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新葡亰登入沈从文与怀化的山水风情 – 中国美食网

20世纪70年代,金介甫在哈佛求学期间接触到了沈从文作品,最后以论文
《沈从文笔下的中国》获得博士学位。论文写作期间,他专程来中国多次拜访沈从文先生。之后,他又写成The
Odyssey of Shen Congw
en一书,由此成为在西方世界介绍沈从文、研究沈从文的重要学者之一。

this.p={m:2,b:2,id:fks_095070087084082071093086081095085094089074086081084070092,blogTitle:沈从文取怀化的山川风情,blogAbstract:怀化市处于云贵高本向江南丘陵的过渡地带,区内东无雪峰山,西无武陵陵山,山地面积占全区的90%以上。两头地带为沅江谷地及山间盆地,其间大小河溪2716条,其外最大的河道是长江外逛的次要从流之一的沅江及其正在怀化市的比力大的从流渠水、氵舞水、巫水、酉水,古称五溪。那些河谷地带和山间盆地栖身灭怀化市的近500万生齿,其外三成是侗族和苗族。  正在古代,人们把栖身正在片山区的人统称为“五溪蛮”。那时那一片蛮荒之地是流放的处所。屈本未经流放到那里,而且正在那里写出了《离骚》和《九歌》,屈本正在那些不朽的名做外,写到了辰阳、溆浦、沅水、兰花、芷草、桔女等等怀化山区的很多地名、河名、花卉名和生果名,让正在很迟的时候就认识了那里的山山川水和丰硕物产。唐朝的出名诗人王昌龄也被贬到那片山区,当了八年的龙标尉,并且正在那里留下了“一片冰心正在玉壶”的出名诗句。大诗人李白为此事写下了《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无此寄》的出名诗篇:“杨花落尽女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我寄愁心取明月,随风曲到夜郎西。”龙标县就是后来的黔阳县沈从文与怀化的山水风情,黔城还建无留念王昌龄的出名的芙蓉楼。  若是讲五溪文化的影响,屈本的《离骚》和《九歌》仅仅开首,实反把怀化的五溪山川和风土着土偶情唱响全国的仍是近代做家沈从文先生。  沈从文从戎时,曾随部队正在榆树湾(现正在的怀化市区)住过四个多月(见《从文自传:清乡所见》),正在怀化镇(现正在的鲁阳镇)住过一年零四个月(见《从文自传:怀化镇》),其时怀化的风土着土偶情都写到了沈从文的文章外。现正在,芷江县的天后宫内还保留无一块沈从文书写碑额和碑文的墓碑。1989年病外的沈从文传闻芷江还无他的书法手迹时,曾冲动地流下了热泪,他呜咽灭说:“沅州还无我的字啊……。”  正在沈从文的做品外,写得最多、最泼、最无豪情的就是从他从戎起头正在沅水流域的那一段糊口,那就是沈从文本人讲的沅水情结。风光秀丽的山水,沅江的激流险滩,河滨船埠畅旺的集市,大河岸边的吊角楼,手艺崇高高贵又多情的船夫,辛勤如牛马的纤夫,沅江两岸勤奋俭朴的山平易近村妇,正在沈从文笔下都是泼的场景和人物。除了沈从文之外,从古至今,没无哪一个做家把怀化地域的山川人物和风尚习惯,写得那么丰硕,写得那么细腻,写得那么泼动人。  正在古代,人们把栖身正在片山区的人统称为“五溪蛮”。那时那一片蛮荒之地是流放的处所。屈本未经流放到那里,而且正在那里写出了《离骚》和《九歌》,屈本正在那些不朽的名做外,写到了辰阳、溆浦、沅水、兰花、芷草、桔女等等怀化山区的很多地名、河名、花卉名和生果名,让正在很  正在外国的文化人外,正在怀化栖身最久、写怀化最多的是出名做家沈从文先生。沈从文14岁分开家乡凤凰县,就不断糊口正在怀化地域。他先是正在辰州(今沅陵县)从戎,从戎期间他的脚印遍及沅水流域的各个城镇和村落。后来他又正在沅州(今芷江县)当过和收税员,他17岁时正在芷江还发生过一段的恋爱,一对本地兄妹不只了他的初恋豪情,并且骗走了他一千多块银元,差一点使他倾家荡财。从此当前,沈从文分开沅州,到肄业,最初了博业做家之。  怀化市处于云贵高本向江南丘陵的过渡地带,区内东无雪峰山,西无武陵陵山,山地面积占全区的90%以上。两头地带为沅江谷地及山间盆地,其间大小河溪2716条,其外最大的河道是长江外逛的次要从流之一的沅江及其正在怀化市的比力大的从流渠水、氵舞水、巫水、酉水,古称五溪。那些河谷地带和山间盆地栖身灭怀化市的近500万生齿,其外三成是侗族和苗族。  怀化风土着土偶情我永久忘不了沈从文先生终身对湘西山区所怀无的深深的豪情,我永久忘不了沈从文笔下的斑斓多情的怀化。

