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十年是我师”

海上逢君,问道十年,真是我师。记少陵诗苦,江湖秋兴,稼轩词辣,烟柳春归。相伴青灯,曾题黄绢,觅句回廊几皱眉。闲消处,正惊心语隽,捧腹声颐。

1953年9月22日,是中秋佳节。刚刚笼罩上暮色的上海,竟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一直到深夜,毫无停歇之意。竟夕听雨,不能赏月,却偏偏能触拨诗人的愁思。比如,冒鹤亭就写了一首《癸巳中秋苦雨忆张夫人》,是悼念亡故不久的侧室;龙榆生也写了一首《癸巳中秋风雨有怀钱默存教授锺书北京》,是怀念远在北国的友人。而他们的朋友吴湖帆,在这一年的中秋雨夜里,又在做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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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时。莺燕差知。尽王谢堂前任所之。纵烟霞养性,休论日下,膏肓煎病,怕误星期。佳约登山,韶光逝水,不见先生泪暗挥。从今后,剩白云冉冉,芳草萋萋。

或许,吴湖帆正拿着画笔,伏在梅景书屋的画案前,或写或画,以遣长夜(吴氏有深夜作画的习惯,久为画坛所知)。今天,拍卖会上出现的三幅作品,还可以给我们提供一些想象的空间。第一件是吴湖帆为方幼盦所画《花卉四屏》中的一幅鸢尾,画款云:“幼盦大兄属写清真《粉蝶儿慢》词意,癸巳中秋,吴湖帆。”(上海朵云轩2014年春拍)第二件是冯超然所画《汲泉煮茗》,画上吴湖帆题诗云:“飞鸿何处去,流水有知音。意在青山外,泉声一点心。癸巳中秋,吴倩题。”(上海敬华2006年春拍)第三件是周鍊霞所绘《仕女图》,吴湖帆题《菩萨蛮》一首,并跋曰:“癸巳中秋,润色绿蕉并题,吴倩。”(上海朵云轩2014年春拍)

吴湖帆八言联句书法

澳门新葡亰登入 ,最初读吴湖帆(1894—1968)的《佞宋词痕》时,并没有注意到这一阕《沁园春》,它的题目是《壬申春挽朱企亭先生》。近日偶然看到一开吴湖帆的手迹,录的正是这阕词,末尾多了一行署款“企亭世丈大人遗象。壬申三月,世侄吴湖帆拜题”。与《佞宋词痕》里的誊清稿不同,原迹“烟柳春归”一句下有双行小字附注“余于甲子岁来海上,即访先生于寓斋,以诗词请益,先生指杜、辛为法”;“尽王谢堂前任所之”一句下附注“先生近年适馆于四明王氏、吴兴谢氏”;“怕误星期”一句下附注“先生课余必至嵩山草堂,纵谈往事,病后竟不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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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湖帆《竹蝶图》

从吴湖帆记述知,民国十三年(1924)秋,他和夫人潘静淑(1892—1939)定居上海嵩山路后,便慕名拜访乡中前辈朱企亭,以作诗填词相请益。郑逸梅在《三吴一冯》之“冯超然”一篇中提道:

吴湖帆绘鸢尾

吴湖帆致周鍊霞的词抄

他卜居嵩山草堂,为一九一九年,超然三十七岁。当甲子齐卢之战,吴湖帆在苏,为避兵祸,拟迁地为良,那淮海草堂,亦即梅景书屋,和嵩山草堂望衡对宇,便是超然为湖帆代赁的。……超然为了培植外甥张谷年,请了一位饱学之士朱企亭来家教读,敬礼有加,束脩优厚,不料企亭患了食道癌,超然犹担任了昂贵的医药费,以冀夺回垂危的生命,奈药无灵,终于离世。在他离世前一天,超然尚亲临病榻,探望慰问。企亭已口噤不能发言,频向超然拱手作揖,相对泪下,其挚情有如此。

