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胡适与晏少翔结缘仕女图

吴文彬是我在北平艺专的同学。1945年日本投降后,北平艺专曾改名为“北平临时大学第八分班”(在京高校统称为“北平临时大学”,从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排起,一个学校排一个班)。第八分班国画系从一年级到三年级,学生不多,有时一起听课,同学之间大都熟悉,吴文彬、孙奇峰、濮思荀、刘蔚都比我高一年级,钮隽是先上陶瓷系后上国画系。毕业后,坚持画画儿的人不多,名气最大的是孙奇峰。濮思荀后来改名为苏民,成了北京人艺的导演、演员。

  编者按:8月16日下午2:30,中国著名工笔重彩画家任率英之子、中国和平出版社编审、北京美术家协会会员任梦熊先生做客北京文化艺术大讲堂,主讲题目为连环画艺术漫谈。了解连环画的历史与发展,走进连环画艺术大师,来重温一个时代的记忆。

1934年6月23日下午,时任北京大学文学院院长的胡适到辅仁大学演讲,演讲前由辅仁大学校长陈垣、美术系主任溥雪斋等陪同,特地参观了辅仁大学美术系举办的毕业生画展。那一天,站在绿杨荫里的美术系毕业生晏少翔和同学们看着胡适在校长老师等的簇拥下走进二楼的展览厅,但他如何也想不到,大名鼎鼎的胡适先生在展览厅里竟然看中了他的毕业作品《梧桐仕女图》。后来有老师向他解释说,你那梧桐树下的仕女很像胡博士早年喜欢的小表妹,因为过不了小脚夫人那一关,只好劳燕分飞,如今画中相见,自然异常喜欢了。但晏少翔还是有些想不通:怎么画中梧桐树下的仕女就成了小表妹,我的画真有那么好吗?

要说一生坚持传统国画实践、传播的人,应算是文彬兄了。他供职于台北的“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考古馆,担任考古技术工作。即便如此,他依旧执着于传统工笔人物画创作,退休后还创立了中华工笔画学会,被推举为会长。为创办弘扬中国画的画刊《工笔画》,在没有固定经费来源的情况下,他坚持出刊,不仅发表台湾画家的作品与文章,也刊载大陆画家的作品与文章。

  近代人物画的宗师——徐燕荪

澳门新葡亰登入,文彬兄从小习画,1937年在天津从李喆生先生学习墨梅,1939年到北平加入雪庐画会,师从晏少翔先生学习人物画。当时,雪庐画会曾邀请黄宾虹先生讲授绘画理论,由金禹民先生示范金石篆刻,当代名家如寿石工、陆鸿年、启功、田世光、张其翼、金哲公等,都是雪庐画会的老师。根据晏少翔先生的回忆,吴文彬习画时对传统技法十分重视,对历代名作均曾有过系统而认真的临摹与研究。

  徐燕荪先生我给冠的名字叫宗师,我觉得宗师是不为过的,他是近代人物画的宗师,很多大家都是出于他的门下,过去的三十年代有“南张北徐”之称,张大千很有名,后来到巴西,到台湾,张大千画彩墨、泼墨,年轻的时候临敦煌壁画,画人物都是非常有名气的。三十年代张大千来到北方,因为什么事情要找徐燕荪打官司,这俩人当时吵得沸沸扬扬,最后和解了,和解了以后俩人关系非常好。两人相比徐燕荪画画有一个特点,不管多大的纸最多是画一个轮廓,他不起稿,然后拿毛笔在宣纸上直接画画,脸部、衣服都是这么画的,五百罗汉,甭管多长,他就是一气呵成,这一点地方是张大千所不能比的。张大千开始画工笔,徐燕荪工写结合,而且他带有吴道子、阎立本这个风格,他的线描非常生动,画的人物也很传神。这一个是跟他的秉性和性格有关系,他天资非常聪明,因为徐燕荪先生没有上过专业学校,他学的是法律,在总统府任过职,也不是画家。他在总统府能看到很多名画,他临摹这些唐宋的人物画,临摹马远、夏圭的山水画,所以他通过这个临摹,他受益匪浅。通过这个以后,他自己创造他的一派。

