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新葡亰娱乐场陈艳群:忆沈从文访美

1980年10月,自喻为“乡下人”的湘籍著名作家沈从文,获美国“美中学术交流委员会”的赞助,经中国社会科学院同意批准,以著名作家和文物研究家的双重身份,首次迈出国门,赴美国访问与讲学。最后一站落脚檀香山。

  就在中外学术界殷切关注着《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一书进展情况的同时,沈从文前半生的文学创作成就也在国外引起广泛重视,国内也出现了重新评价沈从文文学成就的呼声。这不是一种突发现象。早在20年代,沈从文的作品就被翻译介绍到了日本。30年代,斯诺选编的《活的中国》,其中收入了沈从文的短篇小说《柏子》。到40年代,由金臧和英国人白英合译的沈从文作品集《中国土地》出版,收入《柏子》、《灯》、《丈夫》、《会明》、《三三》、《月下小景》、《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龙朱》、《夫妇》、《十四夜间》、《一个大王》、《看虹录》、《边城》等,该书1980年在美国重印。由松枝茂夫翻译的《边城》(日译)在日本出版。其后,由姚克译《从文自传》在《天下》杂志连载,作为《熊猫从书》之一的《散文选译》(戴乃迭译,收入《边城》、《贵生》、《萧萧》、《丈夫》等),在英美受到读者的欢迎;日本翻译出版的《中国现代文学》第五卷,收入由松枝茂夫、冈本隆三翻译的《边城》、《丈夫》、《夫妇》、《灯》、《会明》等中短篇小说。在德国,出版了由吴乐素翻译的《边城》及部分短篇。法国一位著名的汉学家,在他学生的四本必读书中,三本是中国古代经典作品,一本是沈从文的小说集,法国人了解沈从文。法国人以其特有的细腻、柔情和浪漫的色彩,与沈从文息息相通。有的大学把沈从文的书列为必修课,那位汉学家叫RobertRuhlman,中文名字叫于儒伯。

张充和回忆说:“闻一多性子刚烈,朱自清则脾气很好,都说他是不肯吃美国面粉而饿死,我听着不太像。

来接机的是夏威夷大学东亚语言系的马幼垣教授。他受博士论文导师傅汉思(沈从文的连襟)之托,为方便照料,将沈氏夫妇请到他们家小住。由于出国已三个多月,加之东、西两岸频繁的演讲和络绎不绝的应酬,耄耋之年的两老心力有些疲惫。从机场去马家的途中,沈先生有些不安地问,在夏威夷的七八天里是否安排了很多节目?能否简单点?马幼垣说主要是那两场例行的演讲,这两场演讲内容沈从文在美国大陆已讲过多次,可谓驾轻就熟,没有心理负担,其余不过是安排他们参观珍珠港和老先生喜爱的博物馆,以及去李方桂、罗锦堂教授组织的夏大昆曲社听曲。没有过多应酬。两老方释然。的确,后来正式的请客,只有马幼垣、李方桂和罗锦堂各负责一次。李方桂和罗锦堂皆为张充和夫妇之好友,沈氏伉俪来,理当尽地主之谊。其他慕名而来要安排饭局的,马幼垣一一代为推却。

  随着夏志清著英文版《中国现代小说史》(将沈从文列专章介绍)和司马长风的《中国新文学史》(沈从文被置于中国现代文学大家地位),分别于美国和香港出版,进一步点燃了西方和港澳读者和学术界对沈从文作品的热情。美国、日本、法国、德国的中国文学研究者,不断有人专程千里迢迢去湘西访问,了解那块曾养育了沈从文的神秘土地,寻觅沈从文的人生足迹。有关沈从文的传记、评传和研究专著相继出版,美国、西德、日本、法国都有人拟定进一步翻译出版沈从文作品的计划,西方文学界开始提名沈从文为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

抗战爆发,张充和随同沈从文一家流寓西南。那时来往的很多朋友都是西南联大的,跟闻一多很熟。张充和回忆说:“闻一多性子刚烈,朱自清则脾气很好,都说他是不肯吃美国面粉而饿死,我听着不太像,这不像他的秉性所为。”