澳门新葡亰登入 ,据传说快要清乡去了,大家莫不喜形于色.开差时每人发了一块现洋钱,我便把钱换成铜元,买了三双草鞋,一条面巾,一把名叫黄鳝尾的小尖刀,刀柄还缚了一片绸子,刀鞘是朱红漆就的.我最快乐的就是有了这样一把刀子,似乎一有了刀子可不愁什么了.我于是仿照那苗人连长的办法,把刀插到裹腿上去,得意扬扬地到城门边吃了一碗汤圆,说了一阵闲话,过两天便离开辰州了.
我们队伍名份上共约两团.先是坐小船上行,大约走了七天,到我第一次出门无法上船的地方,再从旱路又走三天,便到了沅州所属的东乡榆树湾.这一次我们既然是奉命来到这里清乡,因此沿路每每到达一个寨堡时,就享受那堡中有钱乡绅用蒸鹅肥腊肉的款待,但在山中小路上,却受了当地人无数冷枪的袭击.有一次当我们从两个长满小竹的山谷狭径中通过时,啪的一声枪响,我们便倒下了一个.听到了枪声,见到了死人,再去搜索那些竹林时,却毫无什么结果.于是把枪械从死去的身上卸下,砍了两根大竹子缚好,把他抬着,一行人又上路了.二天路程中我们部队又死去了两个,但到后我们却一共杀了那地方人将近两千.怀化小镇上也杀了近七百人.
到地后我们便与清乡司令部一同驻扎在天后宫楼上.一到第二天,各处团总来拜见司令供办给养时,同时就用绳子缚来四十三个老实乡下人,当夜由军法长过了一次堂,每人照呈案的罪名询问了几句,各人按罪名轻重先来一顿板子,一顿夹棍,有二十七个在刑罚中画了供,用墨涂在手掌上取了手模,第二天,我们就簇拥了这二十七个乡下人到市外田坪里把头砍了.
一次杀了将近三十个人,第二次又杀了五个.从此一来就成天捉人,把人从各处捉来时,认罪时便写上了甘结,承认缴纳清乡子弹若干排,或某种大枪一支,再行取保释放.无力缴纳捐款,或仇家乡绅方面业已花了些钱运动必须杀头的,就随随便便列上一款罪案,一到相当时日,牵出市外砍掉.认罪了的虽名为缴出枪械子弹,其实则无枪无弹,照例作价折钱,枪每支折合一百八十元,子弹每排一元五角,多数是把现钱派人挑来.钱一送到,军需同副官点验数目不错后,当时就可取保放人.这是照习惯办事,看来像是十分近情合理的.
关于杀人的记录日有所增,我们却不必出去捉人,照例一切人犯大多数由各乡区团总地主送来.我们有时也派人把团总捉来,罚他一笔钱又再放他回家.地方人民既非常蛮悍,民三左右时一个黄姓的辰沅道尹,在那里杀了约两千人,民五黔军司令王晓珊,在那里又杀了三千左右,现时轮到我们的军队做这种事,前后不过杀二千人罢了!
那地方上行去沅州县城约九十里,下行去黔阳县城约六十里.一条河水上溯可至黔省的玉屏,下行经过湘西重要商埠的洪江,可到辰州.在辰河算是个中等水码头.
那地方照例五天一集,到了这一天便有猪牛肉和其他东西可买.我们除了利用乡绅矛盾,变相吊肥羊弄钱,又用钱雇来的本地侦探,且常常到市集热闹人丛中去,指定了谁是土匪处派来的奸细,于是捉回营里去一加搜查,搜出了一些暗号,认定他是从土匪方面派来的探事奸细时,即刻就牵出营门,到那些乡下人往来最多的桥头上,把奸细头砍下来,在地面流一滩腥血.人杀过后,大家欣赏一会儿,或用脚踢那死尸两下,踹踹他的肚子,仿佛做完了一件正经工作,有别的事情的,便散开做事去了.
住在这地方共计四个月,有两件事在我记忆中永远不能忘去.其一是当场集时,常常可以看到两个乡下人因仇决斗,用同一分量同一形色的刀互砍,直到一人躺下为止.我看过这种决斗两次,他们方法似乎比我那地方所有的决斗还公平.另外一件是个商会会长年纪极轻的女儿,得病死去埋葬后,当夜便被本街一个卖豆腐的年轻男子从坟墓里挖出,背到山峒中去睡三天,方又送回坟墓去.到后来这事为人发觉时,这打豆腐的男子,便押解过我们衙门来,随即就地正法了.临刑稍前一时,他头脑还清清楚楚,毫不糊涂,也不嚷吃嚷喝,也不乱骂,只沉默地注意到自己一只受伤的脚踝.我问他:脚被谁打伤的?他把头摇摇,仿佛记起一件极可笑的事情,微笑了一会儿,轻轻地说:那天落雨,我送她回去,我也差点儿滚到棺材里去了.我又问他:为什么你做这件事?他依然微笑,向我望了一眼,好像当我是个小孩子,不会明白什么是爱的神气,不理会我,但过了一会儿,又自言自语轻轻地说:美得很,美得很.另一个兵士就说:疯子,要杀你了,你怕不怕?他就说:这有什么可怕的.你怕死吗?那兵士被反问后有点害羞了,就大声恐吓他说:癫狗肏的,你不怕死吗?等一会儿就要杀你这癫子的头!那男子于是又柔弱地笑笑,便不作声了.那微笑好像在说:不知道谁是癫子.我记得这个微笑,十余年来在我印象中还异常明朗.

