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

演讲人:刘宁 演讲地点:国家图书馆 演讲时间:2018年7月

演讲人:刘宁 演讲地点:国家图书馆 演讲时间:2018年7月

李白,浪漫主义,诗风飘逸洒脱;杜甫,现实主义,诗风沉郁顿挫.王维、孟浩然,边塞诗人,田园风格,此外,王维有“禅悦”.孟郊奇绝险怪.李商隐、杜牧晚唐,李无题诗多,他们写男女之情以及亡国之痛比较多.

今天我们讲唐诗的自然精神。唐诗有诸多丰富的精神特色,之所以我们在今天的讲演中,特别强调“自然”这一点,就是因为,自然精神对唐诗的浸润十分深刻,甚至可以说,在很大程度上,自然精神塑造了唐诗令后世无限企慕的艺术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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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大诗人王维,诗艺高超,其山水、田园、边塞、送别、思亲、怀乡等题材的诗,都有脍炙人口的传世之作。其五七言古近体诗、六言绝句及骚体诗皆臻工妙,各体均不乏佳篇。自古至今,研究王维诗的成果丰硕,难以计数。但笔者认为,学界对于王维律诗的杰出成就,它们在盛唐诗坛上的崇高地位,以及对于律诗发展成熟的贡献,似认识不足。有鉴于此,特撰此文,略抒己见。在我眼中,王维是盛唐律诗的大家。众所皆知,有唐一代,杜甫的律诗成就最高,但从杜诗的主要题材内容、诗史特色及其悲壮沉郁的
主体风格
来看,杜甫应属盛唐与中唐过渡期的诗人。,所以,王维堪称盛唐律诗冠军。在盛唐诗坛,孟浩然五律数量最多,计一百一十九首;李白次之,一百一十首;王维第三,九十三首。从
古今
几部比较全面又有广泛影响的唐诗选本所选孟、王、李的五律作品数量,可见三人的五律在历代的流传情况。明代高棅编选的《唐诗品汇》将李、王、孟同列为五律“正宗”,选李诗最多,计四十六首;王诗次之,四十首;孟诗三十九首。清代沈德潜《唐诗别裁集》选王维五律三十一首,李白二十七首,孟浩然二十二首。流传最广的蘅塘退士《
唐诗三百首
》,选王九首,孟九首,李五首。近人高步瀛选注《唐宋诗举要》,王、李各二十首,孟十一首。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编《唐诗选》,选王、李各七首,孟三首。上海辞
书出版社 的《 唐诗鉴赏辞典
》选李十四首,王十二首,孟十一首。上面著名唐诗选本所选作品,应是历代传诵的经典。李白与王维五言律诗经典名篇数量相同,可谓平分秋色,孟略逊一筹,位列王、李之后。王维的五言律诗题材广泛,有抒怀、田园、边塞、隐逸、游览、送别、酬赠、唱和、应制、应教等,抒写了当时从京都到塞上、从北方到南方丰富多彩的现实生活,多角度多侧面地表现出开朗乐观、积极进取的盛唐时代精神。他十五岁就写出了《过秦皇墓》,对秦始皇劳民伤财修建规模宏大陵墓的行径予以抨击。《寄荆州张丞相》抒发对被权奸李林甫排挤打击的开元贤相张九龄的感激与思念,显示出诗人的正义感。《济上四贤咏三首》中的二首五律赞扬贤士的高尚品德和杰出才能,为他们的被埋没鸣不平,批判贵胄子弟不学无术却窃据高位过“肉食骛华轩”(《济上四贤咏·郑霍二山人》)的豪奢生活,在强烈对比中揭露社会的不公平不合理。《被出济州》则倾吐出他因唐玄宗与诸王的矛盾无辜遭贬的怨愤不平。《赠刘蓝田》描绘山村农民缺食少衣,针砭封建剥削,希望蓝田县令关注百姓的疾苦。《山居秋暝》展现山居田园的优美环境景色,蕴含着诗人对“桃花源”式的人间理想境界的追求。《使至塞上》、《凉州郊外游望》表现壮丽的大漠风光和边疆少数民族的民俗风情,歌颂守边将士的爱国精神和昂扬斗志。王维的不少送别诗,如《送梓州李使君》,勉励赴任的友人重施教化,翻新吏治,大展宏图;《送刘司直赴安西》批评以和亲求得一时和平的妥协政策。《送张判官赴河西》云:“单车曾出塞,报国敢邀勋?见逐张征虏,今思霍冠军。沙平连白雪,蓬卷入黄云。慷慨倚长剑,高歌一送君。”热烈赞扬赴边友人的报国志向与英雄气概。全篇情怀激越,格调昂扬,节奏雄放,唱出了盛唐时代的慷慨之音。从上述作品可见,王维五言律诗反映的社会生活面是相当广阔的,诗人在青壮年时代是关注政治、积极入世的。

自然:唐诗神妙之境的精神内涵

刘宁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文学博士,博士生导师,中国唐代文学学会常务理事,主要从事唐宋诗学与文章学研究,发表学术论文80余篇。着有《唐宋诗学与诗教》《汉语思想的文体形式》《唐宋之际诗歌演变研究》《王维孟浩然诗选评》等,译着《斯文:唐宋思想的转型》等。

王维自小便受到家庭信仰的熏陶与影响,“弟兄俱奉佛”。王维的家庭充满了浓郁的佛教气氛,母亲崔氏是虔诚的佛教徒。王维的名和字合起来是佛经中一位著名的居士“维摩诘”。他生活在佛教极盛的时期,特别是禅意,正处在勃兴与发展的阶段。在唐代佛教的各个流派中,王维信仰的是禅宗。禅宗的理心是佛说,禅宗认为,佛性就是人的本心。慧能“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的著名断语,清楚地显露了这一认识特征。禅宗理论不是注重于探讨客观世界,而多地表现自心的倾向。发展出一套“明心见性”“顿悟成佛”的学说,在理论上、实践上都进一步与中国传统学术和士大夫生活习性相调和。在这种情况下,禅悟观念和禅宗也就深刻影响于文学。

唐诗一直被视为中国古典诗歌的高峰,它辉煌的成就并不体现在数量上。比如,清人编辑的《全唐诗》,收录诗歌作品四万余首。20世纪末,由北京大学中文系编纂的《全宋诗》收录的诗人数量是《全唐诗》诗人数量的4倍,诗歌作品数量是12倍。而到了明清时代,诗人和作品的总量,更难以数计。比如历史上留下作品最多的创作者是清代乾隆皇帝,他有四万多首御制诗,但乏善可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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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著书者说】

判断一个时代的诗歌水平,不能单看数量,而要看艺术上的成就。成就的一个明显标志是艺术个性是否丰富。唐代既有李白、杜甫、王维这样的诗歌大家,也涌现了许多诗歌名家,群星灿烂;而更重要的标志是,诗歌艺术所达到的深度。唐诗创造了许多艺术上很深刻的东西。需要说明一下,这种深刻,并不是单纯的技巧或者才学。如果单论技巧的多样、才学的丰富,唐诗可能还不及宋诗,宋代诗论家严羽评论宋代诗人“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以文字为诗”(《沧浪诗话》),但严羽认为宋诗的成就仍无法和唐诗相比,唐诗的好处不落形迹、不落言筌,他说:

明代画家仇英的《辋川十景图》。辋川别业是唐代诗人王维在蓝田的别墅。资料图片

  盛世读王维。我早在上个世纪就形成了这个观点,且在文章中多次重复,譬如《东亚三国文化语境下的王维接受》(《中国比较文学》2012.1)的第二部分题目就是《“盛世读王维”的接受反应》。笔者以为,出现王维与阅读王维,有两个重要条件:一是社会宁靖安定;一是读者宁静淡泊。王维与王维诗是盛世的特殊产物。盛世也形成了对于王维诗的特殊需求。

盛唐诸人,惟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沧浪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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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缘和合”的盛唐气象

唐诗好在哪儿呢?从表面上看,一首唐诗好像没用什么技巧,内容也没有什么特别复杂的,但其中有一种深刻的诗性,很难学习模仿。好像我们看到一个人站在山顶上,但不知他是怎么上去的,所以严羽说:

2018年9月11日,“故宫博物院藏清初‘四王’绘画特展”在北京故宫文华殿书画馆开幕。明末清初山水画坛,以师生或亲属联结而活跃一时的王时敏、王鉴、王翚、王原祁,史称“四王”。光明图片/视觉中国

  就王维《山居秋暝》的解读而言,我原先也是阶级斗争的思维,认为诗之主旨是对社会的批判,诗中表现的是对社会的逃避。其实,此诗折射的是一种盛世面影,象征了盛世和谐的社会本质。诗中月呀松呀什么的,泉呀石呀什么的,还有晚归的浣女与渔舟呀,所有的一切,动静隐显,道法自然,亦物各自然,这是一种盛世才有的和谐,是一种“众缘和合”的世界,也是儒家的中和境界。致中和,则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和谐”是衡量盛世的最重要标准。所谓和谐,即人与社会的和谐,人与人的和谐,人与自然的和谐,还有一点更重要,就是人的自身和谐。诗歌大而化之地分,一类是气顺的,一类是气闷的。不和谐则气就不顺。杜甫气不顺,常以“气闷”做标题,如《解闷十二首》,还有《闷》《拨闷》《遣闷》《释闷》等。李白不能“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气也不顺,而有“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唱叹。很多很多的诗人是因为气不顺而走向山林的,包括陶渊明包括谢灵运。王维则大不同,王维是自觉走向山林的。自觉走向山林,与被推向山林,完全是两种不同的心态。“随意春芳尽,王孙自可留”二句,非常耐人寻味。诗人妙在仿辞,借《楚辞·招隐士》以比照,用楚辞中山林的十分阴森与非常恐怖,来强烈反衬其笔下山林的万般清馨与无比和融,表现无处不适意的题旨。从来就没有什么从社会中孤立出来的自然。如果不是盛世,如果不是气顺,王维笔下的景象则不会这样的和谐而静穆。盛世,无处不桃源,山中与朝中两适,春天与秋天同好。因此,将王维笔下山居说成是盛世和谐社会的一种象征,应该是没有什么牵强的。