有天,罗锦堂陪沈从文去夏大图书馆出来,漫步在校园里,阔树如巨伞撑开,风吹翠叶拂动,沈从文饶有兴趣地看着道路两旁的大树,他发现,树虽阔大,但并不高耸,不似大陆的高好几丈。罗锦堂解释说,夏威夷的地层为岩石结构,根扎不深。

  就在这种背景下,应美国文学界和学术界之邀,得“美中学术交流委员会”赞助和中国社会科学院支持、批准,沈从文以著名作家和文物研究家双重身份,赴美访问并讲学。1980年10月27日,沈从文偕夫人张兆和乘坐的飞机在纽约肯尼迪机场降落。沈从文夫妇的来访,对定居纽黑文的傅汉思(HansH·Frankol)和张充和夫妇,无异于喜从天降。傅汉思,耶鲁大学教授,美国汉学家。1948年初在北平由金臧介绍与沈从文相识,此后,他就成为中老胡同沈家小小宅院里的常客。他一去,沈从文总是充满热情地同他谈中国艺术和建筑。在沈家,傅汉思认识了张充和,并进而与她相爱。

民国时期,叶圣陶曾说:“九如巷张家的四个才女,谁娶了她们都会幸福一辈子。”这四位,就是著名的“合肥四姐妹”:大姐张元和,情系昆曲名家顾传玠;二姐张允和与语言学家周有光结为伉俪;三姐张兆和因为作家沈从文的追求而名声在外;四妹张充和,擅书法昆曲,成为汉学家傅汉思的夫人。

看得出,阳光下斑斑驳驳的树影,以及宁静舒适的校园,让沈从文深感惬意,他兴致勃勃地谈到三个月的访美生活,可以用马不停蹄来形容。他在出行前致信给远在美国的数学家,也是文学爱好者钟开莱教授说:“我事先总有那么一种感觉,即此来或如‘熊猫’,能给人看看已完成了一半任务,其次则谈谈天,交流交流意见。而主要收成,当是去博物馆看看国内看不到的中国重要文物。”沈先生总是笑容满面,未言先笑,腼腆且厚道。毫无疑问,这次出国是他近三十余年里最愉快的一段时光;走亲访友,见到许多东西两岸的文化学者和以前的学生,最心怡的是参观了各大博物馆和图书馆,出席各种文化活动,尽览古今中外艺术品,大大饱了眼福。妻子张兆和,与妹妹充和阔别数十年,如今异国重逢,天天有聊不完的话。刚到的那天,充和的丈夫傅汉思在他的日记中只写了一句话:“等了三十年的一个梦,今天终于实现了。”一切尽在不言中。傅汉思考虑到沈从文首次出国,实为不易,最好的见面礼,莫过于让他重回讲台,在自己最钟爱的文学和考古领域畅所欲言。因此,傅汉思在全美十五所大学精心为沈从文安排了二十三场演讲,演讲内容包括文学和文物。罗锦堂从学术界同仁口口相传中得知,无论是在东部的哈佛、哥伦比亚大学还是西岸的斯坦福、柏克莱等大学,都掀起一股沈从文热。

  过不久,沈从文以为我对充和比对他更感兴趣。从那以后,我到他家,他就不再多同我谈话了,马上就叫充和,让我们单独在一起。

“合肥四姐妹”的故事牵动着人们对那个时代的想象。如今,四个传奇家庭只剩下108岁的周有光和刚跨入百岁的张充和。7月,《天涯晚笛——听张充和讲故事》一书出版,书中记录了耶鲁大学高级讲师、旅美作家苏炜与张充和的谈话。在张充和的故事中,不仅能看到民国最后一位才女的生活点滴,更记录了百年间她对传统审美价值的坚守。