三幅画涉及三个人,我们先说方幼盦。方幼盦,海上名医家方慎盦之子,幼承家学,擅场针灸。吴湖帆的鼻塞之病和中风之症,就多次为方氏父子所治愈。而方氏父子皆雅好文艺,故吴氏为答谢医病之恩,向他们赠书赠画,既多且精。据王世涛《纪念收藏家朱昌言先生》载:“慎盫与湖帆由医生与病人关系渐渐成为好友……方家……楼上书房遂成为吴湖帆与周鍊霞二人写画作词之处。”可见,方家不仅与吴湖帆关系密切,而且还曾为他和周鍊霞的交往提供过诸多方便。不过,在癸巳中秋,吴湖帆又不辞辛苦地为“幼盦大兄”作画,或许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原因,那就是吴氏这时正苦于足疾,而不良于行。我们看《佞宋词痕》卷五中的一首《菩萨蛮》:

吴湖帆与周鍊霞合作的扇面

郑逸梅侧重于描写冯超然,朱企亭可能只是衬托,故对其生平记述并不太多。对于冯超然到医院探病这一段往事,在企亭之子的《哀启》中并没有提及。

药炉经雨缠绵甚。一言病足成词谶。会少即离多。忍期无奈何。
冰盘溶火乍。倏过中秋夜。度世有南针。此情盟信心。

吴湖帆是民国时期书画与鉴藏大家,而周鍊霞则为当时名噪一时的才女画家。虽然他们之间的交往常伴有流言八卦,但是并不妨碍二人书画交流中的诗情画意。由吴湖帆、周鍊霞的学生辈珍藏半个多世纪的吴湖帆致周鍊霞诗稿及合作画近期面世,亮相拍场。从这些作品或可让人重温那段文人雅士间吟咏唱和的民国过往。

事情总会出现一连串巧合,在发现吴湖帆《沁园春》词手迹之后不久,笔者竟又陆续见到朱企亭家的宗谱《紫阳家谱》,以及他中举后的朱卷履历、去世时的讣告等数种文献,窃谓与这位乡先贤因缘不浅,不能不为之略作介绍于下。

在1953年的中秋雨夜里,缠绵于药炉之畔的吴湖帆,想起一个多月前和周鍊霞在摩诃池畔散步时,就已感到脚上费力、行走不适。当时,在酬和周氏的《金缕曲》中,吴湖帆曾写下“病足艰良走”(《佞宋词痕》卷三)。没想到一语成谶,到了中秋,他果真因病足而无法与意中人相会。相会越少,就意味着离别越多,除了忍耐相期,实在又无可奈何。如果离别之人能够“千里共婵娟”,或许还可稍慰相思之情。可是风雨无休,佳节易过,中秋之月早如一轮冰盘溶化于火,再也无处寻觅。不过,词人与意中人既然已经两情盟定,那词人的信心就如同磁针一样,坚定而不移了。

在潘静淑1939年去世后,1942年吴湖帆纳顾抱真为继室。在他的指导下,顾抱真亦能知书懂画。不过,吴湖帆后半生有重要影响的女性,可能还是要数螺川女史周鍊霞。

朱企亭(1870—1932)名振曾,字瑟盦,号企亭,又作起庭。朱汝楫之孙、朱清骐(原名清彦)之子,出嗣伯父兆鳌之后。家住苏州城东狮林寺巷,与狮子林相毗邻。清光绪十五年(1889)中秀才,后补廪膳生。二十八年(1902)中壬寅恩科举人,今所见朱卷,就是此时刊印。此后科考不利,朱氏以坐馆授业为生。光绪三十一年(1905),他曾短暂担任马鞍山矿务事。辛亥革命以后,侨居沪上,先后馆于沈、杨、袁、谢诸家,而与移居沪上的冯超然过从甚密,一度馆于冯家。民国十八年(1929),朱企亭因富商王伯元之聘,担任家庭教师。据其子朱慰元在《哀启》中说,王氏“敬礼备至,故先父亦忻然乐就,绝不以为劳顿”。朱慰元(1892—?)谱名祖望,是朱企亭的独子,先后任职于苏州通俗教育馆、上海商务印书馆,与黄炎培、顾颉刚、范烟桥、叶圣陶、陆澹安等均交好。清末抄本《紫阳家谱》很可能是朱家旧藏,对朱氏族人、尤其是朱企亭祖孙数代人的事迹都有小字补注,并补入第十二世、朱慰元之子朱宪民一代,时已入民国。