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然非多读书,多穷理,则不能极其至。所谓不涉理路,不落言筌者上也。诗者,吟咏性情也。(《沧浪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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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维的《终南山》,写的也是盛唐的终南山,写的是一个时代。其诗4韵8句40个字,句句写山,也句句写人,在变化中写山,写山的变化,以不全求全,以虚写实,表现的是人对世界关系的深刻把握。日本的唐诗学者川合康三在《终南山的变容——由盛唐到中唐》中认为,王维《终南山》“那种伟大与其说是忠实地写景,不如说是在由盛唐诗人的世界观所支撑的形而上的概念中创作出来的”;因此,“从这里我们能够读出盛唐诗人对世界的存在所具有的不可动摇的信赖”。川合康三还比较指出,韩愈《南山诗》“通篇显出人和世界的紧张关系”。《南山诗》102韵,204句,1020个字,让人如观《清明上河图》。其中51个“或”字句,14个叠句,喷薄而出,盘空排奡,而欲将南山描写殆尽,诚如郑振铎在《插图本中国文学史》所说,韩愈“差不多把一切有生无生之物,捕捉进来当作形容的工具的了”。韩愈的南山写得奇诡古奥,光怪陆离,折射的是中唐人与自然的关系,给人一种相生相克、相斥相依的艺术美感。王维、韩愈二诗的区别,亦盛唐与中唐之区别也。

唐诗就是不涉理路,不落言筌,靠艺术上深刻的诗性取胜。我们今天的讲座分析唐诗的自然精神,就是要回答唐诗艺术深刻在什么地方,这种深刻性是怎样形成的,因为在很大程度上,自然精神的浸润是唐诗何以神妙的关键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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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维擅“取境”

自然精神发端于先秦道家自然哲学。我们请大家关注唐诗与自然精神的联系,这涉及如何理解中国文化传统的大问题。近些年中国社会对国学、对传统文化的思考,比较多地关注儒家思想,这当然很重要,但也要看到中国思想文化传统是很丰富的,其中源自道家的自然精神的影响也十分显著。自然精神深刻地影响着我们的思想和艺术,没有它,很难孕育出唐诗这样的诗中神品。

今天我们讲唐诗的自然精神。唐诗有诸多丰富的精神特色,之所以我们在今天的讲演中,特别强调“自然”这一点,就是因为,自然精神对唐诗的浸润十分深刻,甚至可以说,在很大程度上,自然精神塑造了唐诗令后世无限企慕的艺术境界。

  而杜甫擅“取象”

“自然”这个概念出自《老子》。老子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是世界的根本,“道”就是“自然”,它就是它自己的样子,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然而人生和社会常常是背离“道”,背离“自然”的,因为世界充满短暂的、相对的变动:

自然:唐诗神妙之境的精神内涵

  王维的《观猎》,是典型的盛唐的边塞诗,写的是盛世的边塞景象。王维的五律,是五律的极致,而其《观猎》是其五律中的极致,用沈德潜的话说就是“章法、句法、字法俱臻绝顶。盛唐诗中亦不多见”(《唐诗别裁》)。非常滑稽,此诗在唐人选本中为五律,而却让宋人截为五绝,宋人只选了前四句,题目也改为《戎浑》。《全唐诗》里也叫《戎浑》,作者却变了张祜。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现象呢?很值得反思。《观猎》的前四句,正面直写,非常传神,然是常笔。后四句是奇笔,奇就奇在似与“观猎”无关而相关。一个“回看”妙不可言,神来之笔啊,黏合前后,诗意顿出。那“回看”带出了一个射雕典,以北齐名将斛律光暗比围猎的将军。原来将军就是射雕之人啊。前四句刻画将军的威猛神勇,后四句表现将军的意态从容,正侧互为关照,相得益彰,将军的形象愈发丰满而生动。正因为射雕将军的坐镇,边关才有这样的宁靖。“千里暮云平”,妙在景收,隐喻之意自出。这是盛唐啊,这是盛唐的边关啊!盛唐盛世天下升平,边关无事。将军哪里是在打猎?分明是在军演嘛,军演震慑,真个是耀武扬威啊。如果没了后四句,则大败诗意了。如果没了后四句,也显示不出王维的高明了。王夫之说:“右丞每于后四句入妙,前以平语养之。”他尤其欣赏王维诗的后半部分,认为这种造境乃“作者之极致也”。王夫之还强行拉杜甫来比,说杜甫擅于“取象”,而每于刻画处犹以逼写见真。王维擅于“取境”,且特别好“取境”,乃其蕴藉敦厚的诗观所决定了的。

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老子》)

唐诗一直被视为中国古典诗歌的高峰,它辉煌的成就并不体现在数量上。比如,清人编辑的《全唐诗》,收录诗歌作品四万余首。20世纪末,由北京大学中文系编纂的《全宋诗》收录的诗人数量是《全唐诗》诗人数量的4倍,诗歌作品数量是12倍。而到了明清时代,诗人和作品的总量,更难以数计。比如历史上留下作品最多的创作者是清代乾隆皇帝,他有四万多首御制诗,但乏善可陈。

  顾随先生说:“欲了解唐诗、盛唐诗,当参考王维、老杜二人,几时参出二人异同,则于中国之旧诗懂过半矣。”此论也是在将王维与老杜比,意谓王维与杜甫分别代表了两种诗体,代表了两个时代。杜甫诗的高潮发生在安史之乱后,其诗的史诗性质决定了他的现实主义写法。比较而言,顾随更欣赏蕴藉。他认为作诗如书法,需要讲求“无垂不缩”的含蓄。他直截了当地说:李、杜皆长于“垂”而短于“缩”;“李杜的诗发泄过甚”(《顾随诗词讲记》)。李杜诗发泄过甚,是他们的写法与传统的写法不同,与王维的写法不同。李白、杜甫因为一再失意失望,气之不顺则多不满与牢骚,多为寻找出路而找不到出路的生命呐喊与灵魂沉吟。这也正是李杜的伟大之处。老杜的伟大,在于突破中国诗的传统;李白的伟大,在于不走中国诗的传统。王维也同样伟大。王维的伟大,是将传统做到极致。以“温柔敦厚”衡量,有谁超过了王维的呢!盛世诗的最突出特点应该是“和谐”。在漫长的中国封建社会,也真没有哪个时期在“和谐”上可以与盛唐比的。李从军说:“这种和谐,是要多少时代的漫长时间才适逢其时的。这种和谐所造成的伟大,是无法企及的。”(《唐代文学演变史》)什么是诗教?诗教的精髓就是一个“和”字。孔安国注曰:“乐不至淫,哀不至伤,言其和也。”从诗美的角度说,我将李杜与王维分为两种形态,李杜诗是不和谐美,是冲突美、矛盾美;而王维诗是和谐美。清人赵殿成一生致力于王维研究,他说王维不管什么诗,即便是怀古悲歌或送人远迁的诗,都是浑厚大雅而怨尤不露的。他认为这才是得诗教之真谛啊!胡应麟说王维诗,和平而不累气,深厚而不伤格,浓丽而不乏情,这才是风雅极致呀!这种“和”气,才是真正的盛唐气象。

在古人的“自然”观念中,活在相对的状态里,人是很痛苦的,应该超脱这种是非相对,去体会恒常不变的本然之道。被后人誉为古今隐逸诗人之宗的陶渊明,他的诗歌有浓厚的自然之趣。宋人黄彻说:“渊明所以不可及者,盖无心于非誉、巧拙之间也。”(《溪诗话》)意思是陶渊明一切都发乎自己内在的本性,对别人的评价全不在意。他归隐田园以偿素志,并无意于别人的赞扬抑或讥讽。他素性恬淡,但在经历了人生的复杂思考之后归隐田园,就不是简单的选择某种个人爱好,而是到田园中去体会世界的根本与真意。他在《饮酒》(其五)中说:“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这里“心远地自偏”就是“无心于非誉巧拙”,而黄昏中归巢的飞鸟,正是一幅万物归于本然的画卷,是诗人悠然心会的真意所在。正因为归隐田园不是诗人一时的兴致与爱好,所以他不惧躬耕陇亩的艰难,也要在田园中持守本心。陶渊明用他的方式,展开了诗歌自然之美的隽永画卷,而这幅画卷,正是在唐代呈现出了丰富而灿烂的内容。

判断一个时代的诗歌水平,不能单看数量,而要看艺术上的成就。成就的一个明显标志是艺术个性是否丰富。唐代既有李白、杜甫、王维这样的诗歌大家,也涌现了许多诗歌名家,群星灿烂;而更重要的标志是,诗歌艺术所达到的深度。唐诗创造了许多艺术上很深刻的东西。需要说明一下,这种深刻,并不是单纯的技巧或者才学。如果单论技巧的多样、才学的丰富,唐诗可能还不及宋诗,宋代诗论家严羽评论宋代诗人“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以文字为诗”,但严羽认为宋诗的成就仍无法和唐诗相比,唐诗的好处不落形迹、不落言筌,他说:

  由质实而空灵的美丽转身

王维:山水胜境的自然之趣

盛唐诸人,惟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

  王维的出现,实现了中国诗歌由质实而空灵的美丽转身。我一直这么看,也这么说。就诗歌的发展轨迹看,诗是由质实到空灵的。王维一转身,诗歌又质实了,中唐诗又质实了起来。我之所以把大历时期说成是“后王维时期”,在某种意义上说,是因为此时期还是以王维的崇尚为崇尚,盛行的还是王维的诗风。王维强化了中国诗歌的形上性,以境为高,以逸为上,其诗也在意象与意境上表现出高度的成熟。意境真正意义上的诞生,是在盛唐,是在盛唐诗中。意境的诞生,在中国诗歌史乃至中国美学史上都有划时代的意义。罗宗强先生在《唐诗小史》中说:“盛唐诗人艺术上的一个重要成就,便是创造了兴象玲珑的诗的意境”。“王维山水田园诗在艺术上也达到了这一类诗前所未有的高度成就。他把抒情与写景融为一体,创造出玲珑淡泊、无迹可寻的意境来”“在意境中表现氛围和绘画美,实在是盛唐诗人意境创造的共同成就,不过王维达到极致,足可为典型罢了。”罗先生反复说的“兴象玲珑”“玲珑淡泊、无迹可寻”,就是严羽早就说过的盛唐诗的基本特质,也是对王维诗之“空灵”的界定。李从军在《唐代文学演变史》中也认为,在诗国清澹的世界里,王维是个集大成者,在王维的诗歌中存在着双重意境,也就是有两个意境。如果说,意境创造真是诗歌的最高境界,那么王维的地位则是至高无上的。笔者在《王维诗选》的前言中说:

自然精神对唐诗的影响,我们主要围绕王维和李白这两位大诗人来讲。我认为,唐代超一流的诗人只有三人:李白、杜甫、王维。北大中文系唐诗专家陈贻焮先生曾有诗高度评价王维:“盛唐独步诗书画,文苑三分李杜王”,第一句称赞王维诗、书、画兼擅,第二句则认为李、杜、王三人于诗坛文苑鼎足三分,这是很恰当的评价。在这三位大诗人中,王维和李白的诗歌都深受自然精神的影响。

唐诗好在哪儿呢?从表面上看,一首唐诗好像没用什么技巧,内容也没有什么特别复杂的,但其中有一种深刻的诗性,很难学习模仿。好像我们看到一个人站在山顶上,但不知他是怎么上去的,所以严羽说:

  在世界文明进程中,几乎所有的哲人都十分关切人类自我救赎的问题。王维诗中思考与表现得最多的就是关于人生的终极关怀。王维最喜欢描写自然山水的自然状态(不管什么题材的诗中都喜欢出现景物描写),最喜欢描写落日(介于光明与黑暗之间),最喜欢描写秋天(介于夏天的热烈与冬天的肃杀之间)。他正是通过这些描写来演示或验证佛义禅理,探索宇宙人生与世态人情,表现人类所特有的超越有限而追求无限以达到永恒的一种精神渴望,寻求人类精神生活的最高寄托以化解生存和死亡、有限和无限的尖锐对立的紧张状态。他诗中所讨论与反映的哲学命题包括:现象与本质,规律与超验,个别与一般,宏观与微观,瞬间与永恒,以及有无生灭,动静变常等等。

自然精神对王维的影响,主要体现在山水诗方面。山水诗是中国诗歌极为重要的传统,山水画作为绘画之大宗,也与山水诗有密切的关系。王维的山水诗是中国古代山水诗的最高典范。发端于东晋的山水审美精神,不以描摹山水之形态为旨归,而是要通过俯仰山水去体会自然之道,因此,它内在的美学追求就与老庄自然哲学的精神意趣有很密切的联系。

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然非多读书,多穷理,则不能极其至。所谓不涉理路,不落言筌者上也。诗者,吟咏性情也。

  读王维的诗,特别强烈的感受就是,其诗中所有的一切都是变动不居的,都是空幻不实的,都是美不胜收的……诗中的那些时明时灭的彩翠,合而复开的绿萍,转瞬即逝的夕阳,若隐若现的烟岚,都在契合刹那永恒这一本真之美,而让人于其中领悟到的不仅是大自然的物态天趣,而且是一种宇宙、人生、生命的哲理,是一种哲理化的禅悦的诗性情感。

我个人认为理解山水审美,解读和品味中国古代的山水诗与山水画,有三个关键词:静、远、空。

唐诗就是不涉理路,不落言筌,靠艺术上深刻的诗性取胜。我们今天的讲座分析唐诗的自然精神,就是要回答唐诗艺术深刻在什么地方,这种深刻性是怎样形成的,因为在很大程度上,自然精神的浸润是唐诗何以神妙的关键所在。

  王维特别擅长捕捉和摄入那些瞬间闪灭而动态不息的光影,擅长表现这些光影玄幻的迷离美。王维的最大本事,就是把大自然作为一种精妙语言而精妙运用,以自然静美的和谐展现而表现形上超越,以最简约的形式而表现最华丰的诗意内涵,诗的喻旨宏深,充满了微妙的暗示,形成具有象征意味的分合有无、瞬间永恒、动静变常的形上境界。

中国的山水诗与山水画,都追求“静”的境界。这个静不是没有一点声音,不是物理上的静,而是哲学上的静,是内心安静澄明的状态。老子说“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老子》),这个“静”就是澄怀净虑的状态,进入这样的状态,才能观道。故而老子说“静为燥君”。这个“静”到《庄子》中,有了进一步的阐述:“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意思是,静就是让内心像明镜一样,只有这样才能临照万事万物;又说:“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故能应物而不伤。”圣人内心这面明镜,不会随物摇摆,惟其如此,才能照见事物之本然。中国的山水艺术家,就是要努力用艺术的方式,在山水的吟咏和刻画中,表现澄澈宁静的精神状态。王维的山水诗更是展现“静”的绝佳典范,例如《新晴野望》:

自然精神发端于先秦道家自然哲学。我们请大家关注唐诗与自然精神的联系,这涉及如何理解中国文化传统的大问题。近些年中国社会对国学、对传统文化的思考,比较多地关注儒家思想,这当然很重要,但也要看到中国思想文化传统是很丰富的,其中源自道家的自然精神的影响也十分显着。自然精神深刻地影响着我们的思想和艺术,没有它,很难孕育出唐诗这样的诗中神品。

  王维的诗,是盛唐盛世的特殊产物,充满了静气清气和气与灵气,形成其特有的闲适恬静、清秀空灵的美学境界。如果真有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之分的话,杜甫现实主义,李白浪漫主义,而王维似乎是象征主义的。王维是以诗来做人类终极关怀之思考的,其诗是哲学的诗,是诗的哲学。因此,读王维的诗是一种智性与审美的挑战。

新晴原野旷,极目无氛垢。郭门临渡头,村树连溪口。白水明田外,碧峰出山后。农月无闲人,倾家事南亩。

“自然”这个概念出自《老子》。老子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是世界的根本,“道”就是“自然”,它就是它自己的样子,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然而人生和社会常常是背离“道”,背离“自然”的,因为世界充满短暂的、相对的变动:

  (作者:王志清 系南通大学文学院教授、中国王维研究会副会长)

这首诗描绘一场雨水之后,天清地朗、开阔澄澈。原野之上,极目远望,没有一丝尘垢。其中“白水明田外,碧峰出山后”一句,尤为精彩,河水映照阳光,熠熠生辉,远方青翠的山峰因空气清澈而呈现在诗人的目前。我们都知道王维是高明的画家,这两句对景物、色彩、光影的捕捉与刻画,的确深通画理,而爽朗明澈的诗境,又是精神宁静澄明的写照。

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不止是,王维,杜甫,李白,后面还有阮籍,鲍照的诗人.

又如《山居秋暝》:

在古人的“自然”观念中,活在相对的状态里,人是很痛苦的,应该超脱这种是非相对,去体会恒常不变的本然之道。被后人誉为古今隐逸诗人之宗的陶渊明,他的诗歌有浓厚的自然之趣。宋人黄彻说:“渊明所以不可及者,盖无心于非誉、巧拙之间也。”意思是陶渊明一切都发乎自己内在的本性,对别人的评价全不在意。他归隐田园以偿素志,并无意于别人的赞扬抑或讥讽。他素性恬淡,但在经历了人生的复杂思考之后归隐田园,就不是简单的选择某种个人爱好,而是到田园中去体会世界的根本与真意。他在《饮酒》中说:“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这里“心远地自偏”就是“无心于非誉巧拙”,而黄昏中归巢的飞鸟,正是一幅万物归于本然的画卷,是诗人悠然心会的真意所在。正因为归隐田园不是诗人一时的兴致与爱好,所以他不惧躬耕陇亩的艰难,也要在田园中持守本心。陶渊明用他的方式,展开了诗歌自然之美的隽永画卷,而这幅画卷,正是在唐代呈现出了丰富而灿烂的内容。

这样安排体现黛玉教学的良苦用心.这是根据初学者理解的难易程度而定的.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王维:山水胜境的自然之趣

王维的诗风比较整洁,通俗易懂且意义深厚.适合初学者临摹学习.到后面阮籍,鲍照等人的诗风就比较空灵难以理解和模仿.如果对于基础较差的香菱来说,一上来就模仿后者的诗词,那以后她的诗词写出来一定会显得功力不足.