晏少翔当然不会明白胡适的心思。这一年胡适43岁,晏少翔还只是20岁。在当天的日记里,胡适这样写道:四点到辅仁大学演讲。讲完后,与Dr.Fischer同到我家中小坐,谈怎样提倡德文事。他在日记中并没有写参观画展之事,更没有写《梧桐仕女图》的事。因为一向谨慎的胡适,可以在日记中埋下感情的草蛇灰线,但绝不会轻易吐露一丝玄机。而在晏少翔,直到上个世纪末,他也不清楚令胡适心仪的那位画中人到底是谁,尽管他与胡适的这位小表妹还在一个城市里生活了13年。

吴文彬的公子吴杰的专长在信息科技,面对父亲过世后遗留下来的许多书籍、手稿、文件与画作时,他意识到如果这些东西不好好保留与发扬的话,既对不起父亲,也会使中国传统工笔画的历史中,丧失了父亲毕生努力的这一环节。他一边学习,一边加工整理出版了父亲的几套书稿,如《蓦然回首——吴文彬的八八自述》,回忆上世纪四十年代北京画界掌故、风土人情的《艺文旧谈》,解析传统技法的《中国人物画笔法之研究》,真是功不可没,善莫大焉。后续书稿的出版,如《吴文彬两百幅线描人物》等,也已在吴杰的计划中。

  在三十年代,徐燕荪在北平国立艺专授课,后来日本占领北平以后就不教了,就以画画为主。他画了很多小幅的民族英雄,包括岳飞这些人物,画这些画的地方他命名为“霜红楼”,后来1943年我父亲和李大成筹资出了一个霜红楼画圣,诗词家栗南希配的诗,当时出了以后影响很大,因为反映的内容是荆轲刺秦、抗金等一些故事,都是民族英雄,其实暗指的是中国人不服日本人,中国人有骨气,要弘扬这个精神。1943年,这个画我父亲给他出了几十幅,出了以后,有人当时对徐燕荪不了解,说为什么叫霜红楼,是因为他一直在中南海租房子,画画,他的画室就叫霜红楼,所以他经常叫霜红画竹、霜红楼。那个时候中南海是人们只要有钱,可以租房子在里住着,可以到里边玩,也可以看,中南海只有在解放以后才作为中共中央的所在地,就不让人进来。就是说徐燕荪在中南海呆了很长时间来作画,1980年我父亲他们为了纪念徐燕荪先生又和潘絜兹先生一起把这个重新编辑又出版了霜红楼画圣,请了一些名书法家包括刘炳森等人题诗,这个书影响也挺大的。当时我父亲他们还写了一个前言纪念他们的老师。

据晏少翔后来回忆,胡适参观画展的第二天,时任辅仁大学校长秘书的台静农先生来到美术系,通过系主任溥雪斋先生,特意约见他。台静农对晏少翔很客气,让座端茶,然后以商量的口吻说:你知道,昨天适之先生来看你们毕业生画展了,他在你的《梧桐仕女图》前站立了好一会儿,很是喜欢这幅画。他有意收藏,不知你可否转让,给多少钱合适?

两岸开放交流后,文彬兄多次回到大陆,每次都来看我与老伴孙文秀(也是北平艺专同学)。而他每次来,我都约上李大成兄一同逛什刹海,到烤肉季吃烤肉。回台湾后,我们也是书信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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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台静农的话,晏少翔马上从沙发上站起来说:不不,适之先生喜欢,我就送他了。这事请老师做主就是了。在晏少翔看来,胡适能喜欢他一个刚毕业大学生的作品,那是很荣幸的一件事,对自己来说也是一种莫大的鼓励。况且胡适还是辅仁大学的校董,自己不止一次听过他的课。胡适在课堂上说的孙悟空有能耐就是因为他能变的这句话对他影响很大,让他觉得绘画也得变,不能一味死学古人,那才会有出息。听了晏少翔的话,台静农也很高兴,连说:我替胡先生谢谢您,也替陈校长谢谢您。

孙家勤老弟比我小几岁,把我当兄长看。他的先父孙传芳去世后,家勤老弟就同老母亲搬到西四帅府胡同的一个小院居住。我曾问他:“帅府胡同与你们家有关系吗?”他说毫无关系。他学画比我晚,也没老师,我就带他四处拜师,他印象最深的是“四友画社”,向陈林斋先生学“婴戏图”。后来我把白雪石先生请来,在孙家辅导我们俩。当时白雪石先生就住在郭北峦先生的寄卖商店里,同住的还有孟子慧先生,郭北峦先生在中山公园水榭办画展,大部分作品都是由白雪石、孟子慧二位代笔,后来白雪石一举成名,名气超过自己的老师梁树年。

