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小如为《书品》做广告

现在的《书品》主要评介中华书局的读物,但也旁及其他出版社的好书,学术性与普及性并重,仍是读书人钟爱的刊物。

吴小如晚年还出版过两部重要的着作,一部是《吴小如讲孟子》,一部是《吴小如讲杜诗》(吴先生当时还有雄心想出版《讲荀子》《讲小品文》等),都受到好评。陈复兴先生认为吴小如是当代真正有中国学术传统的代表人物。他的《讲孟子》一书很像清代皖派朴学大师戴震的《孟子字议疏证》,这两部书都是通过训诂阐述义理,目的在于矫正人心。所以,吴小如主张成年人读经,尤其执政者要读。陈延嘉先生则认为《吴讲》是孟子研究方面的新的“里程碑”。并撰有《吴小如讲〈孟子〉读后》长文,专门论述这一心得。

最近,我再次分类整理自己的藏书简目,有机会重新系统梳理了自己所订过的杂志,除择要收入书目外,顺便借此小文来谈一谈。最早订的杂志,是1980年读书期间学校征订的《词刊》。原先以为是像龙榆生教授编的那种,没想到到手后却是中国音乐家协会编的歌词的词刊。好在也没几个钱,就这样订了一年。其中印象较深的是阴法鲁教授谈衬词时引用的一首宋词,赵长卿的《减字木兰花》。1981年,父亲在来淮工作19年后首次借到福建高考红旗县武平一中购买高考资料的公差机会回老家探亲。当时,我大姑一家时在武平工作。回来带来的资料中夹有一本上海书法家协会编的《书法》杂志,是八零年第一期。现在想来,是热爱书法的大姑丈订的吧。这使我想到1979年的春天,我在柳湖公园看到一位老干部坐在湖边柳树下看的就是这种杂志。于是订了一份。这份杂志使我对书法有了兴趣。不仅了解了一些历史名帖,也见识了当代一些书法大家的风采。尽管我并没有一直坚持练书法,但在心里始终在内练。工作后,八四、八五年连续两年私人订阅了中华书局的《文史知识》杂志,对丰富自己的古典文学知识还是有帮助的。后来兴趣逐渐转向买书,这份杂志就没订了。但我在地摊上见到零本,还是忍不住买下,当然难免会有重复。就这样,共有五十多本。最近,《文史知识》出版了《三十年总书目》及三十年总光盘,前者准备买来作个纪念。后者前几年初出时,好像是可以函索即寄的,惜未能重视。现要价180元,只好作罢。八七年,见到江苏古籍出版社编的《古典文学知识》,订了一年。此后,又在地摊上淘到它的创刊号,后又买到一本零本。计八本。订的时间较长的杂志是创刊于1994年创刊的《中华诗词》杂志,一直订到2010年底,十七年一本不拉。只是2011年,《中华诗词》被私人承包,价格涨了近一倍,只好停订,省下钱来买书。令人惭愧的是,订了这么久的杂志,除了在学会编的两本书上发表过诗词外,在刊物上并没有作品发表。当然,也因自己的创作理念与刊物还有分歧。倒是中国作家协会办的《诗刊》向我伸来橄榄枝,两次发表我的诗词作品。特别是上海华东师大出版社办的学术刊物《词学》杂志发了我的一组词作,让我感到与有荣焉。坚持订到现在的是中华书局办的《书品》杂志合订本。这是一本书评类杂志。所品评的主要是中华书局出版的古籍整理方面的书,近年来也扩大到其他出版社的书。1993年,我在新华书店看到这本书的合订本,就一见锺情。随后又向出版社补购了九零年以来的缺本。此后就固定向中华书局邮购这合订本。由于这本杂志1986年创刊,相当长时间内,补不齐所缺的86、87、88、89四个年份的合订本。在网上求助儒雅群君子,未获玉让。2010年,偶然发现孔夫子旧书网这块宝地,从孔网上补齐了这套书。只是价格由当年的十元,变成了三四十元。最贵的86年合订本为50元。87年先是没有合订本,买了四册散本自己装订,DIY了独一无二的“合订本”。后来网上出现了孤本合订本,因一时犹豫,错过了。目前已购至2011年度,订了二十六年了。此杂志内容涉及古籍整理的各个方面,为这本书撰稿的都是学有专长的各方的专家,写的文章都是比牛肉干还要干的干货。我读书有个特点,对重要的信息,喜欢在书上划波浪线。这部书往往全文被我划满。读这样的文章,大快朵颐。虽说我只对古典文学作品的古籍整理内容感兴趣,但其他研究方向的文章也为我打开新的窗口,帮助我了解学术动态、出版信息。每次到手后,都会一连几天沉浸其中不能自拔。特别对其中涉及到中华书局的人和事特别感兴趣,如最近的一期介绍《文史知识》的办刊三十周年的经历,那也是我同步成长的经历。虽然自己因客观条件未能实现到中华书局工作的梦想,但争取在中华书局出书却是我的目标,正向着这个目标努力。那些年,我订过的杂志,见证了我的成长。虽然我现在已把主要精力放在古籍收藏上,但我坚信,《书品》合订本,将会继续伴随我一路前行。