这首诗写一个秋日的山间傍晚,新雨过后山林清幽高爽,诗境澄澈宁静。“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两句明白如话,好像一点刻意的构思都没有,但值得细细品味。“明月松间照”,如果换成“明月林间照”,意味就弱了许多,月光虽然皎洁,但明亮的光感是含有躁动的。暮色中的山松,松本身作为意象的肃穆与暮色中松影的冷色调,都把明亮月光中的躁动过滤掉,只剩下一种皎洁安详的状态。清泉从山石上流过,更是一种强烈的映衬,仿佛水中没有一丝杂质。“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写傍晚时分竹林里传来浣女暮归途中的谈笑之声,莲叶摆动,原来是渔舟归来,虽然很生动,但如果没有“明月”“清泉”两句,就显得平白,全诗也就没有过人的精彩。像“明月”“清泉”两句这样,在山水吟咏中通过寥寥数语的点染刻画,呈现宁静之意、澄明之境,这是王维最为擅长的,也是他最令人仰慕的艺术功力所在。

自然精神对唐诗的影响,我们主要围绕王维和李白这两位大诗人来讲。我认为,唐代超一流的诗人只有三人:李白、杜甫、王维。北大中文系着名唐诗专家陈贻焮先生曾有诗高度评价王维:“盛唐独步诗书画,文苑三分李杜王”,第一句称赞王维诗、书、画兼擅,第二句则认为李、杜、王三人于诗坛文苑鼎足三分,这是很恰当的评价。在这三位大诗人中,王维和李白的诗歌都深受自然精神的影响。

这样的顺序,就是告诉香菱,作诗要一步步来,循序渐进,

理解山水艺术的第二个关键词是“远”,就是要恢廓精神器局,进入一种超脱现实功利的辽远境界。庄子哲学集中而深刻地阐发了“远”对于体会自然之道的意义。《庄子》内篇的第一篇是《逍遥游》,“游”是《庄子》中的核心概念,“游”的目的和意义,就是实现精神上的“远”。《逍遥游》开篇就描绘了一只振翼远游的大鹏:

自然精神对王维的影响,主要体现在山水诗方面。山水诗是中国诗歌极为重要的传统,山水画作为绘画之大宗,也与山水诗有密切的关系。王维的山水诗是中国古代山水诗的最高典范。发端于东晋的山水审美精神,不以描摹山水之形态为旨归,而是要通过俯仰山水去体会自然之道,因此,它内在的美学追求就与老庄自然哲学的精神意趣有很密切的联系。

就比如要想学会草书就得老老实实的把楷书练好的道理.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我个人认为理解山水审美,解读和品味中国古代的山水诗与山水画,有三个关键词:静、远、空。

我看《香菱学诗》里香菱向黛玉请教学诗时,黛玉就这么吩咐她去读这三人的诗的.

这只扶摇直上九万里的大鹏,象征了精神上“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远游之境,那么这种境界和视野下所看到的世界,是怎样的呢?《逍遥游》这样讲:

中国的山水诗与山水画,都追求“静”的境界。这个静不是没有一点声音,不是物理上的静,而是哲学上的静,是内心安静澄明的状态。老子说“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这个“静”就是澄怀净虑的状态,进入这样的状态,才能观道。故而老子说“静为燥君”。这个“静”到《庄子》中,有了进一步的阐述:“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意思是,静就是让内心像明镜一样,只有这样才能临照万事万物;又说:“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故能应物而不伤。”圣人内心这面明镜,不会随物摇摆,惟其如此,才能照见事物之本然。中国的山水艺术家,就是要努力用艺术的方式,在山水的吟咏和刻画中,表现澄澈宁静的精神状态。王维的山水诗更是展现“静”的绝佳典范,例如《新晴野望》:

此三人的诗有如下特色

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新晴原野旷,极目无氛垢。郭门临渡头,村树连溪口。白水明田外,碧峰出山后。农月无闲人,倾家事南亩。

王维的诗被誉为“诗中有画,画中有诗”

庄子说,我们在地面看天空觉得辽阔纯净,但真实的天空真的像我们在地面上看到的那样吗?可能未必,只是没有一个人能像大鹏飞得那么高远。大鹏在遥远的天空俯瞰人间,看我们这样一个嘈杂的世界,也会是单纯的、辽阔的。这就是“远”带来的精神超脱。

这首诗描绘一场雨水之后,天清地朗、开阔澄澈。原野之上,极目远望,没有一丝尘垢。其中“白水明田外,碧峰出山后”一句,尤为精彩,河水映照阳光,熠熠生辉,远方青翠的山峰因空气清澈而呈现在诗人的目前。我们都知道王维是高明的画家,这两句对景物、色彩、光影的捕捉与刻画,的确深通画理,而爽朗明澈的诗境,又是精神宁静澄明的写照。

语言特点:清新、简练、朴素中又有华彩

中国的山水诗和山水画,要在山水之间去体会这样的精神之“远”,由此游心大化。郭熙《林泉高致》提出:“山有三远:自山下而仰山巅谓之高远;自山前而窥山后谓之深远;自近山而望远山谓之平远。”我们看王维的山水诗歌,其中对“远”的表现很可体会,例如《终南山》: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杜甫诗多以写实.

太乙近天都,连山到海隅。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

这首诗写一个秋日的山间傍晚,新雨过后山林清幽高爽,诗境澄澈宁静。“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两句明白如话,好像一点刻意的构思都没有,但值得细细品味。“明月松间照”,如果换成“明月林间照”,意味就弱了许多,月光虽然皎洁,但明亮的光感是含有躁动的。暮色中的山松,松本身作为意象的肃穆与暮色中松影的冷色调,都把明亮月光中的躁动过滤掉,只剩下一种皎洁安详的状态。清泉从山石上流过,更是一种强烈的映衬,仿佛水中没有一丝杂质。“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写傍晚时分竹林里传来浣女暮归途中的谈笑之声,莲叶摆动,原来是渔舟归来,虽然很生动,但如果没有“明月”“清泉”两句,就显得平白,全诗也就没有过人的精彩。像“明月”“清泉”两句这样,在山水吟咏中通过寥寥数语的点染刻画,呈现宁静之意、澄明之境,这是王维最为擅长的,也是他最令人仰慕的艺术功力所在。

语言特点:沉郁顿挫.他对自己诗歌的追求“语不惊人死不休”

这首诗从各种视角出发来表现“远”这种境界:“太乙近天都”,写终南山山势的高峻,类似高远之境;“连山到海隅”,写山势纵横连绵,远及海滨,类似平远之境;“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写行于深山之中,身在云中,远远感觉树林里萦绕着青色的雾气,走近又一无所见,这类似深远之境。“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这两句写群山的广大,后一句用了俯瞰的视角。最后一句“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用山间行人的渺小形象反衬山势的广大。全诗视角纵横变换、笔触空灵,一座人间的雄伟山岭,成为超脱伟岸的精神象征。

理解山水艺术的第二个关键词是“远”,就是要恢廓精神器局,进入一种超脱现实功利的辽远境界。庄子哲学集中而深刻地阐发了“远”对于体会自然之道的意义。《庄子》内篇的第一篇是《逍遥游》,“游”是《庄子》中的核心概念,“游”的目的和意义,就是实现精神上的“远”。《逍遥游》开篇就描绘了一只振翼远游的大鹏:

李白的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王维写山如此,刻画水景,也有浩渺辽远的气势,其《汉江临泛》云: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特点:自然明快、清新俊逸、直抒胸臆、豪放飘逸、雄奇浪漫

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

这只扶摇直上九万里的大鹏,象征了精神上“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远游之境,那么这种境界和视野下所看到的世界,是怎样的呢?《逍遥游》这样讲:

王维诗现存不满400首.其中最能代表其创作特色的是描绘山水田园等自然风景及歌咏隐居生活的诗篇.王维描绘自然风景的高度成就,使他在盛唐诗坛独树一帜,成为山水田园诗派的代表人物.他继承和发展了谢灵运开创的写作山水诗的传统,对陶渊明田园诗的清新自然也有所吸取,使山水田园诗的成就达到了一个高峰,因而在中国诗歌史上占有重要的位置.与孟浩然并称,是唐代山水田园诗派的代表人物.

全诗写他在汉江上行船时看到的景象,开篇两句写荆楚大地一派水乡泽国的景象,视野十分开阔;三四两句写江水浩渺,天水相接相融,天地都笼罩在浩瀚的水势之中,远山似有若无。五六两句写远方的城市好像浮在水面上一样,天地之间都是水势的动荡。全诗把水势的浩渺刻画得纵横州国、包举天地。这是山水之远,更是精神之远。

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王维诗作的第三个特点是:诗渗禅意,流动空灵.王维又有很多诗清冷幽邃,远离尘世,无一点人间烟气,充满禅意,山水意境已超出一般平淡自然的美学,含义而进入一种宗教的境界,这正是王维佛学修养的必然体现.这一点香菱可能读的诗不多,也就没有准确地体会出来.

理解山水审美的第三个关键词是“空”。东汉以后佛教传入中国,佛教思想与中国的老庄哲学发生了深刻的交融。山水审美意识的形成,融会了自然精神与佛教思想的多方面影响。山水艺术所追求的“静”与“远”和佛教的“空”理有了深切的联系。王维被称为“诗佛”,他的山水诗对“静”与“远”的刻画,萦绕着深邃的“空”趣。例如《终南别业》:

庄子说,我们在地面看天空觉得辽阔纯净,但真实的天空真的像我们在地面上看到的那样吗?可能未必,只是没有一个人能像大鹏飞得那么高远。大鹏在遥远的天空俯瞰人间,看我们这样一个嘈杂的世界,也会是单纯的、辽阔的。这就是“远”带来的精神超脱。

诗中有画,画中有诗,  水墨山水画派创始人,山水田园派代表人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中国的山水诗和山水画,要在山水之间去体会这样的精神之“远”,由此游心大化。郭熙《林泉高致》提出:“山有三远:自山下而仰山巅谓之高远;自山前而窥山后谓之深远;自近山而望远山谓之平远。”我们看王维的山水诗歌,其中对“远”的表现很可体会,例如《终南山》:

野老是诗人自谓。诗人快慰地宣称:我早已去机心,绝俗念,随缘任遇,于人无碍,与世无争了,还有谁会无端地猜忌我呢?积雨辋川庄作王维积雨空林烟火迟,
蒸藜炊黍饷东??。漠漠水田飞白鹭, 阴阴夏木啭黄鹂。山中习静观朝槿,
松下清斋折露葵。野老与人争席罢,
海鸥何事更相疑?辋川庄,在今陕西蓝田终南山中,是王维隐居之地。《旧唐书·王维传》记载:“维兄弟俱奉佛,居常蔬食,不茹荤血,晚年长斋,不衣文彩。”在这首七律中,诗人把自己幽雅清淡的禅寂生活与辋川恬静优美的田园风光结合起来描写,创造了一个物我相惬、情景交融的意境。“积雨空林烟火迟,蒸藜炊黍饷东??。”首联写田家生活,是诗人山上静观所见:正是连雨时节,天阴地湿,空气潮润,静谧的丛林上空,炊烟缓缓升起来,山下农家正烧火做饭呢。女人家蒸藜炊黍,把饭菜准备好,便提携着送往东??——东面田头,男人们一清早就去那里劳作了。诗人视野所及,先写空林烟火,一个“迟”字,不仅把阴雨天的炊烟写得十分真切传神,而且透露了诗人闲散安逸的心境;再写农家早炊、饷田以至田头野餐,展现一系列人物的活动画面,秩序井然而富有生活气息,使人想见农妇田夫那怡然自乐的心情。颔联写自然景色,同样是诗人静观所得:“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看吧,广漠空蒙、布满积水的平畴上,白鹭翩翩起飞,意态是那样闲静潇洒;听啊,远近高低,蔚然深秀的密林中,黄鹂互相唱和,歌喉是那样甜美快活。辋川之夏,百鸟飞鸣,诗人只选了形态和习性迥然不同的黄鹂、白鹭,联系着它们各自的背景加以描绘:雪白的白鹭,金黄的黄鹂,在视觉上自有色彩浓淡的差异;白鹭飞行,黄鹂鸣啭,一则取动态,一则取声音;漠漠,形容水田广布,视野苍茫;阴阴,描状夏木茂密,境界幽深。两种景象互相映衬,互相配合,把积雨天气的辋川山野写得画意盎然。所谓“诗中有画”,这便是很好的例证。唐人李肇因见李嘉钓集中有“水田飞白鹭,夏木啭黄鹂”的诗句,便讥笑王维“好取人文章嘉句”(《国史补》卷上);明人胡应麟力辟其说:“摩诘盛唐,嘉钓中唐,安得前人预偷来者?此正嘉钓用摩诘诗。”(《诗薮·内编》卷五)按,嘉钓与摩诘同时而稍晚,谁袭用谁的诗句,这很难说;然而,从艺术上看,两人诗句还是有高下的。宋人叶梦得说:“此两句好处,正在添‘漠漠’‘阴阴’四字,此乃摩诘为嘉钓点化,以自见其妙。如李光弼将郭子仪军,一号令之,精采数倍。”(《石林诗话》卷上)“漠漠”有广阔意,“阴阴”有幽深意,“漠漠水田”“阴阴夏木”比之“水田”和“夏木”,画面就显得开阔而深邃,富有境界感,渲染了积雨天气空蒙迷茫的色调和气氛。如果说,首联所写农家无忧无虑的劳动生活已引起诗人的浓厚兴趣和欣羡之情,那么,面对这黄鹂、白鹭的自由自在的飞鸣,诗人自会更加陶醉不已。而且这两联中,人物活动也好,自然景色也好,并不是客观事物的简单摹拟,而是经过诗人心灵的感应和过滤,染上了鲜明的主观色彩,体现了诗人的个性。对于“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的王维来说,置身于这世外桃源般的辋川山庄,真可谓得其所哉了,这不能不使他感到无穷的乐趣。下面两联就是抒写诗人隐居山林的禅寂生活之乐的。“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诗人独处空山之中,幽栖松林之下,参木槿而悟人生短暂,采露葵以供清斋素食。这情调,在一般世人看来,未免过分孤寂寡淡了吧?然而早已厌倦尘世喧嚣的诗人,却从中领略到极大的兴味,比起那纷纷扰扰、尔虞我诈的名利场,何啻天壤云泥!“野老与人争席罢,海鸥何事更相疑?”野老是诗人自谓。诗人快慰地宣称:我早已去机心,绝俗念,随缘任遇,于人无碍,与世无争了,还有谁会无端地猜忌我呢?庶几乎可以免除尘世烦恼,悠悠然耽于山林之乐了。《庄子·杂篇·寓言》载:杨朱去从老子学道,路上旅舍主人欢迎他,客人都给他让座;学成归来,旅客们却不再让座,而与他“争席”,说明杨朱已得自然之道,与人们没有隔膜了。《列子·黄帝篇》载:海上有人与鸥鸟相亲近,互不猜疑。一天,父亲要他把海鸥捉回家来,他又到海滨时,海鸥便飞得远远的,心术不正破坏了他和海鸥的亲密关系。这两个充满老庄色彩的典故,一正用,一反用,两相结合,抒写诗人澹泊自然的心境,而这种心境,正是上联所写“清斋”“习静”的结果。这首七律,形象鲜明,兴味深远,表现了诗人隐居山林、脱离尘俗的闲情逸致,是王维田园诗的一首代表作。从前有人把它推为全唐七律的压卷,说成“空古准今”的极至,固然是出于封建士大夫的偏嗜;而有人认为“淡雅幽寂,莫过右丞《积雨》”,赞赏这首诗的深邃意境和超迈风格,艺术见解还是不错的。(参看赵殿成笺注《王右丞集》卷十)

诗中特别要体会“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两句,这就是融合了“空”趣的“远”。作者认为,流水甫尽,白云初生,在无始无终中,才有真正最本然的“远”。这种“远”,显然比《终南山》《汉江临泛》中的“远”更加深邃,也更加接近世界的本来。

太乙近天都,连山到海隅。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

田园乐(其六)王维桃红复含宿雨, 柳绿更带朝烟。花落家童未扫,
莺啼山客犹眠。《田园乐》是由七首六言绝句构成的组诗,写作者退居辋川别墅与大自然亲近的乐趣,所以一题作“辋川六言”。这里选的是其中一首。诗中写到春“眠”、“莺啼”、“花落”、“宿雨”,容易令人想起孟浩然的五绝《春晓》。两首诗写的生活内容有那么多相类之处,而意境却很不相同。彼此相较,最易见出王维此诗的两个显著特点。第一个特点是绘形绘色,诗中有画。这并不等于说孟诗就无画,只不过孟诗重在写意,虽然也提到花鸟风雨,但并不细致描绘,它的境是让读者从诗意间接悟到的。王维此诗可完全不同,它不但有大的构图,而且有具体鲜明的设色和细节描画,使读者先见画,后会意。写桃花、柳丝、莺啼,捕捉住春天富于特征的景物,这里,桃、柳、莺都是确指,比孟诗一般地提到花、鸟更具体,更容易唤起直观印象。通过“宿雨”、“朝烟”来写“夜来风雨”,也显然有同样艺术效果。在钩勒景物基础上,进而有着色,“红”、“绿”两个颜色字的运用,使景物鲜明怡目。读者眼前会展现一派柳暗花明的图画。“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加上“杨柳依依”,景物宜人。着色之后还有进一层渲染:深红浅红的花瓣上略带隔夜的雨滴,色泽更柔和可爱,雨后空气澄鲜,弥散着冉冉花香,使人心醉;碧绿的柳丝笼在一片若有若无的水烟中,更袅娜迷人。经过层层渲染、细致描绘,诗境自成一幅工笔重彩的图画;相比之下,孟诗则似不着色的写意画。一个妙在有色,一个妙在无色。孟诗从“春眠不觉晓”写起,先见人,后入境。王诗正好相反,在入境后才见到人。因为有“宿雨”,所以有“花落”。花落就该打扫,然而“家童未扫”。未扫非不扫,乃是因为清晨人尚未起的缘故。这无人过问满地落花的情景,不是别有一番清幽的意趣么。这正是王维所偏爱的境界。“未扫”二字有意无意得之,毫不着力,浑然无迹。末了写到“莺啼”,莺啼却不惊梦,山客犹自酣睡,这正是一幅“春眠不觉晓”的入神图画。但与孟诗又有微妙的差异,孟诗从“春眠不觉晓”写起,其实人已醒了,所以有“处处闻啼鸟”的愉快和“花落知多少”的悬念,其意境可用“春意闹”的“闹”字概括。此诗最后才写到春眠,人睡得酣恬安稳,于身外之境一无所知。花落莺啼虽有动静有声响,只衬托得“山客”的居处与心境越见宁静,所以其意境主在“静”字上。王维之“乐”也就在这里。人们说他的诗有禅味,并没有错。崇尚静寂的思想固有消极的一面,然而,王维诗难能可贵在它的静境与寂灭到底有不同。他能通过动静相成,写出静中的生趣,给人的感觉仍是清新明朗的,美的。唐诗有意境浑成的特点,但具体表现时仍有两类,一种偏于意,让人间接感到境,如孟诗《春晓》就是;另一种偏于境,让人从境中悟到作者之意,如此诗就是。而由境生情,诗中有画。是此诗最显著优点。第二个特点是对仗工致,音韵铿锵。孟诗《春晓》是古体五言绝句,在格律和音律上都很自由。由于孟诗散行,意脉一贯,有行云流水之妙。此诗则另有一工,因属近体六言绝句,格律极精严。从骈偶上看,不但“桃红”与“柳绿”、“宿雨”与“朝烟”等实词对仗工稳,连虚字的对仗也很经心。如“复”与“更”相对,在句中都有递进诗意的作用;“未”与“犹”对,在句中都有转折诗意的作用。“含”与“带”两个动词在词义上都有主动色彩,使客观景物染上主观色彩,十分生动。且对仗精工,看去一句一景,彼此却又呼应联络,浑成一体。“桃红”、“柳绿”,“宿雨”、“朝烟”,彼此相关,而“花落”句承“桃”而来,“莺啼”句承“柳”而来,“家童未扫”与“山客犹眠”也都是呼应着的。这里表现出的是人工剪裁经营的艺术匠心,画家构图之完美。对仗之工加上音律之美,使诗句念来铿锵上口。中国古代诗歌以五、七言为主体,六言绝句在历代并不发达,佳作尤少,王维的几首可以算是凤毛麟角了。

我们再来看王维的《鸟鸣涧》:

这首诗从各种视角出发来表现“远”这种境界:“太乙近天都”,写终南山山势的高峻,类似高远之境;“连山到海隅”,写山势纵横连绵,远及海滨,类似平远之境;“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写行于深山之中,身在云中,远远感觉树林里萦绕着青色的雾气,走近又一无所见,这类似深远之境。“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这两句写群山的广大,后一句用了俯瞰的视角。最后一句“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用山间行人的渺小形象反衬山势的广大。全诗视角纵横变换、笔触空灵,一座人间的雄伟山岭,成为超脱伟岸的精神象征。

王维诗歌在他年少时已在上流社会广泛传播,并且产生了直接的社会效果.有些诗还被采入乐曲到处传唱,扩大了它的接受面.在他去世后直到唐末,这种传播和接受仍在继续.与王维同时及以后的不少诗人都从王维诗中汲取了灵气秀韵.这样一种接受盛况,在唐代诗人中,只有李白、白居易可以比肩.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王维写山如此,刻画水景,也有浩渺辽远的气势,其《汉江临泛》云:

  王维山水诗承上启下,将山水诗由勃兴期推向昌盛期,进一步发展了中国山水诗。这可以从王维山水诗的艺术成就和艺术风格两方面得到证实山水诗源远流长,经历了孕育期(先秦至西晋);形成期(东晋);勃兴期(南北朝至隋);昌盛期(唐五代);绵延期(宋元明清)。王维则是昌盛时期的杰出代表,代表了中国山水诗的最高水平。王维的歌,现存四百多首,题材相当广泛。其中以山岳江河,风露花草,鸟兽虫鱼等大自然的事物为题材,描绘其生动的形象,艺术地反映千姿百态的自然美,体现作者审美情趣的山水诗,约有百篇左右,占其全部诗作的四分之一,居其他各类题材的篇什之首。而这百篇左右的山水诗,就其艺术创作性而言,远远超越了前人,并对后人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唐帝国是中国历史上空前统一,经济、文化空前繁荣,与国外交往空前频繁的国家。这就为文学艺术的发展提供了十分有利的条件,山水诗的发展,因而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昌盛时期。唐山水诗的繁荣昌盛,具体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一是从事山水诗创作的诗人,数量之多,产品之丰,十分惊人。仅据《全唐诗》所录统计,唐代三百年间,曾涌现诗人二千二百多个,创作诗歌达四万八千九百余首,是唐代以前一千六七百年间留下来的诗歌总数的几倍。这数以千计的浩浩荡荡的诗人队伍中,大多数都曾吟咏过山水;他们究竟写了多少山水诗,虽然至今尚未作出精确的统计,但可以大致估计,唐代山水诗的总量,恐怕也是此前留下的山水诗总量的几倍。更值得注意的是,涌现了王维,李白,杜甫等天才巨星,他们的山水诗创作,不仅数量多,视野开阔,内容丰富,而且诗境不凡,艺术上多姿多彩,极富创新精神。王维是把山水诗的美学价值推向艺术高峰的一位全能的作家。他的山水诗艺术成就主要有以下三个方面。(一)“诗中有画”诗画美“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也。”这是苏轼高度赞扬王维山水诗成就的。王维诗画兼长,一向兼有诗人与画诗的天赋,用画意作诗,凭诗情绘画,使山水诗与山水画互为渗透,融而为一。他的山水诗不仅体现出画诗的构图,色彩和造型之美,还能充分表现山光水色在时空瞬变中的神采。他怀着诗人的情愫,紧握画师的彩笔,使简洁优美的诗句能同时显示千里山河的绝妙画境。对各种景致的远近、浓淡、疏密、明暗的处理,无不逼真传神,甚至将动中之静,静中之动的微妙变化,都缕刻得栩栩如生。如《终南山》:“太乙近古都,连山到海隅。白云回望合,青蔼入看无。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此诗要表现终南山的宏伟壮观,却不从自然状貌作直观的描摹,而是用惊叹夸张的口吻,开始就表现它高近天都,横连海隅的气势,概括出远观的印象。紧接着写登山所见的近景,只觉自己置身于白云缭绕、青霭蒙蒙的云海之端,那奇异惊喜的心情,随之而出。在迷蒙的喜悦中,登上主峰。此刻,群山万壑因地势和位置的不同,呈现出千姿百态,以衬托中峰的雄姿。末尾而句,如沈德潜所说:“或谓末二句与通体不配,今玩其语意,见山远而人寡也,非寻常写景可比。”(《唐诗别裁集》卷九)这样理解似更切合山水写景的实际,是巧妙的收笔。再看另一首诗:危境几万转,数里将三休。回环见徒侣,隐映隔林邱。飒飒松上雨,潺潺石中流。静言深溪里,长啸高山头。望见南山阳,白日霭悠悠。青皋丽已净,绿水郁如浮。曾是厌蒙密,旷然消人忧。(《自大散以往深林密竹蹬道盘曲四五十里至黄牛岭见黄花川》)诗人以寸管之笔将盘曲万转的山容水姿一一如画托出。那松上雨点、溪石潺流,同深溪静语,山头长啸,彼此呼应;加上朦胧雾霭和南山日照的映衬,完全是画师的构图。晁补之指出:“右丞妙于诗,故画意有余。”符曾题序说:“昔人称诗为有声画,画为无声诗,二者罕能罕能并臻其妙。右丞擅诗名于开元天宝间,得唐音之盛,绘事独绝千古。所谓无声之诗,有声之画,右丞盖兼而有之。”(见《王右丞集》附录五序文五则)以上均为王维以画入诗的力作。这是六朝以来山水诗创作的一大发展,它融入了画师的匠心,捕捉自然山水之美的精髓,以求神似,克服了受繁杂表象束缚,刻画过于琐细的毛病。王维能突破山水诗人实录描摹的手法,以画法入诗,使山水诗具有浓郁传神的诗画美。具体地说,一是注重自然景物彼此的烘托映衬,如“闲花满岩谷,瀑水映杉松。啼鸟忽临涧,归云时抱峰。”(《韦侍郎山居》)“郭门临渡头,村树连溪口。白水明田外,碧峰出山后。”(《新晴野望》);二是善于发现和捕捉大自然的生机,牢牢把握一闪而过,转瞬即逝的富于美感的形态经过裁剪、推敲、遣词,融景成诗,如“万壑树参天,千山响杜鹃。山中一半雨,树桫百重泉。”(《送梓州李使君》);三是注重色彩的调配。如“青山横苍林,赤日闭平陆。”(《冬日游览》)“连天凝黛色,百里遥青冥。”(《华岳》)“古壁苍苔里,寒山远山红。”(《河南严尹弟见宿弊庐访别人赋十韵》)这些经过艺术家的慧眼和审美心理精选绘制的山水景色,比之自然录象,更富吸引力,因为它表现了自然界的变化和内在的律动,写出了动与静的矛盾的统一。这就是所谓“诗中有画”的诗画美。

这首诗刻画春夜山林的幽静安详,月光够轻柔了,但还是让山鸟受惊,可见山林之静谧。回荡在山涧中的鸟鸣,反衬出山林的幽静深广。这是艺术的相反相成,王籍有诗“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和这个笔法近似,但王籍的诗比王维诗,不够深邃。王维写回荡在山涧中的鸟鸣,写出了春山的“静”、春山的“深”,更写出了春山的“空”。春山在幽静中有安详与自在,这就是山之“空”,这种“空”,把“静”的意趣推向极深邃的境界。

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

  (二)“形神兼似”的空灵美魏晋以来,山水诗作为一种对自然的探求和赞美,已引起人们的广泛关注和兴趣。以谢灵运为代表的诗人,将山水从体玄适性中提炼成具有空间实感和美学情味的艺术品,推动了六朝山水文学的发展。不过,在“尚丽”、“贵似”的风气影响下,出现了一味追求形式的倾向,忽略了自然本身存在的整体统一的灵气。王维山水诗,既继承了二谢(谢灵运、谢朓)的工笔精细,注重形象实感的优点,又能以禅入诗,使山水诗从直感、直叙跃进到妙想入神的境界。即从“形似”跨进到“形神兼似”的新阶段。请看: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汉江临眺》)我们将这首诗同谢灵运的名作《登池上楼》作一比较,可以清楚看到,谢诗刻意求工,贵在形似,十分注意视觉的先后,将倾耳举目所闻所见,从上到下,高低、远近各个角度展开,给人鲜明的立体感和真切感。王维的《汉江临眺》则是另一番景象。诗人不写城邑大小,不提江形水势,却夸张地写汉江同三湘、九派的联系,将天地之外的江流和似有似无的山色,同江中的城邑倒影及奔向远方的波澜,虚笔写实、浑为一体,从而把汉江的辽阔悠远,襄阳悚立江畔的神姿,诗人闲逸的心境,都表现得极为生动传神。王维吸收禅宗的超然脱俗,以佛家的目光观察世界,“山河天眼里,世界法身中。”同时,又将佛教的“空”、“寂”之境,作为人生的归宿。因此,他的诗作,尤其是后期写的《辋川集》,呈现出“空灵境界”,这正是他的山水诗臻于极致的一个标志,也是他的山水诗形神兼似的最好解释。所以他的山水诗空灵冲淡,幽雅悠远,意蕴无穷,具有永恒的魅力。

又如王维的《鹿柴》:

全诗写他在汉江上行船时看到的景象,开篇两句写荆楚大地一派水乡泽国的景象,视野十分开阔;三四两句写江水浩渺,天水相接相融,天地都笼罩在浩瀚的水势之中,远山似有若无。五六两句写远方的城市好像浮在水面上一样,天地之间都是水势的动荡。全诗把水势的浩渺刻画得纵横州国、包举天地。这是山水之远,更是精神之远。