首场讲演便是安排在哥伦比亚大学,由介绍沈从文的小说给西方世界的中国文学评论家夏志清主持,讲题为《二十年代的中国新文学》(只限于二十年代)。哥大的海报上毫不吝惜地尊称沈为“中国当代最伟大的在世作家”(该语气应是出自夏志清)。虽封笔三十余载,文学仍心心念念的放它不下。沈先生的原名为沈岳焕,后改为从文,也就是弃武从文之意。充和说,有次讲演,题目明明是文物,沈先生不知不觉就转到了文学上,可见他心窝里仍有一大块为文学所占据。离开文学,不仅没有缓释沈从文对它的钟爱,反而由于远离而增加对它的思念。他曾用“跛者不忘履”来形容自己萦怀文学创作的心情。

  小虎注意到充和同我很要好了,一看到我们就嚷嚷:“四姨傅伯伯。”他故意把句子断得让人弄不清到底是“四姨,傅伯伯”还是“四姨父,伯伯”。

众星捧月的“张家四小姐”

在罗锦堂看来,走在身边的这位当代最伟大的在世作家,却是那么的儒雅温和。

  我在信中对父母这样描写:北平,1948·11·21·……是的,我们前天结婚了,非常快乐,……仪式虽是基督教的,但没有问答,采用中国惯例,新郎新娘在结婚证书上盖章,表示我们坚定的信心。除我俩外,在证书上盖章的,还有牧师,按照中国习俗,还有两个介绍人(从文和金臧)两个代表双方家属的,沈太太和杨振声教授(他代表我的家属)。……后来吃蛋糕。小虎最喜欢吃,他说“四姨,我希望你们天天结婚,让我天天有蛋糕吃。”小虎即沈从文的次子虎雏,那时才11岁。而这次重逢时,虎雏也差不多有了沈从文当时的年龄。

张充和1913年生于上海,祖籍合肥,是苏州教育家张武龄的四女。民国时期,她的昆曲、诗词、书法造诣皆秀逸超凡,成就件件文坛轶事。

夏威夷的两场演讲分别以“中国古代服饰”和“文学”为题。沈从文准备了一迭讲稿,但讲演时他并不看稿。罗锦堂带着小录音机去听。虽然那盘磁带已无从寻找,但当时演讲的内容却记忆尤深,最记得沈老用浓重的湘音说,“地上的东西我不研究了,我都研究地下的。地上有《二十五史》,地下也有二十五史。”弃文从事古代服饰研究,是沈从文面对现实社会所做的迫不得已的调整,山不转水转,陆止于此,而海始于斯。关键时刻明智的转向,却开启了他生命中强有力的第二乐章。

  ……种种回忆自然是见面后扯不完的话题。一切“值得回忆的哀乐人事都是湿的”,旧事重提,自然充满了人生的感叹唏嘘。然而,沈从文最感兴趣的话题,却是他的文物研究。

由于身处灿若星辰的一众名家贤士之间,张充和的知交师友中有胡适之、沈尹默、章士钊、闻一多、沈从文、卞之琳、张大千等等。抗战年月,这位正当韶年、俏皮聪慧的“张家四小姐”,在一群“国粹”长者中间穿梭来去,恰如烽火战场间绽放的春兰秋菊,受到众星捧月般的疼爱和娇宠。

谈到转行,沈从文非但不反感,反而津津乐道,称又发现了一个知识趣味兼备的专业。同文学一样,文物也是生活的真实写照。他对罗先生说,几千年出土的服饰,人物服饰绘画,以及雕刻等物质文化,并非僵硬的文物,而是反映过去生命存在的一种文化形式。如果说,前半辈子的文学创作,是将社会和自然看做一本活的大书,那么在后半辈子的文物研究中,史籍、文物却是另一本活的大书,它囊括了早期社会的政治制度、经济形态、生活习俗、宗教、文学、绘画等各个方面。他没有偏离自己的人生轨道,只是用另一种方式去探索人性。后来他那部鸿篇巨制《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一出版,立刻引起国内外学术界的重视。该书曾作为国礼,随中国领导人出访时赠送给外国国家元首。书所得到的礼遇,远比作者的人生际遇幸运得多。沈从文对此颇感欣慰,十多年的时间没枉耗,心血没白费。