通过这首《菩萨蛮》,我们得知在1953年的中秋,吴湖帆因病足而未能与周鍊霞相会。不过这一天,另一位老朋友冯超然很可能曾来梅景书屋探访。

周鍊霞,字紫宜,号螺川,又名茝,字霱,别署螺川诗屋。她为人美艳,才华极高,先后从朱孝臧学词,从蒋梅笙(徐悲鸿的前岳父)学诗,诗坛大家冒鹤亭对她的词推崇备至,她的但使两心相照,无灯无月何妨是当时脍炙人口的名句。周鍊霞为人又极聪敏,不拘小节,周旋于上海滩各色人等中。因夫妻长期分居,风言风语最多。她被称为鍊师娘,种种逸事为上海滩小报敷衍成文,遂成掌故。直到今天,从补白大王郑逸梅、旧上海掌故专家陈定山、乃治印人陈巨来的回忆录,周鍊霞还是为人所津津乐道的主角,其中也不乏捕风捉影的猜测,而对于吴湖帆、周鍊霞二人,尤多八卦之辞,多半都从陈巨来《记螺川事》一文而来。

朱氏讣告,系铅印本一小册,分小像、题辞、讣文、哀启四部分。首为朱振曾遗像,上有孙伯南篆书题“企亭先生小象”字样。题辞凡四家,吴湖帆的《沁园春》词在最后,前有张一麐、单镇、杜应震等三人诗文。讣文提到,朱企亭于民国二十一年(1932)一月十三日上午五时在上海同德医院病逝,灵柩运回苏州,权厝于阊门外永善堂,“幕设苏州城内塔倪巷宝积寺”,又小字附注“丧居向寓闸北,日寇侵沪后,暂寓法租界福履理路建业西里七号,如荷通讯,请由建业里十一号青光小学收转为妥”,上海法租界里应是朱慰元的住址,今天仅从这两行字就可看出当日上海情势之紧张。

冯超然,海上名画师,艺名与吴湖帆相埒。冯寓嵩山草堂位于嵩山路90号,与88号的梅景书屋望衡对宇,近在咫尺。数十年来,冯、吴二人一直来往不断,可谓相交莫逆。1953年中秋,吴湖帆为什么会在冯超然的《汲泉煮茗》上题诗?个中缘由,我们已不得而知。不过,在吴湖帆珍藏的《赵管合璧》上,我们发现冯超然也曾在同一天题写过一首《菩萨蛮》。

吴周二人最早可见的交集,是两人均参加了1948年黄宾虹发起的乐天诗社。不过,真正的认识和了解,应当是从1951年在冒鹤亭的寿宴上开始,至1953、1954年最为密切。这其中有冒鹤亭这位诗坛大家对两人的奖掖推崇,更重要的是,当时海上文人之间的雅集创造出一个独特的环境和氛围:(1953年)6月,吴湖帆为文怀沙画枫叶荻花,周鍊霞为补雁,并属冒广生为词作《湖帆画枫叶荻花鍊霞补雁》。春日,为周鍊霞作《柳塘飞燕》扇面。

吴湖帆《丑簃日记》1932年残存一月日记,可惜十三日失载,不知是否曾探朱企亭之丧。依照其《沁园春》词小注所述,他从1924年至1932年八九年间,与朱企亭皆有交往。然由于1932年春吴氏夫妇转拜吴梅(1884—1939)为师,学习诗词,朱企亭逐渐被弟子们所淡忘。如王伯元(怀忠)之子王念祖在《记先父王伯元》一文(收入1988年出版《上海文史资料选辑》第六十辑《旧上海的金融界》)回忆王伯元“认为一般的学校教学水准不高,加以当时出入学校,安全可虞,因此在家里请了名师,如词曲大师吴梅(瞿安)等,教授我兄弟,月薪高至五百银元”,并未提到朱企亭。同样,在新版的《吴湖帆年谱》中也没看到朱企亭的身影。