在以后的岁月里,吴小如身体力行,撰写了大量这方面的文章发表于
《书品》。比如,2001年的六期《书品》都有吴先生的文字:《〈联话丛编〉三十九种》介绍江西人民出版社的《联话丛编》;《重读〈富连成三十年史〉》在说富连成的同时,也让我们了解京剧的一些知识,该书系同心出版社出版;《释“一言”》和周汝昌先生商榷,可见吴先生的读书态度;《工具书中的精品——〈清人别集总目〉》对安徽教育出版社的《清人别集总目》三巨册进行赞许;《台湾戏剧八种》述说台湾戏曲研究的现状;《王力古汉语词典》论述该书的一些特点……

上海陈子善先生出版《张爱玲生平与创作考释》一书之书名《沉香谭屑》,是请吴先生题写的。在该书的《小引》中,陈谈到:“我已经很久未请前辈为拙着题签了,因为不愿给年事已高的我所尊敬的前辈增添麻烦,但这次却是例外。早在四年前,我就请‘张学’研究先驱者——年届九十高龄的北京大学教授、书法家吴小如先生题写了‘沉香谭屑’书名,自以为这是别有意义的。”“抗战胜利之后,人在北平的小如先生读到张爱玲的《传奇》和《流言》,各写了一篇书评予以推荐,可谓慧眼独具,空谷足音。他写的《传奇》评论以‘少若’笔名发表于一九四七年天津《益世报·文学周刊》第四十一期,成为一九四零年代研究张爱玲小说的重要文献,也使一九四六至一九四九年间中国北方的‘张学’研究不至于一片空白。”可见吴先生书评在当时以至后来的影响。

近日翻晒旧书刊,看到已故北京大学教授吴小如先生的一篇文章,刊于1988年第十一期《博览群书》,感觉挺有意思。

这里说两件“趣闻”。一是傅璇琮办《学林漫录》时曾刊发两篇长文,之一就是吴小如的《京剧老生流派综说》。本以为这样的专门记述不易为众人所注意,却不想引起轰动效应,不但像启功那样的大学者赞不绝口,北大一位化学系教师,每集必捧读吴先生这一长篇连载,寝食俱废。另一位肺癌晚期的、在我国工程技术界颇有建树的长者,对自己一生最满意的,别无眷恋,只惦记着要看看吴先生对马连良的评议最后究竟如何。

那期刊物上,编辑刊出文章,同时附上吴小如先生写给主编韩嗣义的信,大意是写了几篇评论冷门期刊的小文,这些刊物在指导青年读书和推荐好书方面做了不少贡献,一则是为编辑呼吁呼吁,二则是起点宣传作用。

这位老师也是个读书人。据说,还是个名人。只不过听吴先生的“故事”多了些,亲自读吴先生的书少了些罢了。这就给我带来了一点儿启发,想谈谈吴先生到底有没有学问,而谈吴先生的学问,我深知是不配的。好在,吴先生的着作很多人都认真读过,并且写过心得一类的文章,评价都在。我这里就是把一些材料稍加懂理,权当给大家作个简单介绍吧。

刊出的文章题为 《品书宜读
〈书品〉》,是为中华书局出版的刊物《书品》做宣传的。《书品》是中华书局出版的季刊,1986年创刊,发表了很多有可读性的好文章,评介了一些有学术价值的好书。吴小如在学界被称为“学术警察”,言其眼里揉不得沙子,看到不好的书必予批评,为此还曾惹上官司。他推荐的刊物一定错不了,对于《书品》,他就介绍了三大特色:一是信息灵通,及时介绍新出版的各类学术著作和新整理出来的各种古籍;二是正确评价各种有阅读钻研价值的图书,对一般读者有启蒙作用,对专业工作者也有着指南的效益;三是除了从中获得大量版本目录的知识,还能了解不少专家学者的治学心得和著作经历。他还提出了办刊建议:评书的对象不能仅限于中华书局出版物。