  这次见面后,不谈则已,无论谈什么题目,总归根到文物考古方面去。他谈得生动、快乐,一切死的材料,经他一说便活了,便有感情了。这种触类旁通,以诗书史籍与文物互证,富于想像,又敢于用想像,是得力于他写小说的结果。他说他不想再写小说,实际上他那有工夫去写!有人说不写小说,太可惜!我认为他如不写文物考古方面,那才可惜!沈从文夫妇在傅汉思、张充和家里住下后,每天都有客人来访,或应邀外出作客。在美期间,他们先后与陈省身、钟开莱、白先勇、陈若曦等著名华人学者、作家见了面。一切想见应见的新旧朋友都见了面。可是,在任何场合,都未见到20年代即相识的老朋友、旅美学者王际真。——当年,沈从文由徐志摩介绍与王际真相识。1929至1931年,当沈从文生活处于困境时,还得过王际真的热情帮助。后来,王际真赴美主持哥伦比亚大学中文系达20年,是将中国古典名著《红楼梦》节译本介绍给美国读者的第一人。分别50年来,沈从文始终记念着他。——向人打听的结果,才知他退休已有了20年,妻子不幸早逝,现正独自一人住在退休教授公寓。人极孤僻,长年将自己关在公寓楼上,极少出门见人,也拒绝任何人的拜访,是个“古怪老人”。

1933年,沈从文与三姐兆和在北京结婚,张充和去参加婚礼,随后就一直居京。家里人劝她考大学,她于是就到北大旁听。当时北大入学考试要考国文、史地、数学和英文,张充和的数学得了零分,但国文考了满分,尤其是作文《我的中学生活》写得文采飞扬,受到阅卷老师的激赏。试务委员会爱才心切,不得已“破格录取”了她。

当马幼垣和罗锦堂陪同沈氏夫妇参观珍珠港时,话题变得凝重起来。看着从水底的“亚利桑那舰”模糊的遗骸里冒出水面的油泡,他想到了自己的遭遇,忍不住吐露,自己曾自杀三次未果。其中有一次他用剃刀割破了血管,被抢救过来。一个敏感、善良而柔弱的人,只想“用文字来造个希腊小庙,以供奉人性”,却发现要实现这个愿望并非容易。此后他藉西方古典音乐来安抚担惊受怕的灵魂,使之得到片刻的安宁。音乐不仅能疗伤,且从中获得启示和感悟。他常常在这无形的力量中热泪不止,似脱胎换骨,为了妻子,为了家人,他必须重新振作坚强起来,以坚韧、智慧和趣味来面对人生。听着沈老不胜心酸地道出沧桑往事,罗锦堂心里十分难过,深感沈先生的哀乐人事如同太平洋里的海水,又苦又咸。

  于是,沈从文写信给他,说自己已到美国,很想去纽约专诚拜访。

那年代北大中文系名师济济,充和受益良多。三年级时充和患肺结核,不得不休学,无缘得到北大的学位。康复后,《中央日报》的储安平留英,正缺人手,张充和就到副刊《贡献》当编辑,写散文、小品和诗词,初露才华。

沈从文来美后,尤爱吃冰淇淋。美国的冰淇淋品种繁多,味道香浓,在充和家每顿晚餐后总有这份甜品。有天晚餐后,张充和忘了甜品这事儿,寒冬季节,饭后来杯热茶或咖啡,合情合理,无人想到要吃冷饮。沈从文不好直接开口要,就假装起身离桌,孩子似的拐着弯提醒:“我真上楼了,那我就不吃冰淇淋了。”那个“真”字惹得大家哄然大笑。马幼垣得知这些信息,也特意在家准备了些甜品。他后来在联合报副刊上发表的《接待沈从文先生忆趣》一文中也提到,两老不讲究饮食,曾一再说,粗茶淡饭,越简单越好。但沈先生特别嗜甜,他们给他准备了些又甜又硬的奶油糖(Butterscotch
Candy),正和他的口味(因义齿之故,软糖黏牙),有时马夫人自己做些甜品如蛋糕之类,他都喜欢,但最喜欢的,莫过于冰淇淋,百吃不厌,不管什么味道,只要里面没有果仁、糖粒(仍义齿之故)。张充和在回忆文章中也说,从文虽是湖南人,却是嗜甜怕辣,口味独特,早年他牙齿掉光,也是因为爱吃糖的缘故。