《赵管合璧》本是元画家赵孟頫、管道昇夫妇的三段山水图和一幅双钩竹,后由吴湖帆合装成一个长卷。今日细审此卷拖尾,题跋者累累,在吴湖帆、周鍊霞、冒鹤亭所题诗词之后,即冯超然“癸巳秋八月”题《菩萨蛮》一首,谢佩真“癸巳中秋”题七律一首(谢佩真系冯超然女弟子)。冯氏所题《菩萨蛮》云:

据《吴湖帆年谱》载,1951年4月20日冒鹤亭79岁生日宴,到场的32位嘉宾中就有吴湖帆和周鍊霞,1952年7月吴湖帆为周鍊霞作《双头莲》,写为螺川同志一粲。虽然这首词有着极可附会男女私情的句子倾盖鸳鸯通密语,连理芙蓉托素弦,但在同年8月,叶潞渊为吴湖帆刻了倩庵印章后,吴画了《红粉池边春色》一图为赠,上面原封不动题了这首《破阵子》词。可见吴湖帆与周鍊霞此时的距离,这首词亦并不关涉二人私情。

不过,被王念祖称道的名师吴梅,与其父王伯元相处并不融洽,最后终于决裂。这一段故实,《吴梅评传》的作者苗怀民除在书中加以叙述外,还特意拈出,作《吴梅任上海富商西席史实述考》一文,以至如今已广为人知。

江山只尺生华笔,画眉添妩潇湘碧。玉篴韵悠扬,瑶台清梦长。
茝香春草浦,桂月华三五。倒印紫泥红,古今谁与同。

吴湖帆抄录给周鍊霞的前文所述自作词,上款有:紫宜、茝弟、螺川如弟、螺川弟、鍊弟、鍊霞如弟、紫弟等称呼,明显的要比一年前生疏的螺川同志更为亲密、更私人化。这些作品都写(画)于角花笺上。关于这种创作形式,《吴湖帆年谱》在1954年按语中提到:

从时间上看,我们稍加留意就不难发现,在王家任教这件事上,朱企亭、吴瞿安显然存在前一任、后一任的关系。1932年一月十三日,朱企亭病逝于上海;1932年三月,吴梅到王伯元家任西席。吴湖帆说朱氏去世前任教于四明王氏,应该就是朱氏《哀启》中的王伯元,王氏为慈溪(属宁波)人,故冠以“四明”二字。若朱企亭没有病逝,吴梅到上海谋食,吴湖帆就不可能将他荐予王伯元。

癸巳秋八月,奉题《赵管合璧》卷,博湖帆我兄笑正,慎得冯超然年七十二。

此作绘于吴湖帆后期常用之角花笺上。此纸由明末饾板拱花笺纸衍生而来,水印各色图案于纸张一角,以期与书画图案巧妙结合,相得益彰。据说,吴湖帆曾得一批乾隆时期的角花笺,故而吴湖帆自1953年至1960年间,尤其集中于1954年,曾于此纸上精心绘制了一批小幅作品,上款多为其至亲或弟子,属吴湖帆书画创作中的珍品。由此可见,新见的吴湖帆这批角花笺手抄词,是非常值得重视的。

王家对老师的礼遇,在吴梅身上表现十分明显,苗怀民文中已揭示无遗。郑逸梅口中的“饱学之士”朱企亭,其待遇或许没有吴梅高,但他已十分满足,因此“忻然乐就,绝不以为劳顿”。在他去世两个月后,吴梅接替他的位置,成为王家的家庭教师,尽管最终与王伯元不欢而散,但数十年后弟子王念祖仍念念不忘这位词曲大师的教诲。正如前文所述,相同的情况也发生在吴湖帆身上。朱企亭去世后,吴湖帆悲悼故人,写下这一阕《沁园春》。多年之后,吴湖帆编定《佞宋词痕》,往昔的记忆日渐模糊,附注中朱企亭的生平细节,被他无意中抹去。或许从此以后,吴湖帆夫妇的诗词创作,全出于词曲大师吴梅的教诲,也便成了理所当然之事! 
 