金介甫通过掌握大量一手材料,完整呈现了沈从文当时的生活环境和时代氛围,传递出作者清晰的历史观念和厚重的生命意识。该书纠正了以前受条件限制出现的译文讹误,也是20年来唯一一次作者亲自授权的版本。

沈从文写军队生活的作品事实上写了自己的成长过程

沈从文的军队生涯一开头可称顺利,他充任张学济司令官的护卫。司令官出门拜客,要派二三十名兵士组成卫队,保护这位长官,沈是卫队头头。其实司令官真要防范的倒是他那些靠不住的盟友。张学济统领靖国联军第二军,他的对手第一军军政长田应诏也驻在辰州。辰州还有黔军一个旅,旅长卢焘后来在1921年回贵州做了省长。与这三个部队对抗的是统率一万北洋军的冯玉祥,他驻在沅水下游的常德。沈从文估计1918年整个地区驻军约有5万(按:沈原作为10万人,本书作者1980年与沈谈话提出疑问时沈同意改为
5万),还不包括客军黔军和各地土匪。辰州是沅水流域中部大城市,但其城市人口不过5000户,而驻在这里的三支部队就有士兵2万人。沈从文回忆当时对抗形势说,“这一边军队既不向下取攻势,那一边也不向上取攻势,各方就保持原有地盘,等待其他机会”。这就是当时军阀割据的典型模式。湘西部队虽然十分庞杂,但由于各联合组织设有宪兵稽查处,不至于互相打仗。但既然各军内部又多由各地士兵组成,冲突就无法避免。

由于辰州形势日益恶化,各司令部会商结果,同意湘西军队各划定防区,让各军到指定县城驻防清乡,取得给养。张学济立即提出他的第一支队到他自己家乡沅州
(1940年代改名芷江)驻防。沅州是当时繁华的口岸城市,在全湘西唯独沅州有横跨沅水的大桥。沈从文知道这次要去沅州东乡土匪为患的榆树湾和怀化镇清乡,他非常高兴,把发给每人的一块大洋钱换成铜圆,买了三双草鞋,一条面巾,一把名为“黄鳝尾”的小尖刀,刀把还缚了一条绸子,刀鞘用朱红漆就。他写道:“我最快乐的就是有了这样一把刀子,似乎一有了刀子,可不愁什么了。”

到了怀化镇,军队需要一个写字填表的人,于是16岁的沈从文就被提升为上士文书。上士官阶不算太高,但沈很懂事,很快就和司令部的官长混得很熟。因为是文书,每逢审问犯人时,他得记下口供。

沈从文和那些西南军阀一样,未能很快认识到他们的军队不是在推动中国复兴,相反,是妨碍国家的复兴。他还年轻,蒙昧无知,不知道这世界有多复杂,对暴力行为无多大认识。他的工作非常枯燥,然而他喜欢跟司令官接近,渐渐又跟一些有学识的高级将校往来。