  (三)和谐统一的音响美王维凭借着音乐的特殊修养,在创作山水诗时,往往比别人更敏锐地感受并精确地把握山水自然的天籁,通过精练而富于诗意的语言,作有声有色的表达。背岭花未开,入云树深浅。清昼犹自眠,山鸟时一啭。(《李处士山居》)寥落云外山,迢遥舟中赏。铙吹发西江,秋空多晴响。(《送宇文太守赴宣城》)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鸟鸣涧》)从以上诗例中,可以看到,诗人不仅融音乐技巧入诗,写出山水中律动的自然天籁,也通过某种音响的特点传达诗人的情志,透露人同自然相契的虚静与灵动。《礼记·乐记》有句话说的好:“乐者,音之所由也,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也。”不同情志,会产生不同的情志。王维能准确地捕捉自然界的细微。平凡的音响融于诗中,以表现自然生态的动静生息和飞跃的生命活力,并着意用不同音响在心弦上鸣奏,显示自己不同的心境。正是这种相互依存,形态万千的组合,构成了宇宙万物生机无限,绚丽多姿的浑然天成之美。这就是王维山水诗着意刻画自然音响带来的诗意和魅力。王维山水诗的审美价值,从那综合绘画、音乐的美感,天然浑成的格调,澄淡幽静的意境,和微清秀的语言中,都充分说明他已将盛唐山水诗的艺术水平提高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王维不仅从题材方面完成了山水诗与田园诗的合流,更从艺术上实现了两大传统流派的合并,从而将山水诗艺术推向新的高峰,在山水诗上享有崇高的盛誉,是后世山水诗人学习的典范,影响是深远的。《史鉴类编》对王维山水诗的艺术有较精到的评价;“王维之作如上林春晓,芳树微烘,百啭流莺,宫商迭奏,黄山紫塞,汉馆秦宫,芊绵伟丽与氤氲杳渺之间,真所谓有声画也。非妙于丹青者,其孰能之!矧乃辞请闲畅,音调雅训,至今人师之诵之,为楷式焉。”(见于《王右丞集笺注》卷之末附录二)“文学是显现在话语蕴藉中的审美意识形态。”诗歌也是文学的体式之一。它同样要求在有限的字词句中蕴涵无限的东西。清初文学家贺贻孙在《诗笺》中指出;“诗以蕴藉为主,不得已而溢为光怪尔。蕴藉极而生光,光极而怪生焉。李、杜、王、孟及唐诸大家,各有一种光怪,不独长吉称怪也。”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理解山水审美的第三个关键词是“空”。东汉以后佛教传入中国,佛教思想与中国的老庄哲学发生了深刻的交融。山水审美意识的形成,融会了自然精神与佛教思想的多方面影响。山水艺术所追求的“静”与“远”和佛教的“空”理有了深切的联系。王维被称为“诗佛”,他的山水诗对“静”与“远”的刻画,萦绕着深邃的“空”趣。例如《终南别业》:

  二以上是王维山水诗的艺术成就,而王维诗歌的风格也是多样性的。关于王维山水诗歌的风格,历来诗评家们有过许多评述。由山水诗的的以上三个特点,可以进而从其山水诗风格进行论述。诗歌的艺术风格,与诗人的思想、感情、个性、审美爱好以及诗歌的意境、意境的表达方式和表现手法等等,有着密切的关系。唐司空图说:“王右丞,韦苏州,澄澹精致,格在其中,岂妨于遒举哉!”(《与李生论诗书》)又说:“右丞、苏州,趣味澄夐,若清风之出岫。”(《与王驾评诗书》)宋何溪汶《竹庄诗话》卷一说:“《雪浪斋日记》云:为诗欲清深闲淡,当看韦苏州、柳子厚、孟浩然、王摩诘、贾长江。”魏庆之《诗人玉屑》卷二:“臞翁诗评:王右丞如秋水芙蕖,倚风自笑。”明王鏊《诗薮》内编卷四:“苏州五言古优入盛唐,近体婉约有致,然自是大力声口,与王、孟稍不同。已上诸家,皆五言清淡之宗。”清刘大勤编《诗友诗传续录》:“王、孟诗假天籁为宫商,寄至味于平淡,格调谐畅,意兴自然,真无迹可寻之妙。”潘德与《养一斋李杜诗话》卷一:“右丞五绝,冲澹自然,洵有唐至高之境也。”综合以上各家的意见,大致可以说清淡自然是王维诗歌最突出的艺术风格。这种风格主要体现在诗人的那些反映隐逸生活情趣的山水诗中。请看以下诗作: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选归浣女,莲动下鱼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山居秋冥》)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鸟鸣涧》)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鹿柴》)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辛夷坞》)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竹里馆》)以上诸作,皆情真景真,无矫饰,不造作,冲和素淡,清新自然。一个大诗人不会只有一副笔墨,王维诗歌的风格也不仅是清淡自然,还有雄健、浑厚、奇峭、壮丽、婉曲、平实、俊爽、秀雅等风格。雄健、浑厚风格的,有与行旅、游览有关的山水诗,如《汉江临眺》: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这首诗作于开元二十八年王维“知南选”路过襄阳的时候。诗人笔下的汉江,景色壮丽,气象阔大。还有他的《终南山》诗,写终南山的高大、雄峻、幽深,笔力劲健,气势磅礴。张谦宜《絸斋诗谈》卷五说:“《终南山》,于此看积健为雄之妙。”当诗人走出长安的闹市,奔向江山汉漠的时候,那雄奇壮美、多姿多彩的祖国河山,那紧张热烈的边塞征战生活,令他惊异,使他赞叹;他的视野开阔了,情绪也变的昂扬、乐观和豪迈。这就使得诗人能够创作出许多具有雄浑风格的山水诗。这一系列风格的山水诗还有很多,这里就不一一作举例分析了。以上是从王维山水诗的艺术成就和风格上浅略的加以论述,以求更进一步认识王维山水诗,从而更进一步了解山水诗这一诗派。。唐代的山水诗,是充分吸收古代文学的养份,继承六朝山水文学的遗产,又在新时代的我壤中,茁壮发展起来的。唐代社会发展的每一阶段都涌现大批杰出的诗人,创作了大量优秀的山水诗篇,具有强大的艺术生命力。山水诗在唐代近三百年的流变过程中,王维等杰出诗人,远远超过了前人的成就,攀上了山水诗艺术的颠峰,从而奠定了自己在山水诗史上不可动摇的历史地位。王维山水诗承上启下,将山水诗由勃兴期推向昌盛期,进一步发展了中国山水诗,这已从王维山水诗的艺术成就和艺术风格两方面略加论述。从而可以说王维的山水诗是中国山水诗艺术的一座宝库,同时也是一座里程碑。

这首诗刻画的“鹿柴”,在深山最幽僻之处,终日幽暗,只有朝阳和夕阳会穿越深林,片刻掠过。诗句从夕阳掠过青苔的片刻光影,反衬终日的幽暗。诗中幽深的山林充满“空”意,而“鹿柴”的幽僻冷寂,正是融会着深邃“空”趣的至静之境。王维的这首《鹿柴》,在海外也有很高的知名度,墨西哥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帕斯,和美国翻译家温伯格合作写了一本小书《19
Ways of Looking at Wang
Wei》,书中罗列了对《鹿柴》这首诗的十九种语言形式的翻译,比较其优劣。读了这本书,会感到小诗的内涵非常深刻,翻译不易,而这也反映了中国最精妙的山水艺术,在与世界其他文明交流中所遇到的困难。这首小诗,表面看简单极了,没什么难词难句,可是千百年来,要真正说出它的深意,又是那么不易。这是唐诗艺术最深刻的地方,羚羊挂角、无迹可求。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王维的山水田园诗往往渗透出禅意、禅趣,以诗悟禅,以禅证诗,将流连山水、睹物忘返之乐与恬淡充盈、顿悟成佛之趣融会贯通,自成一家,创作出为数众多的佛教诗,开创了初盛唐时期禅理与诗歌相结合、互为阐发的传统,以诗喻佛,形象生动,妙趣横生;以禅证诗,立意深远,品位隽永。

李白:大鹏精神与赤子之心

诗中特别要体会“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两句,这就是融合了“空”趣的“远”。作者认为,流水甫尽,白云初生,在无始无终中,才有真正最本然的“远”。这种“远”,显然比《终南山》《汉江临泛》中的“远”更加深邃,也更加接近世界的本来。

理解唐诗的自然精神,要提到的第二位大诗人是李白。李白很豪放,但李白的豪放潇洒不是粗豪,它有深刻的内涵。从某种意义上讲,李白真是自然精神塑造的诗人,今天的我们要理解他,要抓住他的两个鲜明的精神特质,即大鹏精神和赤子之心,这两点都和自然传统有极为密切的关系。

我们再来看王维的《鸟鸣涧》:

大鹏精神,这个“大鹏”就是《庄子·逍遥游》中的大鹏。李白一生皆以大鹏自比,他说自己“大鹏一日同风起,抟摇直上九万里,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上李邕》)李白的豪迈奔放,就是大鹏扶摇高举的境界,他在庐山上纵目远望,把天地世界尽收眼底:“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庐山谣》)世间有谁能像他这么纵横开阔?这不是凡人的目光,是大鹏的视野。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大鹏高飞远举,它的兀岸高傲,也体现在李白的诗句中。《蜀道难》是李白极为脍炙人口的名篇,诗中对蜀道之艰难的刻画,令人惊心动魄。古往今来,有许多人描绘过蜀道的艰难,为什么李白的描写如此迥出众作呢?因为他深刻地表现了蜀道的不可征服。他说“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缘”。他说所有试图征服蜀道的努力,都是艰难的,甚至是徒劳的,“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其险也若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其实,李白笔下的蜀道,何尝不是庄子笔下的大鹏?扶摇直上九万里的大鹏,又岂是天地间任何事物所可以拘束的呢?至为艰险、不可征服的蜀道,可以视为象征着挣脱一切束缚的高卓伟岸的精神之境,一切试图征服和控制它的力量,都溃败束手。蜀道不是人间的山川,而是逍遥远游的大鹏在诗句中的幻化。