  这个是徐燕荪先生的一个代表作《三打祝家庄》,这是《水浒传》里头最后的一本,篇幅最多的一本《三打祝家庄》也是很重要的一个连环画,徐燕荪先生当时在1951年到人美正式担任人美的创作员,一直到1955年都在人美出版社工作,所以这个连环画画的三打祝家庄画得是非常好的。

台静农先生当时也只有31岁,但他早在21岁时即考取北京大学旁听生资格,与甲骨四堂之一的董作宾一起在北大旁听;23岁时考入北京大学国学门研究所为研究生;24岁时在北京与鲁迅、李霁野、韦素园、韦丛芜、曹靖华等成立未名社,发行《未名》与《莽园》两种期刊,并与鲁迅成为密友;28岁时曾应陈垣之邀,任辅仁大学国文系讲师、副教授兼校长秘书。胡适是他的老师,也是最好的朋友,他1935年到厦门大学文学院任教授就是胡适推荐的。

孙家勤去台湾后,投入张大千先生门下,在大风堂一住就是六年,学得真传,成了国内外知名的大画家。他办画展时,大千先生亲手给他写了巨幅前言,优势真是得天独厚;他还兼任着国外几所大学的客座教授。每次回京,他都住在华侨大厦,我约上李大成兄与他叙旧畅谈。有一次他还带夫人和女儿一同来京,约我到同和居小聚,一口乡音未改,俨然“老北京”。

  《火烧赤壁》也是徐燕荪的代表作,徐先生说话比较直,脾气比较急,但他才气比较高,北京中国画院成立后,他调到北京中国画院当副院长,当时到画院以后他还担任中国美术家协会的国画创作组的组长。

台静农治学严谨,在文学、艺术、经史等多种领域涉之甚深,并以人格耿介、文章书画高绝驰名。有《静农论文集》《静农书艺集》《台静农散文集》《台静农短篇小说集》等行世。他于1946年赴台湾,后任台湾大学中文系教授。在台期间与张大千、张学良、张群等交厚,1990年逝世。他逝世那年我曾问过晏公对台静农的印象。晏公说那人极好,温文尔雅,忠厚、正直、笃实。擅篆刻、绘画,尤其是书法,篆、隶、草、行、楷诸体皆精,让人称道。晏公说辅仁大学毕业后再也没有见过台静农,后来打听,说他是一位共产党员,被国民党抓到监狱里去了,经过蔡元培、许寿裳、马裕藻、沈兼士等知名人士费了好大劲才营救出来。

最后再说李大成兄,他是徐燕孙先生早期的入室弟子。想当年徐燕孙先生住在中南海的霜红楼,一次蒋介石晚上散步到中南海,看到有人居住,下令全部迁出,徐先生这才搬到了府右街灵境胡同把口的红楼。

那次与台静农相见,晏公想询问胡适先生为什么会对《梧桐仕女图》如此偏爱,他的小表妹跟他又是什么关系?但一想这涉及到先生隐私,凡事分寸拿捏恰到好处的晏少翔最终还是将这个疑问留在了心里。

徐先生作画通常在夜间,大成兄陪侍左右,边学画边给老师打下手,吃住也都在老师家,是真正的入室弟子。上世纪四十年代,任率英先生和大成兄还集资为徐燕孙先生编印了《霜红楼画賸》。我的老伴孙文秀虽也算是入室弟子,和北平艺专的同学郭秀砚去府右街的红楼(后来又迁居到北河沿)学画,每周两次,可不参与别的事儿。实际上是那时水平不够,帮不上老师的忙。大成兄太客气,见到我时提及孙文秀,总称她为师姐,实际只能算徐先生的小徒弟。

经过台静农的手,胡适终于拿到了《梧桐仕女图》,以后的岁月,不知他在一个人的时候面对画中人会是怎样一种心情。但他没有忘记辅仁大学那个美术系的毕业生,那个能画出梧桐树下他心中人气质神态的青年画家。

大成兄博闻强识,熟悉老北京的习俗地理,许多掌故倒背如流,使我知道了画界的很多往事。我把他当成半师半友,每逢文彬兄和家勤老弟来,我都把大成兄请来共忆往事,可谓人生一乐。