  回信说:在报上已见到你来美消息。目前彼此都老了,丑了,为保持过去年轻时节印象,不见面还好些。沈从文却仍以电话相约,按时到他家拜访。

深夜为沈从文写诔文

马幼垣在文中还谈到,沈从文少时藉小说名世,晚年以文物研究见称,但少有人知他的书法也是一绝。在他访美前一年,香港的三联书店印制了一份十分考究的挂历,上面是黄山风景图,配有沈先生的题字,名胜风景与书法相辉映,令人称道。以至他来美访问时,求墨宝者络绎不绝,他都以无笔无墨的理由推脱了。但马幼垣的胞弟马泰来见过那份三联的挂历,对沈先生的书法尤为欣赏。当他得知沈氏伉俪将住在长兄家,特地到芝加哥华埠买了两只上好的毛笔寄过来,望兄长代求沈先生的墨宝。马幼垣只好硬着头皮试试。没想到沈先生答应了,但有个条件,他写字时,谢绝旁观,包括内人兆和在内。马幼垣急忙准备,大约两小时后,沈从文大汗淋漓地走了出来,如同舞了两小时的拳腿似的。他一共写了二十幅。除马氏兄弟十来幅外,还分别给李方桂、罗锦堂、卓以玉、白先勇、孙康宜和赵乃凯等各一幅,老人做事周到,他另多写了三四幅无上款的,留待马幼垣送人。罗锦堂曾将自己那幅拿出来在夏大的一个艺术展上展出,上面录的是唐代杜牧的七言绝句。诗云:

  ……一到他家,兆和、充和即刻就在厨房忙起来了。

沈从文长子沈龙朱曾回忆:“我从小跟四姨接触是最多的,她在北京待过,主要就住我们家。”因为与沈从文一家接触较多,张充和对沈从文有着许多深刻的记忆。湘西凤凰沈从文的墓上就有张充和提的四语诔文:“不折不从,亦慈亦让;星斗其文,赤子其人”,在这段诔文背后,还有一段有趣的故事。

六朝文物草连空,天淡云闲今古同。

  尽管他连连声称厨房不许外人插手,还是为他把一切洗得干干净净,到把我们带来的午饭安排上桌时,他却承认做得很好。他已经八十五六岁了,身体精神看来还不错。我们随便谈下去,谈得很愉快。他仍然有山东人那种爽直淳厚气质。使我惊讶的是,他竟忽然从抽屉里取出我的两本旧作,《鸭子》和《神巫之爱》!那是我20年代中早期习作,《鸭子》还是我出的第一个综合性集子。这两本早年旧作,不仅北京、上海旧书店已多年绝迹,连香港翻印本也不曾见到。书已经破旧不堪,封面脱落了,由于年代过久,书页变黄了,脆了,翻动时,碎片碎屑直往下掉。可是,能在万里之外的美国,见到自己早年不成熟不像样子的作品,还被一个古怪老人保存到现在,这是难以理解的,这感情是深刻动人的!

“沈先生走的时候,北京的一个侄子给我打电话,让我写一副挽联,说第二天开追悼会就要用。”张充和说,“那天夜里,我怎么都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跟沈先生有关的事情。睡到半夜,干脆爬起来,研磨,写字,顺手就写下了这四句话。不折不从,说的是沈先生的坚守。”写好用传真机传真过去,大家都说好。“更神怪的事情还在后面呢!他们说,我把沈先生的名字也嵌在里面了。我倒大大吃了一惊!仔细一看——唉呀呀,可不是吗?四句话的尾缀,正是‘从文让人’!”