冯氏落款云“癸巳秋八月”,虽未点出具体日期,但从词中“桂月华三五”推断,冯氏小词也当和谢佩真一样,都是在“癸巳中秋”所写。笔者猜测,这一天,吴湖帆因病足不便外出,那么由冯超然偕女弟子谢佩真来访的可能性更大。也许在中秋雨夜里,宾主欢谈之际,吴湖帆乘兴为《汲泉煮茗》题诗,之后,他又拿出了自己珍藏的《赵管合璧》,请冯、谢二人也题词题诗,以作纪念。

就在吴湖帆周鍊霞密切交往的1953、1954年,吴湖帆出版了他的词集《佞宋词痕》。(按,此书一直被系于癸巳1953年出版,从前序诸人落款可知,最早应该都在1954年春出版。2002年,上海书店出版社出版的《佞宋词痕》,将50年代刊出的前五卷加上六、七、八卷,是目前收录吴湖帆词作最齐的本子。)公开出版的这部词集里,有大量的周鍊霞影子:题画诗、唱和诗,甚至一再将周鍊霞的原诗附录于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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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向有论者谓,吴周在一起后,吴的填词水平大为提高,周则绘画水平大有进步,甚至还有周鍊霞为吴湖帆润色词作、代笔的说法。吴湖帆学词在1930年37岁时,当时海上名宿如朱祖谋、陈三立、冒广生、夏敬观等成立沤社,吴湖帆为成员之一;1935年,上海词人集于夏敬观宅,成立声社,以12人为限,吴湖帆也是其中之一;1939年夏敬观等人成立研究词学的午社,吴湖帆亦是会员。特别是抗战爆发后,词学大师吴梅避居上海,潘静淑吴湖帆先后向吴梅学词。对冒鹤亭亦多有请益。这是吴湖帆的学词履历,不同于一般画人仅为作品题词的创作。这批手抄作品吴湖帆的落款,倩草以寄茝弟粲定茝弟留稿螺川如弟粲定螺川来词韵答和螺川弟粲存鍊弟妆教求教、切磋含义都有。至于坊间流传的吴湖帆之《和小山词》为周鍊霞所代作,这与吴本人的创作水平也是两回事,尤其是在两人关系密切的时候,假设由周代作,亦有可能。但这恰恰说明了当时两人的感情关系。

冯超然题《赵管合璧》

除了词作外,还有这一时期吴湖帆周鍊霞合作赠人的作品。这一类作品已有著录,如年谱就记载,两人曾合作荷花鸳鸯图赠给吴朴堂。据记载,两人时常应友人之请合作画荷花鸳鸯图,吴湖帆画荷花,周鍊霞补鸳鸯,当年有人戏称吴、周二人为画坛鸳鸯侣。

词中,冯超然所写“茝香春草浦”五字,十分值得玩味。我们知道,周鍊霞又名“茝”,而“茝”即古书中所谓的一种香草。如吴湖帆《洞仙歌》云:“爱彼此、暗凝魂,小印传笺,留一字佳名香草。”(《佞宋词痕》外编)就是说周鍊霞在写给他的信笺上,常常只钤一个“茝”字。此外,“春草浦”还能让人联想到以“绿遍池塘草”词句闻名的潘静淑。可以说,“茝香春草浦”虽短短五字,却巧妙地暗藏了周鍊霞和潘静淑两人。而冯氏所谓“倒印紫泥红,古今谁与同”,正是说吴湖帆前有潘静淑,后有周鍊霞,因此不让赵孟頫、管道昇这对画坛伉俪、神仙佳侣专美于前矣。这自是冯氏在吟咏《赵管合璧》时,借题发挥,调侃老朋友艳福不浅的意思。