我与大成兄以及祁景西先生之子祁大寿有段时间经常在龙虎书画会晤面,每次都有说不完的话,现在回忆起来,恍如隔世。很多见过大成兄的人都说,李大成聊起来没完,口头语是“再聊一会儿”。他藏有金禹民先生篆刻的许多印章,那可都是宝贝,可惜他九十多岁去世时,并没有留下多少文章和回忆录。由此想到大约在2012年,家勤老弟辞世后,他夫人曾请文彬兄写一篇记叙孙家勤的文章,遗憾的是2013年,文彬兄也走了,仅留下刚写了一页的稿纸,许多话都带走了。这都成了孙家、吴家和我们仍然健在的画友的憾事。有些史料再无人抢救,就永远消失了。

胡适或许有所不知,在当时的北京画坛,晏少翔已非同一般。他虽然只有20岁,却已在京城画坛崭露头角。10岁时入京兆国风小学,与张其翼为同班同学;12岁时考入北京市五中,从赵梦朱学习花鸟画,并开始临摹梁楷《白描十六应真卷》,练习人物线描;15岁时大量临摹《历代名贤》《历代功臣》《历代仕女》等图稿,苦练高古游丝法;17岁参加金北楼先生创办的湖社画会;18岁考入辅仁大学美术系,受教于赵万里、周作人、沈尹默、袁励准、溥雪斋、陈缘督等大家。在校期间,曾与溥雪斋一起作画,相互补景,毕业展览中就有他和溥雪斋一起创作的《兰石图》。同时牵头与季观之、钟质夫、金哲公、王心竞、金禹民、李珉等成立雪庐画会,定期在北京中山公园举行扇展和画展。还在辅仁大学读书的时候,他的扇面人物画就在隆福寺画店出售,每幅银元五块,比同店销售的齐白石草虫扇面还多卖一块钱。

我怀念这老哥仨,虽然后半生见面次数不多,但君子之交淡如水。生平得遇几知己,足矣。

台静农告诉胡适,《梧桐仕女图》是晏少翔相送的,这让胡适很感动。如何感谢这位青年画家,胡适想来想去,于是找出了12年前亚东图书馆出版的《胡适文存》四卷四册,在每一册的扉页上都题了一段话,落了胡适之的名字,还郑重地钤上了印章。

那是七月初的一个早晨,夏日的阳光早早地照射到北京东城区大佛寺东街附近的刚察胡同里,草树上的露珠还未晞落,太阳就已很晒人了。住在刚察胡同8号的晏少翔还没吃早饭,就听有人在敲门。他打开门一看,是一位胖胖的男人,身后还跟着一位苗条好看的女子。胖男人见了晏少翔,略略哈腰地说:我叫傅斯年,胡适之先生给您捎来几本书。说完将四册《胡适文存》递给了他。

晏少翔听完有点不大相信,眼前这位捎书人竟是傅斯年。想当年,傅斯年的名字在中国人尤其是青年人中如雷贯耳。他是五四运动中的学生领袖,早年与胡适一起提倡白话文,为北京大学知名教授,几年前受蔡元培校长之聘,组建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任专职研究员兼所长,学贯中西,耿直敢言,人送外号傅大炮,是一位在中国政坛与学界掀起过滔天巨浪的重量级人物。但眼前这位胖子确实就是傅斯年,他是胡适的学生和忠实的追随者,替胡适捎书自在情理之中。他还告诉晏少翔:我也住在刚察胡同,你是8号,我是2号。噢,原来他们还是邻居。一个月后,傅斯年结婚,晏少翔从报上得知,新娘是俞大维的妹妹俞大彩,正是那天早晨送书时傅斯年身后那个苗条的好看女子。

正好大学毕业无事,四卷本的《胡适文存》让晏少翔一口气读完。直到七十多年后,晏少翔仍清晰记得书中的内容。卷一是论文学的文,卷二和卷三是带点讲学性质的文章,卷四则是杂文杂散的文字。《胡适文存》是胡适学术研究中的精华,在当时曾一版再版。晏少翔说,那时候陈西滢在报纸上推选新文学10部杰作,《胡适文存》位列其首,郁达夫的《沉沦》、鲁迅的《呐喊》和郭沫若的《女神》都在后面。读完了《胡适文存》,晏少翔觉得自己一下长进了不少。他将那四册《胡适文存》恭敬地放在书柜正中,有同学来看了都羡慕不已。他私下还曾仿照当时的作家章衣萍创造的学界最流行的口吻向同学吹牛:我的朋友胡适之。