陈复兴先生在《一个老读者的幸运与感念——吴小如先生几部着作的阅读笔记》一文中认为:“如果说,二十世纪前半叶《诗经》研究之新境界以闻一多先生《诗经新义》等作为标志,二十世纪后半叶《诗经》研究之新天地以钱锺书先生《管锥编·毛诗正义》的补正评点为表征,那么就应该认定,吴小如先生《先秦文学史参考资料·诗经》评注所达到的学术水准,则是远承朱子《集注》直至明清学者的创获,近集闻一多、余冠英诸先生的新解新义之大成的精萃体现,与闻、钱两家之作同样代表了上世纪诗经学研究在不同时期的新成就。”

尽管学界对这两部书好评多多,但吴先生自己认为,这两部书是他做学问刚刚起步时的作品,都有硬伤,特别是《两汉》更粗糙一些。他曾有决心将这两部书重新修订出版,但终因精力不济而搁浅。

邵燕祥先生坦言:“吴小如是我们那一代治古典文学的顶尖学者。”确实,在诗文考证,字义训诂方面,吴先生有大量为学界瞩目的成果,《古典小说漫稿》《古文精读举隅》《古典诗词札丛》《古典诗文述略》等书,为古典文学的研究鉴赏作出了杰出的贡献,在语文教育界影响巨大。上世纪80年代出版的《读书从札》更是他这方面的代表作。此书先后在香港、北京两地出版,在大量资料中引出结论,取精用宏,无征不信,新解胜义,层见迭出”。“七百多页书里,几乎浓缩了整部古代文学史的精华”。前辈学者周祖谟,吴组缃,林庚,周一良诸先生都给此书高度评价。美国夏志清教授建议“凡教中文的老师,当人手一册”。此外,他的《中国文史工具书举要》也被读者誉为“文学史的一部经典着作”,“言简意骇,见解精深”。

吴小如先生的着作有二三十种,文学和戏曲方面为多。

总之,吴先生的着作“绝不是人云亦云或炒冷饭式的平庸之作,可以说是持之有故、言之成理有着独自见解和心得的不刊之作”。这与吴先生坚持“没有一得之愚绝不动笔”的标准是吻合的,也是真正用功读过吴先生书的人比较客观的评价。

吴先生还写有大量随笔,分别收录在《当代学者自选文库——吴小如卷》和《皓首学术随笔——吴小如卷》。刘绪源先生很爱读吴小如的随笔,专门写过一篇《随笔之妙》的文章。称吴先生的笔墨“隽永风趣,颇耐咀嚼,读时忍俊不禁,掩卷后浮想联翩,很有几分‘世说新语’的感觉”。香港董桥先生对吴先生的随笔也相当欣赏,曾在其《〈陋室铭〉是谁写的》一文中写道:“我很喜欢读吴小如先生的随笔,经常从书架上抽出他的文集重翻重念,真有祛暑驱寒之功效。吴先生有的时候动了火气写出来的文字也好看;学者论学论史论人的文章写得这样收放自如,提神醒脑,真不容易。”

另是朱继彭在所着《童芷苓》一书中,称吴小如为“当代戏曲评论泰斗”。吴很不以为然,他说:“我诚然爱戏曲,但我从未自诩个人对我国戏曲的看法是无懈可击的或独一无二的。我写的戏曲评论文章在广大读者中间从来是毁誉参半的,天下哪有这样遭白眼招物议,使人讨厌的‘泰斗’?何况我写过近百万字的戏曲评论文章,究竟被人采纳过多少意见,真是天晓得!我的结论是:称我为‘泰斗’,无疑对我是一大讽刺,而且我也不敢当。”吴小如讲这番话时是一九九五年,离后来“大师”泛滥尚有几年,可见,吴小如在谢辞“泰斗”之类桂冠的问题上,是开风气并有远见的。

2010年6月,我主编的《吴小如录书斋联语》出版,唐吟方兄打电话来说,吴小如是目前在世的为数不多的有真才实学的大家之一。称誉《联语》一书具有对联、书法、文史、掌故等多方面的价值,是吴小如晚年的又一部重要着作。陈复兴先生也认为,《联语》是一部非常好的着作,特别是对联语的评注,每一篇都可当作小品文来读,信笔写来,清灵自然,隽永得体。从中可以看出吴先生的品格风神以及为人为学的态度,并慨叹“像吴先生这样的学者不多了”。

我当时很诧异,万没想到这位老师会有如此见识,就忍不住问了句,“您看过吴先生的哪些书?”见我如此发问,老师自感有些失言,不过还算诚实地说,这几年还真没读过他的什么书。

我对吴先生的学问,不要说登堂入室,恐怕连门都没摸着。所以,吴先生从不把我当学生视之,给我写书法条幅的称呼是“凤桥贤友”,或者私下里称我们为“粉丝”。能得到吴先生的“贤友”之目,已是我莫大的荣幸了。