鸟去鸟来山色里,人歌人笑(哭)水声中。

  谈了一会,他忽然又从什么地方取出一束信来,那是我1928年到1931年写给他的。翻阅这些50年前的旧信,它们把我带回到20年代末期那段岁月里,令人十分惆怅。其中一页最简短的,便是这封我向他报告志摩遇难的信:

无中生有的爱情故事

深秋帘幕千家雨,落日楼台一笛风。

  际真:志摩11月19日11点35分乘飞机撞死于济南附近“开山”。飞机随即焚烧,故二司机成焦炭。志摩衣已尽焚去,全身颜色尚如生人,头部一大洞,左臂折断,左腿折碎,照情形看来,当系飞机坠地前人即已毙命。21日此间接到电话后,22日我赶到济南,见其破碎遗骸,停于一小庙中,时尚有梁思成等从北平赶来,张嘉铸从上海赶来,郭有守从南京赶来。22月晚棺木运南京转上海,或者尚葬他家乡。我现在刚从济南回来,时[1931年11月]23日早晨。人生短暂,友谊长存。看到王际真目前孤寂情形,想起半个世纪以来各自的人生遭遇,沈从文心里十分沉重。然而,这些也都是人的事情,无论在什么地方,谁都无法逃避应分的人生哀乐。际真长期过着极端孩寂生活,是不是有一般人难于理解的苦衷?且一般人所谓的“怪”,或许倒正是目下认为活得“健康正常人”业已消矢无余的难得的品质。…………

在重庆时,才貌双全的张充和尚待字闺中,石榴裙下尾随着一批追求者,用情最专最深的当数诗人卞之琳。当年卞之琳的名作《断章》传闻是为张充和而写,诗中的“你”就是卞之琳苦恋了几十年的“张充和”。虽然不及徐志摩与林徽因、张爱玲与胡兰成等几段著名的罗曼史,“卞张之恋”也算传扬久远了。可张充和却直言,“这可以说是一个无中生有的爱情故事,说苦恋都有点勉强。我完全没有跟他恋过,所以也谈不上苦和不苦。”

惆怅无因见范蠡,参差烟树五湖东。

  沈从文的来访,受到美国文化界、学术界的热烈欢迎。在东部访问期间,《海内外》出了欢迎沈从文访美的专号,哥伦比亚大学、圣若望大学先后邀请他到校演讲,并组织座谈。哥伦比亚大学贴出的海报,尊称沈从文为“中国当代最伟大的在世作家”。同时,西部文化界和学术界也准备隆重接待。报界纷纷发表消息,美洲《华侨日报》、《时代报》、《太平洋周刊》和《东西报》,不止一次发出新闻稿。1981年1月27日,沈从文到达美国西部后,先后应邀在旧金山湾区三所著名大学——斯坦福大学、加州大学柏克莱分校、旧金山州立大学演讲。在美期间,沈从文分别以《20年代的中国新文学》、《从新文学转到历史文物》、《廿年代我从事文学的种种和社会背景点滴》为题,向美国学术界和文化界介绍自己从事文学创作和文物研究的情形,受到听众的普遍好评。

张充和回忆道,自己在进北大之前,就在校园见过卞之琳,又来又在沈从文家里碰见过,“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见钟情,至少是有点一厢情愿吧。那时候,在沈从文家进出的有很多朋友,章靳以和巴金那时正在编《文学季刊》,我们一堆年轻人玩在一起。他并不跟大家一起玩的,人很不开朗,甚至是很孤僻的。可是,就拼命给我写信,至少有过几百封信吧。”在张充和眼里,卞之琳很收敛,又很敏感,不能惹,一惹就认真得不得了,因此从来没有跟他单独出去过。

这哪里是涂鸦?书中笔法流畅,遒劲古秀,典雅婉约,如一首抒情诗,书艺格调很高。沈先生曾说,字的艺术是“抽象的抒情”。他的字的确有这番境界。诗中第四句的“哭”误写成“笑”,却更好地反映了当时他轻松欢愉的心境。