这批作品中,吴湖帆周鍊霞合作的占断人间六月凉荷花蜻蜓扇面、未署款红荷横幅,均钤闹红一舸朱文方印,此印亦关涉吴湖帆、周鍊霞、平初霞。据徐云叔在1993年仿刻的印章边款里说:

按笔者所考,1953年夏秋之际,吴湖帆和周鍊霞已两情盟定。不难推想,一个多月后的中秋节,二人心许未久,正应是意热情浓之时。可未曾料到,因为吴氏的足疾,二人竟不能在一起共度佳节。何况,漫漫长夜,绵绵秋雨,更是在离人心头平添了无限凄楚。或许在酒阑客散之后,百无聊赖的吴湖帆,又悄悄展开了周鍊霞的《仕女图》,为她润色绿蕉,收拾画面,再题写小词,以寄愁怀。

昔张船山饯陈曼生于虎丘藕花深处,座中有女郎歌闹红一舸,曼生喜其辞文清丽,乃以入印。百数年后是印归吴氏梅景书屋,主人以丹青名于世,每为芙蕖写照,惬心之作则钤用之。后又以贶螺川子周鍊霞女史。惜动乱中失之无妄。初霞女士,螺川之女弟子,知乃师心横萦之,爰属余摹此,以慰其师云尔。癸酉榴月,徐云叔刻并记,时湖帆先生谢世廿五年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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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曼生所刻的这枚闹红一舸,系1938年2月20日吴家的子侄辈吴诗初(辟疆)所赠,吴湖帆认为章法甚佳(见《丑簃日记》)。其后他也创作过以闹红一舸为题的画作(《吴湖帆年谱》著录5件作品,《吴湖帆文献》著录两件,一件钤盖此印,另有最早的一张是1938年7月创作的《并蒂莲》,也钤盖此印)。但是,如果没有像平初霞这样亲近的人,外人是不可能知道吴湖帆每为芙蕖写照,惬心之作则钤用之的习惯,也不可能知道吴湖帆将这枚印章送给了周鍊霞。

周鍊霞《仕女图》

今天,虽然已无法还原六十多年前那个风雨之夜的具体情景,但从吴湖帆另一首写癸巳中秋的《朝中措》(《佞宋词痕》卷五)中,我们仍能感受到作者当时缠绵恻怆的思绪:

潇潇暮雨暗长空。凉意绕心中。可是秋宵美景,无端清梦斜风。
英姿佳丽,偏生慧业,莫道情钟。只恨相逢太晚,吴霜点鬓成翁。

在《佞宋词痕第二册》手稿中,此词题作“中秋无月”。上半阕说暮雨忽来,长空骤暗,悲凉之意缠绕心中,无法排遣。本来期待的佳节美景,却如一场好梦无端被斜风吹散。下半阕则叙及词人心中一件不能释怀之事:周鍊霞是如此美丽(英姿佳丽),又如此聪明(偏生慧业),就不要怪我对她一往情深(莫道情钟)。只是后悔彼此相逢得太晚,如今我已是白发成翁了。

这首小词可谓《佞宋词痕》中难得的佳作,而词人的一片痴情,也借助此词毫不掩饰地展现在读者面前,让我们今天读来仍不免唏嘘感叹。不久后,也许吴湖帆感到此词下片过于悲惋,于是又重填了一首《蝶恋花
中秋无月》(《佞宋词痕》卷五):

今夕秋华光乍掩。雨洒风飘,忍把珠帘卷。无奈夜长歌宛转。天涯只尺离肠断。
月被云遮花影暗。好景多磨,谁也无从算。只待重圆天不管。回头定了人天愿。

词人说中秋遇雨,可谓好事多磨,但毕竟待到人月重圆,迟早还能得遂心愿。词中“离肠断”,点明所写仍是离情。而“天涯只尺”盖谓上海嵩山路的梅景书屋与巨鹿路的螺川诗屋相去并不算远,却因二人不能相会,便有远隔天涯之感。那么,在1953年的中秋雨夜里,螺川诗屋中的周鍊霞又在做些什么呢?