吴先生是“高级戏迷”,与朱家溍、刘曾复有戏曲评论界“三驾马车”之誉。戏曲研究方面的着作不下百万字,被金克木先生誉为“绝学”。分别有《中国戏曲发展讲话》《台下人语》《台下人新语》《菊坛知见录》《津门乱弹录》《看戏温知录》《唱片琐谈》《戏迷闲话》等等(见蓝翎《迷而不迷——记吴小如戏曲文录断想》)。1986年中华书局出版的《京剧老生流派综说》,是吴先生戏曲理论研究方面的代表作,受到海内外戏迷的普遍欢迎。力论从谭、余以来各种有影响的老生流派,出色当行而文笔生动,出版不久,书店即告售缺。沈玉成先生评价说“它不是一部供人茶余酒后以资谈助的轻松读物,而是对京剧老生流派作科学探讨的专着。这样的专着,不仅在中华书局的出版物中到目前为止还仅此一部,就我狭窄的见闻所及,国内这四十年来,以京剧评论而跻身于学林的,似乎也没有见到类似的着作”。“《综说》其是非褒贬的尺度当然不可能让每个人都表示赞同,但是其敢于鲜明地表示自己的肯定或否定,而且处于对艺术的热爱而非个人的亲疏恩怨,却不是某些评论家所能够做到的”(见沈玉成《一部关于京剧的学术着作——评《京剧老生流派综说》)。启功先生称此书“真千秋之作”,与王国维《宋元戏曲史》同具“凿破鸿蒙”之力。

吴先生最初是以书评起家的,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即以“少若”笔名在各大报刊发表书评,评张爱玲,评巴金,评朱自清,评俞平伯,评郁达夫,评沈从文,评钱锺书,评废名,评萧乾等等。刚刚二十几岁,就被称为是继李健吾之后的又一书评大家。他的书评被称为“美文”,“流光溢彩,灵动飞扬”,“思辨周密,文采斐然”,“洋溢着天真淳朴的锐气”。他的批评“言必由衷,立论公允”,“没有八股腔,没有经院气,没有花拳绣腿,没有模糊朦胧,在不经意之间,构建着一种坦诚热切直白通透披肝沥胆表里澄澈的批评境界”(见郭可慈《学识与性格的结合——评吴小如四十年代的书评》,刘敬圻《“少作”的品质——记吴小如先生1945至1948批评文字》)。陈延嘉先生说:“过去在读史时,常见到某某几岁或十几岁‘善属文’的记述,只留下一个空洞的印象。而读吴小如的《旧时月色》,使我感性认识了一位天才少年的英姿焕发。大有‘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横扫千军如捲席的气势。其眼光之独到,语言之丰富,文笔之犀利,加之中外古今,纵横捭阖,为今日文评所少见。即以其中《读钱钟书〈写在人生边上〉》这篇不足2500字的文字而论,涉及现代作家23人,古代作家3人,外国学者1人,计27人。以如此宽广的视野分析概括,比较评价,是当今少见的”(陈延嘉《小学、文学、选学——对吴小如先生为人为学的认识》)。

费振刚先生对学生檀作文说,吴先生负责这两本书的注释,是因为当时被划为右派,不能讲课;游国恩先生看好吴先生的功底,请他做助手,来注释这两本书。当时系内左派从中阻挠,杨晦先生为吴先生说话,吴先生才得以安心做完这两本书的注释工作。费先生称《先秦》和《两汉》奠定了吴先生在当代注释学的权威地位。“由此所取得的考据学成果,许多都经受了时间的考验而得到广泛的接受。代表了中国二十世纪诗文字义考证所达到的高度”(刘宁《“其学沛然出乎醇正”——吴小如先生的古典文学研究》)。

我之所以斗胆写这个题目,是缘于一次聚会。席间,大家谈起吴先生,流露的多是仰慕之情。只有一位老师不以为然,说吴先生没什么学问,就是懂得多,样样通,实则样样都不精,最多只能算个“杂家”云云。

上世纪50年代吴小如执北大教席时编注《先秦文学史参考资料》和《两汉文学史参考资料》。他沉潜故训,研安字义,倾注了全部的精力。这两部书出版后因选材精当,注释详明可信而广受赞誉,至今仍是全国乃至国外某些文科大学的基础教材。陈丹晨先生认为,上个世纪50年代以来,虽然出版了许多古典作家作品选注本,“很少能超过这本书的水平。”“《资料》体现了吴先生深厚渊博的学术功力,是正宗乾嘉学派学风,真正的训诂学”。他回忆说:“《资料》最初是逐页零星散发给学生用的,作为文学史教研室的集体成果,也没有署个人名字。即使后来正式出版时也只是在说明中提了一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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