这首诗刻画春夜山林的幽静安详,月光够轻柔了,但还是让山鸟受惊,可见山林之静谧。回荡在山涧中的鸟鸣,反衬出山林的幽静深广。这是艺术的相反相成,王籍有诗“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和这个笔法近似,但王籍的诗比王维诗,不够深邃。王维写回荡在山涧中的鸟鸣,写出了春山的“静”、春山的“深”,更写出了春山的“空”。春山在幽静中有安详与自在,这就是山之“空”,这种“空”,把“静”的意趣推向极深邃的境界。

然而同时也要看到,李白和庄子是有所不同的。庄子所说的逍遥远游之境,和人世是有对立的,超脱流俗的同时,也有背离常情的怪诞。《庄子》一书中写到很多“畸人”,认为这些身形怪异的“畸人”反而比正常人更近天道。《庄子·大宗师》云:“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这种怪诞,有时表现在感情方式上,《庄子·至乐》上记载:“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自己的妻子去世,庄子不仅不悲痛,反而鼓盆而歌,这和常人表达感情的方式很不一样。

又如王维的《鹿柴》:

李白不是这样,他天才豪放,但身上毫无怪诞之处,他的悲欢喜怒同于常人,却又比常人表达得更浓烈。北师大著名古典文学专家李长之先生,对李白精神的揭示非常深透,他说:“李白诗的人间味之浓,乃是在杜甫之上的,……一般人在他那里欣赏其过分夸张、出奇者有之,得一鳞一爪的解放者有之,但很少有人觉悟到他在根本上乃是与任何人的心灵深处最接近的,换言之,他是再普通也没有了,甚而说是再平凡(倘若平凡不是一个坏意思)也没有了。……就质论,他其实是和一般人的要求无殊的;就量论,一般人却不如他要求得那样强大。”(《道教徒诗人李白及其痛苦》)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李长之先生说李白的人间味,比杜甫还要浓。其实李白和杜甫的诗歌是非常不同的形态,很难简单对比,但李先生这段话,提示我们,李白虽然被称为“诗仙”,但绝非不食人间烟火、高蹈怪诞,相反,他与世人同其悲欢,却又将悲欢表达得更为本然,也因此令人感到更为真纯浓烈。

这首诗刻画的“鹿柴”,在深山最幽僻之处,终日幽暗,只有朝阳和夕阳会穿越深林,片刻掠过。诗句从夕阳掠过青苔的片刻光影,反衬终日的幽暗。诗中幽深的山林充满“空”意,而“鹿柴”的幽僻冷寂,正是融会着深邃“空”趣的至静之境。王维的这首《鹿柴》,在海外也有很高的知名度,墨西哥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帕斯,和美国翻译家温伯格合作写了一本小书《19
Ways of Looking at Wang
Wei》,书中罗列了对《鹿柴》这首诗的十九种语言形式的翻译,比较其优劣。读了这本书,会感到小诗的内涵非常深刻,翻译不易,而这也反映了中国最精妙的山水艺术,在与世界其他文明交流中所遇到的困难。这首小诗,表面看简单极了,没什么难词难句,可是千百年来,要真正说出它的深意,又是那么不易。这是唐诗艺术最深刻的地方,羚羊挂角、无迹可求。

这种本然的表达,使李白的诗歌经常呈现出天真如赤子的境界。他的《长干行》,刻画一位女子从与丈夫两小无猜、到初为人妇的羞涩、再到丈夫远行后痴情的思念,笔触就极为纯净天真。他的作品中,经常可以读到冰清玉洁的澄澈诗句,例如“金陵夜寂凉风发,独上西楼望吴越。白云映水摇空城,白露垂珠滴秋月。”(《金陵城西楼月下吟》)这是景物的纤尘不染,更是心境的澄明。

李白:大鹏精神与赤子之心

李白的《玉阶怨》是一首很短小的作品,但极为动人:

理解唐诗的自然精神,要提到的第二位大诗人是李白。李白很豪放,但李白的豪放潇洒不是粗豪,它有深刻的内涵。从某种意义上讲,李白真是自然精神塑造的诗人,今天的我们要理解他,要抓住他的两个鲜明的精神特质,即大鹏精神和赤子之心,这两点都和自然传统有极为密切的关系。

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晶簾,玲珑望秋月。

大鹏精神,这个“大鹏”就是《庄子·逍遥游》中的大鹏。李白一生皆以大鹏自比,他说自己“大鹏一日同风起,抟摇直上九万里,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李白的豪迈奔放,就是大鹏扶摇高举的境界,他在庐山上纵目远望,把天地世界尽收眼底:“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世间有谁能像他这么纵横开阔?这不是凡人的目光,是大鹏的视野。

诗歌描写一个后宫的女子站在宫殿的玉阶上等待,然而所待之人迟迟不来,露水都打湿了罗袜,女子终于无望了,无奈地走回了房间,把簾子垂下来,然而就在垂下簾栊的时刻,她仍然不甘就这样离开,仍然隔着晶莹的水晶簾,眺望天上的秋月。这是无奈不甘的一刻,是无比晶莹剔透的一刻,是感情纯净到极点的一刻。在中国诗歌史上,还很难找出第二首诗,能像这首小诗这样,将心灵的纯净、世界的纯净融合成如此晶莹开阔的诗境,它明白如话、没有任何复杂的技巧,然而丰富的意蕴难以言传,真是诗中神品。

大鹏高飞远举,它的兀岸高傲,也体现在李白的诗句中。《蜀道难》是李白极为脍炙人口的名篇,诗中对蜀道之艰难的刻画,令人惊心动魄。古往今来,有许多人描绘过蜀道的艰难,为什么李白的描写如此迥出众作呢?因为他深刻地表现了蜀道的不可征服。他说“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缘”。他说所有试图征服蜀道的努力,都是艰难的,甚至是徒劳的,“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其险也若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其实,李白笔下的蜀道,何尝不是庄子笔下的大鹏?扶摇直上九万里的大鹏,又岂是天地间任何事物所可以拘束的呢?至为艰险、不可征服的蜀道,可以视为象征着挣脱一切束缚的高卓伟岸的精神之境,一切试图征服和控制它的力量,都溃败束手。蜀道不是人间的山川,而是逍遥远游的大鹏在诗句中的幻化。

王维和李白的诗歌正是在自然精神的浸润下,呈现出许多难以言传的艺术神妙。宋代以下,随着思想文化环境发生深刻变化,唐诗所赖以形成的许多精神氛围发生了改变。这些都增加了理解唐诗的难度。理解唐诗应深入其精神文化背景,对唐诗的自然精神,对唐诗神妙的艺术之美,还有许多问题,值得我们不断去品味和思考。

然而同时也要看到,李白和庄子是有所不同的。庄子所说的逍遥远游之境,和人世是有对立的,超脱流俗的同时,也有背离常情的怪诞。《庄子》一书中写到很多“畸人”,认为这些身形怪异的“畸人”反而比正常人更近天道。《庄子·大宗师》云:“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这种怪诞,有时表现在感情方式上,《庄子·至乐》上记载:“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自己的妻子去世,庄子不仅不悲痛,反而鼓盆而歌,这和常人表达感情的方式很不一样。

李白不是这样,他天才豪放,但身上毫无怪诞之处,他的悲欢喜怒同于常人,却又比常人表达得更浓烈。北师大着名古典文学专家李长之先生,对李白精神的揭示非常深透,他说:“李白诗的人间味之浓,乃是在杜甫之上的,……一般人在他那里欣赏其过分夸张、出奇者有之,得一鳞一爪的解放者有之,但很少有人觉悟到他在根本上乃是与任何人的心灵深处最接近的,换言之,他是再普通也没有了,甚而说是再平凡也没有了。……就质论,他其实是和一般人的要求无殊的;就量论,一般人却不如他要求得那样强大。”

李长之先生说李白的人间味,比杜甫还要浓。其实李白和杜甫的诗歌是非常不同的形态,很难简单对比,但李先生这段话,提示我们,李白虽然被称为“诗仙”,但绝非不食人间烟火、高蹈怪诞,相反,他与世人同其悲欢,却又将悲欢表达得更为本然,也因此令人感到更为真纯浓烈。

这种本然的表达,使李白的诗歌经常呈现出天真如赤子的境界。他的《长干行》,刻画一位女子从与丈夫两小无猜、到初为人妇的羞涩、再到丈夫远行后痴情的思念,笔触就极为纯净天真。他的作品中,经常可以读到冰清玉洁的澄澈诗句,例如“金陵夜寂凉风发,独上西楼望吴越。白云映水摇空城,白露垂珠滴秋月。”这是景物的纤尘不染,更是心境的澄明。

李白的《玉阶怨》是一首很短小的作品,但极为动人:

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

诗歌描写一个后宫的女子站在宫殿的玉阶上等待,然而所待之人迟迟不来,露水都打湿了罗袜,女子终于无望了,无奈地走回了房间,把帘子垂下来,然而就在垂下帘栊的时刻,她仍然不甘就这样离开,仍然隔着晶莹的水晶帘,眺望天上的秋月。这是无奈不甘的一刻,是无比晶莹剔透的一刻,是感情纯净到极点的一刻。在中国诗歌史上,还很难找出第二首诗,能像这首小诗这样,将心灵的纯净、世界的纯净融合成如此晶莹开阔的诗境,它明白如话、没有任何复杂的技巧,然而丰富的意蕴难以言传,真是诗中神品。

王维和李白的诗歌正是在自然精神的浸润下,呈现出许多难以言传的艺术神妙。宋代以下,随着思想文化环境发生深刻变化,唐诗所赖以形成的许多精神氛围发生了改变。这些都增加了理解唐诗的难度。理解唐诗应深入其精神文化背景,对唐诗的自然精神,对唐诗神妙的艺术之美,还有许多问题,值得我们不断去品味和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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