  听过演讲的人纷纷议论,沈先生讲的每句话,似乎都包含了丰富的内容和哲理,使人回味无穷。而且讲得通俗幽默,让人起无限感慨。人们关心沈从文几十年来的遭遇,多希望通过他本人印证过去的种种传闻。面对几十年来一直为他担心的朋友和读者,沈从文却十分平静。他在演讲中,极为诚恳地说:许多在日本、美国的朋友,为我不写小说而觉得惋惜,事实上并不值得惋惜。因为社会变动太大,我今天之所以有机会在这里与各位谈这些故事,就证明了我并不因为社会变动而丧气,社会变动是必然的现象。我们中国有句俗话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在中国近30年的变动情况中,我许多很好很有成就的旧同行、老同事,都因为来不及适应这个环境中的新变化成了古人。我现在居然能在这里很快乐地和各位谈谈这些事情,证明我在适应环境上,至少作了一个健康的选择,并不是消极的退隐。特别是国家变动大,社会变动过程太激烈了,许多人在运动中都牺牲后,就更需早有人顽强坚持工作,才能留下一些东西。在近30年社会变动过程中,外面总有传说我有段时间很委曲,很沮丧;我现在站在这里说笑,那些曾经为我担心的好朋友,可以不用再担心!我活得很健康,这可不能够作假的!我总相信人类最后总要爱好和平的,要从和平中求发展,得进步的,中国也无例外这么向前的。一位来自台湾的作家,在座谈时问沈从文:“你是否相信命运?”沈从文回答说:“我不相信命运。”那位作家以沈从文作品中的若干人物,有类似的环境,却遭遇不同,结局也大相径庭为例,提出不同看法。沈从文说:“那是我写作时,为使读者震撼,加强艺术效果而创造出的不同结局。”他再次坚决地说:“我不相信命运,却相信时间,时间可以克服一切。”

最终还是做了“蔡文姬”

时隔三十多年,沈先生早已作古。而进入九十高龄的罗先生翻看自己与沈从文夫妇的合影,往事涌上心头,即写下七言绝句《忆沈从文》,诗云:

  一些作家事后议论,也有过一些大陆来的访问的艺术家,说了“文革”期间的种种及自己遭遇的一切。但是大家同样惊奇地发现:沈老几乎很少主动提到“文革”及他几十年来的不同寻常的遭遇,在这里也显示出沈老特异的风格。

抗战爆发,张充和随同沈从文一家流寓西南。那时来往的很多朋友都是西南联大的,跟闻一多很熟。张充和回忆说:“闻一多性子刚烈,朱自清则脾气很好,都说他是不肯吃美国面粉而饿死,我听着不太像,这不像他的秉性所为。”

绞尽文思苦费心,天涯无处不知音。

  2月7日,是沈从文访问的最后一天。

哈佛华裔教授李欧梵曾将sentimental翻译为“酸的馒头”,张充和谈起朱自清和冰心的早期写作,也用上了这个时髦的词汇:“那时候白话文运动刚开始不久,我看他和冰心早期的写作,都有点‘酸的馒头’。”

读来最是撩人处,笔下时生乡土情。

  大洋的彼岸,美国规模最大的中文书店——旧金山东风书店,特意安排沈从文与读者见面。时值书店举办“白先勇作品周”,得知沈从文已到了旧金山,在美国南部任教的白先勇,书也不教了,将教学丢给助教,专程北上,与沈从文见面。于是沈从文与白先勇联袂在东风书店会见读者。

一年后她在重庆教育部下属的礼乐馆工作,整理礼乐。期间登台演唱的一曲昆曲《游园惊梦》,曾轰动大后方的杏坛文苑,章士钊、沈尹默等人纷纷赋诗唱和,成为抗战年间一件文化盛事。章士钊曾将张充和比作东汉末年的蔡文姬。这让张充和十分不悦,认为是“拟于不伦”:“我是因为抗战从苏州流落到重庆,怎么能跟因为被匈奴打败流落到西域嫁了胡人的蔡文姬相比。”