自从读了我的朋友胡适之的《胡适文存》,晏少翔在学养积淀与创作境界上似乎有了一个质的提高,个人的社会影响也越来越大。

这一年的7月3日,有中国传媒界北方巨擘之称的隔日刊《北洋画报》第1109期刊发了溥雪斋与晏少翔合作的花卉,此作品为灭蝗赈灾书画展览会出品,所售款项交予灾区,作为赈灾之用。

7月12日,《北洋画报》第1113期刊发了晏少翔的《梧桐仕女图》,几乎占了一个版面。图下的作品说明写道:北平辅仁大学美术专科本届毕业生晏少翔作品(曾在远东中日联合会展览,现为胡适之所得)。此图为绢本,4平尺左右。画面为梧桐树下,玉簪花前,疏竹掩映的灵璧石畔,立一高髻团脸的古典仕女,她低眉敛目,半是出神,半是幽怨,仪态旖旎,风姿绰约。其形其神,确与胡适绝世烟霞里的心头人影很相像,和他当年婚礼上的伴娘小表妹很神似。原作上有溥雪斋的题款,但在画报上已难以辨识。

10月9日,《北洋画报》1151期又刊发了晏少翔所绘的《货郎图》。

《北洋画报》为当年中国北方影响最大的画刊,能在此刊上连续发表美术作品,确为罕见。或许是晏少翔在《北洋画报》的影响,或许是胡适收藏其画的后续效应,从1934年下半年以后,晏少翔在北京画坛上风生水起,不仅在中山公园举办个人画展,还成为金北楼创办的京津画派最重要的组织湖社画会的评议。京门许多贵胄之家也纷纷请他上门为子女授课,傅经波的女儿傅铎若、詹天佑的孙女詹树仪、后来成为著名京剧名家的言慧珠、去台湾的著名画家李景兰,都是那个时候拜晏少翔学习古典人物画的,人称晏氏四大女弟子,一时间成为京都画坛佳话。

第二年的5月,晏少翔以优异成绩考入北京古物陈列所国画研究院,成为该院第一届研究生,授课老师是黄宾虹和张大千。他至今仍藏有一份当年黄宾虹记的学生名单,后来成为著名画家的萧建初、田世光、孙云生、陆鸿年、俞致贞等都是这一届的研究生。正是在古物陈列所国画研究院,他与张大千结下深厚友谊,七七事变后,张大千南行,特地送他石鱼化石,后来他的画室名石鱼居即与此事相关。

1948年,胡适经上海到美国,临走前与小表妹曹诚英话别。四年后,曹诚英从复旦大学调到沈阳农学院,又过四年,晏少翔从北京来到沈阳的鲁迅美术学院。他和当年的画中人曹诚英同城13年,但是无缘相见。我总在想,如果他们两人有缘,晏少翔能真为曹诚英造像,那当是多么令人感动的一桩佳话。

然而在当时的沈阳、在那个人所共知的政治氛围里,晏少翔对他与胡适这段交往包括认识傅斯年、台静农等绝口不提,因为胡适和傅斯年曾是国家领导人在新华社论里点名批判过的。包括那四册《胡适文存》,左藏右掖了十几年之后,也终于在文革中烧掉了。

进入21世纪,晏少翔才知道胡适的小表妹是谁,于是他看了早在30年前就去世的小表妹曹诚英教授的照片,又画了一幅《梧桐仕女图》。遗憾的是他已90高龄,很难再画出当年的韵味了。有人说画仕女美丽的开脸一般都是60岁以前的事,看来大概不差。

自从告别曹诚英,离开上海的胡适再也没有回到大陆来,1962年他逝世于台湾中央研究院院长任上。据晏少翔的同龄好友、胡适的朋友和老乡、当年曾与张瑞芳演过《放下你的鞭子》的台湾师范大学教授郑曾祜回大陆讲,胡适曾一直带着那幅《梧桐仕女图》,在美国时还向郑曾祜打听晏少翔的情况。

2002年和2010年我曾两次到台湾探访胡适故居,故居中却未见那幅《梧桐仕女图》。为此我曾询问中研院近代史所副研究员、胡适故居主任潘光哲先生,他说也未见过此图,看来此图下落将成谜案。2013年,晏少翔度过百岁生日,此时的晏公仍然能画工笔,还能上网,这在中国美术史上堪称奇迹。此时,胡适先生已逝世51年。我去看望晏公,闲谈间,他又说起了胡适。我告诉他,在2013年的沈阳甚至中国,你老人家最有资格讲那句最有名的话:我的朋友胡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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