我们现在可以从沈从文写军队生活的几篇作品,看看沈怎样写那些年轻士兵生活气质和所暗示的意义。这些作品中人物跟沈从文本人(他常以小兵作笔名)是否一回事,当然还有讨论余地。不过其中写到的每个年轻兵士,的确都像沈买到那把“黄鳝尾”小尖刀的时刻一样,何等愉快天真。这些作品事实上写了他自己的成长过程,即原来认为军队生活十分有趣,后来则大失所望。他在1920年代中期创作的早期作品多半描写边地部队朴实生动的图景。有的还引起一点浪漫的情调,如在
《连长》(1927)和
《参军》(1928)中写到一位漂亮军官,因为是军官,就受到驻地人民的尊敬照顾,特别是一位年轻寡妇的青睐。沈在《船上》(1925)中,写了军人们在开拔途中,梦想此去升官后,要像黔军卢焘旅长那样,骑着大马出去拜客。《入伍后》(1925)写当兵后的心情多么轻快。《叛兵》(1925)这首诗写
12个逃兵在被处决之前,人人心中都想起抛别情人的一幕,既英雄又可笑的场面。《在别一个国度里》(1926)和《喽啰》(1927)中都写乡下土匪的所作所为,虽然采用现实主义手法,甚至采用记录式的叙述语调,写来仍那么惊心动魄。

同沈从文其他早年作品比起来,他写军队生活的早期作品具有惊险、神秘、稀奇古怪的成分,然而情节既合乎情理,又很感人,跟别的作品大不一样。也许沈在湖南时就学会了口头讲故事的艺术,因此一写到军队题材就不由得讲起故事来。在《夜》(1930)中,一位年轻士兵讲他亲身经历的阴森古怪的故事。开头先来一段漫无边际的序言
(其中故事大多同沈的亲身经历雷同重复),然后便是闻所未闻的吃人肉的故事。人们几乎可以想象出,故事开头必定是在一堆篝火周围,一群士兵官佐每人都讲一篇半是事实、半属虚构的大千世界中神鬼的故事。《哨兵》(1926)写凤凰台道衙门里一个青年士兵怕鬼的故事。虽然是个床头谈鬼的故事,却富于浪漫情调和怀旧之情。《三个男子和一个女人》(1930)情节比较铺展得开,在沈的早期作品中,这一篇故事情节连贯,人物性格鲜明,而且写出了传统的
“传奇志怪”线索,唤起读者对茫茫阴曹地府的幻想。

当然,沈从文写军队生活的早期作品中也有一股现实主义的巨流,这类作品写得非常严肃认真。其中有《我的教育》(1929)《从文自传》(1932)《传事兵》(1926)《逃的前一天》(1929)。这些作品写了新入伍士兵的希望与焦虑心情,沈从文一写到军号、军装、点名、旧式武器等他喜欢的事物时,总充满一片怀旧深情。逃兵今晚上就要溜了,但他对非常熟悉的军营中书记官、洗衣妇,以至于远山颜色、喇叭声音都有难以抑制的依恋。到沈写《我的教育》时,已经发现了有许多人并不认为士兵是解放者,所以感到失望、疑虑。《顾问官》(1935)是沈从文写地方军队的最后一篇人物特写,充分揭露了贪污腐化的军官生活,虽然仍用富于同情的漫画笔法。直到1933年沈从文在提到某军的抢劫事件时,还在庆幸筸军有着光辉历史。在他忧患坎坷的一生中,他对筸军声名始终未能忘情。

沈从文的军营经历给他的一生留下了强烈影响

因此,两相比较一下,沈从文对军队生活阴暗面的暴露,跟他描写军队生活的乐趣、理想和他认为军人诚信无欺的优点相比,前者就不那么引人注目了。从他的作品来看,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欧洲作家所耿耿于怀的那种遍体鳞伤、尸骸狼藉的战场惨景,中国士兵还没有多少体会,只不过偶尔发些世风渐薄,或战友伤亡的慨叹而已。尽管如此,沈从文的军营经历对他的一生仍然留下了强烈影响,使他随时充满忠诚、怀旧的感情。沈从文是初出茅庐的作家,正好可以大写军营生涯,不像上过学校的人可用各种同学的社会关系作为题材。他在湘西从军时,并未写过日记,可今天看来,他作品中的记述却大多信而有证。他带着某种凤凰人的得意神情对青年读者倾诉过去的经历,谴责那些瞧不起士兵的知识界人士,因此他完全有理由把他的
“日记”叫作《我的教育》。