  这天下午,东风书店十分热闹,书店门口已挂出特制的招贴,室内摆满各种饮料,特制的大蛋糕组成“欢迎”字样。沈从文和白先勇的著作以最醒目的方式放置在书架上。沈从文和白先勇一到,等候已久的读者群里便响起热烈的掌声。见到这两位一来自大陆、一来自台湾,一老一少两位作家亲密无间,在场的人都十分兴奋。

但最终,张充和还是被章士钊一语言中,1948年11月,张充和与德裔汉学家傅汉思喜结秦晋,次年1月双双赴美定居。傅汉思在耶鲁大学教中国诗词,张充和在该校美术学院教授中国书法和昆曲,并从此致力于传播中国的传统文化。澳门新葡亰娱乐场 1

  白先勇致辞说,沈从文是他最崇敬的一位中国作家。自己从小就熟悉沈从文作品中许多栩栩如生的人物。沈从文的作品不仅影响了自己,也间接地影响了自己的学生。

来源历史网lishiqw.com

  人生短暂,艺术长存。沈先生的小说从少年代直到现在,仍然放射着耀眼的光辉。这期间,中国经历了多大的变动,但是,艺术可以战胜一切。今天大家来瞻仰沈先生的风采,就是一个证明。读者纷纷与两位作家交谈。许多人拿了沈从文作品的英译本和刚刚购到的新书,请沈从文签字留念。……大洋的此岸。此时,沈从文在北京的家属、助手及有关部门领导,却心急如焚,——事情起因于沈从文在美国东部访问期间。一次,沈从文在演讲后回答听众提问时,一名台湾报纸的记者,提问时邀请沈从文去台湾。

  问:“您愿不愿意去台湾?台湾方面欢迎您去。”答:“我在台湾没有亲戚,那里也没有我作的事,我没有这样的打算。”

  可是,沈从文的回答却以被歪曲的形式,在台湾的报纸上公开发表了。这一情况很快上了大陆的“内参”,并引起国内有关人士的严重不安。……大洋的彼岸。正在东风书店接见读者的沈从文,接到一份由中国驻美国大使馆转来的电报。电报的内容,是对沈从文在美期间讲学的辛苦表示慰问,由中国社会科学院领导署名。

  沈从文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已经知道台湾记者对他讲话的歪曲报道,以及这事在北京所引起的担心。

  在这之前,商务印书馆香港分馆已经排出《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一书的清样,并写信邀请沈从文结束在美国的访问后,顺道在香港停留,以便亲自审阅。

  收到国内的来电后,沈从文与张兆和商量,觉得与其在这种情形下去香港,既怕国内亲友担心,又难免台湾方面纠缠不休,徒惹麻烦,不如取消香港之行,直接返回北京。

  大洋的此岸。虎雏收到父母拍来的不去香港、直接返京的电报后,将其交给王序和王亚蓉,两人十分高兴,将消息转告中国社会科学院有关领导,大家方才放心。2月8日,沈从文结束了在美国的访问,偕张兆和从旧金山起飞,向那块与他一生休戚与共的古老土地回归。——那里,是沈从文人生的出发点,也是他的最终归宿。他的生命之火将在那里继续燃烧。在那里,他将画出自己最后阶段的人生轨迹……。

  1985年12月19日,为庆贺沈从文从事文学创作和文物研究60周年,《光明日报》以头版头条显著位置,发表了题为《坚实地站在中华大地上——访著名老作家沈从文》的长篇专访。由编辑部所加的《编者按》说:年高德劭的沈从文先生,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一位重要作家。50年代初期,由于历史的误解,他中断了文学创作,改为从事中国古代文物研究。在这个领域中,他又取得了令世人瞩目的成就。然而,他是这般谦虚,这般豁达,这般的不计较个人委屈……,坚定地站在祖国的大地上。这一切,正体现了中国知识分子的崇高风范。1939年,沈从文在他的《烛虚》篇里说:书本给我的启示极多,我欢喜《新约·哥林多书》记的一段:

  我认得一个在基督里的人,……我认得这个人,或在身内,或在身外,我都不知道,只有神知道。他被提到乐园里,听见隐秘的言语,是人不可说的。为这人,我要夸口。但是我为自己,除了我的软弱之外,我并不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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