追击日军汽车的罕见场面。天气昏暗,敌我难分,日军无法用火力阻击我军的追击。很快,二连追上日军部分车辆,插入其中,一阵手榴弹,炸毁了几辆车,堵住了车道。那些来不及过捞刀河的车辆全被战士们刺破轮胎,瘫成一堆,是役大捷……

抗日战争胜利后,沈荃被调到南京国防部任少将监察官。

他曾与二哥沈从文多次通信,两人准备联手写一部抗日战争史,并着手收集相关资料,后因故作罢。

内战很快就打起来了,沈荃置身南京,除了生活清苦,心情更加沉重。“抗战胜利倒使我们走投无路。看样子是气数尽了!完了。内战我当然不想打……看起来要解甲归田了……”

后来,他辞去军职,回到凤凰。

1949年11月9日,他随“湘西王”陈渠珍参加和平起义,到地方政府做点咨询工作。

1951年,镇反运动开始了,沈荃同许多起义投诚人员集中到沅陵集训,后来又转到辰溪。有一天,他被当作反革命分子拉到河边,将执行枪决。

沈荃明白后,在河滩上自己铺上灰军毯,说了句:“唉!真是没想到你们这么干……”指了指自己脑门,“打这里吧……”

一个英俊潇洒的军官,就这么消失了,时年45岁。

三十二年后的1983年,沈荃的沉冤得到平反昭雪,被确定为起义人员,家属获得五百元人民币的赔偿,妻子罗兰被增补为县政协委员。

他们唯一的女儿沈朝慧现已70多岁,居住于北京,不愿意再提这段往事,甚至拒绝任何采访……

07 九妹沈岳萌

九妹沈岳萌出生于1912年,比沈从文小整整10岁。自幼长得娇小可爱,聪明伶俐,是家里的心肝宝贝,尤其受母亲的宠爱。

沈从文在几个姐妹中,原与二姐最为亲近。二姐比他大两岁,自小对他特别关爱。二姐也是几个姐妹中最聪颖最漂亮的一个。可是天妒红颜,二姐在十六七岁时不幸去世。在为二姐送葬时,沈从文悄悄带了一株山桃插在坟前的土坎上,以表示对二姐的怀念。十多年后,沈从文从北京第一次返回家乡,给二姐上坟时,那株山桃树已长成了两丈多高的大树,开满了艳丽的桃花。

自从二姐去世后,沈从文与九妹关系最亲。

九妹也最喜欢这个二哥。

二哥给她讲各种稀奇古怪的故事。二哥逃学时,会给她摘来各种新鲜水果。大哥对二哥管教严厉时,她会与二哥联合起来,对付大哥,往往使大哥招架不住。二哥与六哥沈荃想吃夜宵时,往往就唆使九妹叫嚷肚子饿。妈妈最喜欢九妹的,一定会叫丫头去煮燕窝粥或莲子羹,于是大家便可以沾光美餐一顿。可是九妹很聪明,知道他们怂恿她叫饿没安好心,就故意不答应。这样,必先贿赂她,答应给她买好玩的东西,或者第二天带她去好玩的地方玩才行。

几个兄弟姐妹就是这样,既不断打闹,又亲密相处。既相互牵制,又相互友爱。然而,更多的是互相关心,互相爱护,在一种亲情营造的氛围中,共同成长。

1920年底,沈从文到芷江投靠舅舅,谋到一个税员的工作。这时,父亲逃难在关外,大哥前去寻找。母亲在家乡凤凰无所依靠,于是变卖房产,带着九妹来到芷江,与沈从文同住。卖房所余的三千块银元,全部交沈从文保管,不幸被他一个心爱的白脸姑娘的弟弟骗走了近半。沈从文自觉没有颜面,悄然出走常德,后辗转来到了保靖,在“湘西王”陈渠珍手下做书记官。

1924年夏,沈从文只身来到北京闯荡。几年后的1927年,稍微站稳脚跟,就把母亲与九妹接到北京。以后去上海、青岛、复回北京谋职,九妹基本上跟随沈从文一起生活。

从九妹身上,沈从文获得了许多创作灵感。在他的早期作品里,常常会出现九妹的影子。他笔下的湘西少女,多以九妹为参照物。小说《玫瑰与九妹》中,九妹同她喜欢的玫瑰花一样,美丽又骄纵,谁都得让着她。

一开始,沈从文希望把美丽的九妹培养成林徽因、凌叔华那样的才女,既貌美如花,又拥有良好的文学修养、独特的文艺气质。就让她学法语、读大学,但九妹似乎并不用心,没有什么长进。

九妹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出落得更加漂亮,也有许多青年爱慕,但她心性太高,总是没有把握好机会。

沈从文与张兆和在北平结婚定居后,看着九妹年龄渐大,两人开始为她的婚事操心。开始,他们为九妹介绍过在燕京大学心理系任教的夏云(夏斧心),他喜欢九妹,对她也很关心。但也许是读多了太多浪漫小说的缘故,九妹当时犹豫不决。她既渴望爱情,又害怕婚姻,因此两人的关系并没有维持下去。等到九妹终于明白了夏云的可贵时,却为时已晚。

1934年,凤凰青年刘祖春,在沈从文兄弟的帮助下来到北京求学。刘祖春生于1914年,1935年考入北京大学,爱好文学的他,很快成为一个乡土作家。他爱慕九妹,两人相交甚欢。但刘祖春尚未毕业就参加革命,去了延安,这段爱情注定没有结果。

抗战时期的1938年,沈从文一家辗转到达昆明。此时九妹已经二十六七岁,韶华悄然而逝。在西南联大图书馆工作,信奉佛教,常将家中的东西慷慨送人,当时生活压力巨大的沈从文对九妹时有怨言。

一次学校图书馆遭遇敌机轰炸,她帮助别人抢救东西。等警报解除,回到自己的住处,发现房间已被小偷洗劫一空。内心的郁结与外部的刺激,九妹疯了。

沈从文无奈,只好写信与大哥商量,给九妹换个环境。

当时大哥沈岳霖住在沅陵。沈荃也正值有假,抽空去了一趟云南。当他见到疯癫的九妹,一个人见人爱的小妹妹突然变成一个疯女人时,这让行伍出身的他难以接受。他一时失控到欲拔出手枪,与哥哥拼命的程度。

沈荃将九妹接回了沅陵,交给大哥大嫂严加管教。但九妹并没有因此变得温顺一些。她依旧每天无所事事,不按正常规律生活,经常突然失踪好几天,家人只好把她锁在楼上的房间里。有一次,九妹想从窗户里爬出去逃跑,却不小心摔断了一条腿。

九妹就那么疯疯癫癫,时好时坏,一家人只得由着她。

有一年端午节,河里划龙船,九妹失踪了。

沈家人找遍了沅陵城乡,再也没有找到她。

几年后,有人在离县城不远一个叫乌宿的小镇上发现了她,一条乌宿河滩上的破船就是她的家。她的男人是一个打鱼佬,她的孩子已经两三岁了。她面容苍老,头发花白,成了一个渔妇。

解放后,他们居住在乌宿,丈夫当泥水匠,九妹不会劳动,体弱多病,在最困难时期,竟然饿死了……

至今在乌宿河滩的荒草丛中,有一座孤零零的坟墓,那就是九妹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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