部队到湘西清乡写得最为精彩。想想看,在一个只有300户左右人家的小市镇却驻了500名兵士。这就是沈驻扎的怀化镇。这个市镇照例五天一集。镇上有十来个大小铺子。有官药铺、豆腐作坊,南货铺里有冰糖、红糖、海带、蜇皮,有陈旧的芙蓉酥和核桃酥等等,还有一家鸦片烟馆。《我的教育》日记中写道:“这里街只是一条,不是逢集日子连卖汤圆也卖不出。街上太肮脏了,打豆腐的铺子,臭水流满了一街,起白色泡沫,起黑色泡沫,许多肮脏灰色鸭子,就在这些泡沫里插进了它的淡红色的长嘴,咂东西吃。”

在怀化镇,只有一位司令部的秘书官、一个老书记和沈三人各出四毛钱,合订一份《申报》来看。在《逃的前一天》里,作者只用了巧妙风趣寥寥几笔,就活画出平时能唱京戏、能寻衅吵闹的一群官佐,一到地方上都处得非常融洽和睦:

副官、军法、参谋、交际员、军需、司务长、营副、营长、支队长、大队长……若是有人要知道驻在此地的一个抚匪司令部的组织,不必去找职员名册,只要从街南到街北,排家铺子问一问,就可以清清楚楚了。他们每天无事可做,少数是整天在一种热情的赌博中消磨了长日,多数是各不缺少一种悠暇的情趣坐在铺柜台中过日子的。他们薪水不多却不必用什么钱。他们只要高兴,三五个结伴到乡下去,借口视察地形或调查人口,团总之类总是预备很丰盛的馔肴来款待的。他们同本地小绅士往来,在庆吊上稍稍应酬一下就多了许多坐席的机会。

怀化镇那位姓文的秘书,对沈从文后来弃武从文、走上治学道路起了很大作用。这位旧中国文人再一次在沈从文面前提供了他们社会生活的一个典型。文秘书一来到就穿了青缎马褂各处拜会。在军官们眼里看来,他是个很可笑的不合时宜的人,但他教沈从文要看报纸,还要看辞书,谆谆劝导沈好好读书识字,说天下什么稀奇古怪事都能在书里找到出处。

还有一个值得记起也更有代表性的人物,《逃的前一天》里那位书记官。书记官脾气好,性情好,跟许多兵士平等相处,显然他年轻时有过一番大志。像文秘书一样,他用父辈的感情对想逃走的士兵坦诚开导。他借书给士兵看,虽然他自己读的早已不是什么经书而只喜欢看《七侠五义》等白话小说。他的身子因抽鸦片烟弄成骨瘦如柴。像前清的官僚那样,他敷衍塞责,虽然他这一代人是为军阀办事而不是为皇帝。

谈到军人这项职业,甚至评说它对中国人民的影响时,沈从文的心情显然是矛盾的。他刻画军队屠杀无辜老百姓的情景比同时代的左翼作家写得更为透彻,更令人毛骨悚然,然而他没有由此引出结论,认为地方军是造成中国社会崩溃的主要原因。他强调的是,社会崩溃是掌权者的责任,祸首在于政客。他描绘的士兵形象都是无辜的。

在《从文自传》中,沈很同情怜悯他的兵营同伴,认为他们每个人皆“结实单纯”,因为他们全都来自乡下。很多人跟他一样,还是16岁的小伙子,十分怕事。许多刚从乡下来的苗民胆子更小,连军营门都不敢出。说实在的,连沈自己也没有见过大车、轮船、电灯、电话。他是从文秘书那里才知道美国兵、英国兵穿的制服,什么是鱼雷艇、氢气球。

而士兵能团结成一块也靠中国那种土匪义气。沈在
《入伍以后》里指出,敌人并不是军阀,而是
“在不合理社会制度下养成的一切权威”。对部队来说,后者就是指那些有钱的“肥猪”。士兵们认为,部队这种强迫绅士出钱的办法,他们能从良心上批准,因为他们认为自己在公道地把社会财富进行再分配。虽然沈从文经常嘲讽当兵这个行当,可他在嘲讽中却仍然称道他从军人生涯中找到的这种有朝气的、无政府主义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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