检《女画家周鍊霞》,笔者发现一首《桃源忆故人 中秋夜雨》:

帘栊拜月心香瓣。负却年时清愿。无赖雨丝风片。浪把良宵贱。
素娥病了蟾蜍倦。深掩广寒宫殿。知否人间痴唤。珍重千千万。

从词意看,此词所写也应是癸巳中秋。“知否人间痴唤。珍重千千万”,当是说周鍊霞祈盼病中的吴湖帆千万珍重、能早日康复的意思;而“负却年时清愿”,则是指吴、周二人曾有中秋相会的愿望,最终此愿落空,遂有辜负之感。

中秋之后,周鍊霞又有《菩萨蛮》一阕,由吴湖帆抄入《佞宋词痕第二册》手稿中:

一行雁字秋风嫩。银塘昨夜清于镜。禅榻病维摩。沾衣花雨多。
药炉空想像。梦里煎茶响。无奈负情天。月圆人不圆。

吴湖帆和云:

萧娘一纸书方嫩。风吹人面如凭镜。青眼几番摩。泪痕比墨多。
梅缘花影像。清梦词声响。一片翳云天。月痕依样圆。

周词中“禅榻病维摩”当然指病中的吴湖帆,而“药炉空想像”则是周鍊霞设想吴氏在病中的情景。填词的“昨夜”是“月圆”之夜,而人却不能团圆,可谓辜负了有情之天。而昨夜的“银塘”既然“清于镜”,那昨夜必然不再是风雨连宵的中秋夜了。此外,吴词说“月痕依样圆”,所谓“依样”,也是说依旧圆如中秋之月的意思。那么,词中“月圆”的“昨夜”究竟在何时呢?

在《佞宋词痕第二册》手稿中,两首《菩萨蛮》前还有一首《月华清
八月十六夜月感题》(亦见《佞宋词痕》卷五,题作“次洪空同韵”):

澄采鸾飞,清华蟾素,小楼依约帘卷。吹换西风,指屈过期秋半。倦客醉、杨柳梢头,怨女恋、凤凰枝畔。回眄。对姮娥影照,迷离玉殿。
顿警芸窗漏暖。渐镜敛霜华,靓妆偏绽。不到昏黄,已够骚人魂断。怕玄兔、碎捣菱花,招翠袖、掩藏纨扇。偷玩。趁团圞留取,莫教斜转。

龙榆生《忍寒诗词歌词集》中,也有《月华清》一阕,题云:“癸巳中秋后一日湖帆有和洪叔玙之作,其年七月初二为湖帆六十初度,因用原韵补成一阕寿之。”词中有“浴罢仙娥,过却素秋刚半”,龙氏自注:“今年中秋风雨,翌日畅晴。”

看来,1953年旧历八月十六日,即龙氏所谓“畅晴”的“翌日”,正是一个“月痕依样圆”的晴夜。而笔者网上检索1953年东八区9月月相的历史数据,发现当年满月的时间也恰巧是在9月23日(即旧历八月十六日),此正民谚所云“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也。可以想象,中秋翌日,实在出乎人们的预料,尤其在经历了前一夜的凄风苦雨之后,吴、周二人竟还能欣赏到如此满月,这多少又弥补了他们不曾在中秋赏月的遗憾。因此,周鍊霞的《菩萨蛮》当是在八月十七日所写,而词中“月圆”的“昨夜”正是八月十六日之夜。

读吴湖帆《月华清》之“趁团圞留取,莫教斜转”,可知吴氏当时已兴致转佳,而第二天,周鍊霞又以词代柬,寄给他这首《菩萨蛮》。词中,周鍊霞除问候“药炉”之畔的吴湖帆外,也因前一晚难得的月色,而向吴氏发出“月圆人不圆”的感叹。

1953年中秋前后,吴湖帆和周鍊霞鱼雁不断,二人虽不曾共度佳期,却依然通过一首首小词诉说着对彼此的相思。

附记:

吴湖帆和周鍊霞于癸巳夏秋定情事,见拙作《吴湖帆和周鍊霞的三场约会》,拟刊于中华书局《掌故》第五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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