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新葡亰娱乐场中外作家辞典: 钱钟书生平与创作简介

钱锺书先生的大名,我自幼便听父亲衍文先生屡屡提起。在我的小学时代,父亲就给我读《围城》《写在人生边上》《人·兽·鬼》。在中学时代,又指导我读《谈艺录》,说这些都是不朽的巨著,不可不读。记得父亲还把《围城》推荐给他的朋友们,有人读了认为此书好是好,不足之处在于缺少正面人物,父亲听了大不以为然,就以果戈理的《死魂灵》也没有正面人物,却不失为伟大作品为之辩解。20余年后,在父亲与我合著的《文学的艺术》中,我们对《围城》与《谈艺录》作了不遗余力的推崇,其时,“《围城》热”和“钱学热”还远远没有兴起。

澳门新葡亰娱乐场 1

古今父子皆为大师者十分罕见,钱基博与儿子钱钟书就是这样一对父子。

钱先生寄文助我张目

钱钟书(1910年11月21日—1998年12月19日),字默存,号槐聚,江苏无锡人,中国近代著名作家、文学研究家。

现在的人们,多知钱钟书而不知其父钱基博。其实,钱基博的国学造诣在儿子钱钟书之上。当然,钱钟书在学贯中西及语言俏皮方面,是超过他父亲的。

“读其书,想见其为人”,进而思与之通问,继之以拜访,这是读者崇拜作者时常见的心理,但我却丝毫未动过与钱公通信或结识的念头,这倒不是由于自己为人狷介,而是因为钱公才学之大有如天人,对并世名流尚鲜许可,何况天分学力皆大有欠缺的我呢?缘此自惭形秽,我仅以做一个远方的无名读者为满足。

钱钟书是古文学家钱基博之子,幼年过继给伯父钱基成,由伯父启蒙。伯父上茶馆听说书,钟书都跟去。二十岁后,伯父、伯母先后去世。钟书考上清华大学。毕业于清华大学外文系,获文学学士,赴上海,到光华大学任教。后考取第三届(1935年)庚子赔款公费留学资格,名列榜首,留学英国牛津大学。大学毕业后任教于多所高校,后就职于中国社会科学院。其夫人杨绛也是著名作家,育有一女钱媛(1937-1997)。曾为《毛泽东选集》英文版翻译小组成员。1998年逝世,享年88岁。当年在清华大学外文系有龙虎狗“三杰”之说,狗是翻译家颜毓蘅,虎是剧作家曹禺,龙则是钱钟书,实为三杰之首。夏志清说钱钟书“才气高,幽默,很会讽刺人。他什麽人都看不起,当时联大的教授恨他的也不少。他虽然一方面仍是谦虛,但是恃才傲物。”,据说钱对西南联大外文系几位教授有这样的评价﹕「叶公超太懒,吴宓太笨,陈福田太俗」。钱读书爱做眉批,于是清华图书馆的藏书上便到处有了“钱批”。钱钟书早年「好义山、仲则风华绮丽之体,为才子诗,全恃才华为之」,陈衍则批评他:「汤卿谋不可为,黄仲则尤不可为」,因而改弦易辙,奉衍若神明。钱钟书在小说《围城》中成功塑造了一批特点鲜明的知识分子,生动地再现当时知识分子的普遍状态与心态。书评家夏志清先生认为《围城》是「中国近代文学中最有趣、最用心经营的小说,可能是最伟大的一部」。1938年,钱钟书留居蓝田两年,写了《谈艺录》的一半。两年后回到上海,又写了《谈艺录》的后一半。此书于1942年完稿。《谈艺录》问世后,广受好评。文史家曹聚仁在《我与我的世界》(1972)一书中说:“胜利以后,回到上海,读了钱钟书先生的《谈艺录》,才算懂得一点旧诗词”。夏志清认为“钱著《谈艺录》是中国诗话里集大成的一部巨著,也是第一部广采西洋批评来译注中国诗学的创新之作。”然而,海外学者一开始对于《谈艺录》它的评价并不高。夏志清就说过,尽管该书‘眼光正确,范围惊人,旁征博引……,却没有能替中国诗的急需重新估价立下基础’(《中国现代小说史》)。1957年,钱钟书的《宋诗选注》出版,不久即遭到批判。当时在台湾的胡适看过这本选注说:“黄山谷的诗祇选四首,王荊公、苏东坡的略多一些。我不太爱读黄山谷的诗。钱钟书没有用经济史观来解释,听说共产党要清算他了。”“他是故意选些有关社会问题的诗,不过他的注确实写得不错。还是可以看的。”(《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1959年)1979年,在其学术代表作《管锥编》中,钱先生不仅通过传统的训诂方法澄清了许多学术史上之公案,更在大量文献梳理与互证的基础上,作了大量精辟与独到的评论。是集数十年功力的学术钜著。该书为集合各种学科知识,对中国古典如《周易正义》、《毛诗正义》、《左传正义》、《史记会注考证》、《老子王弼注》、《焦式易林》、《楚辞洪兴祖外传》、《太平广记》和《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等进行论述,自成一家之言,他也因此被推为现在中国的文化批评大师。《管锥编》据说起草于1972年,是文革中期,钱当时无家可归,住在文学所的一间小办公室里。据《谈艺录》、《管锥编》责任编辑周振甫记载,钱当时的书桌既是饭桌,晚上还要当床。夏承焘在1948年9月17日的《天风阁学词日记》中说过,「阅钱钟书《谈艺录》,博闻强记,殊堪爱佩。但疑其书乃积卡片而成,取证稠叠,无优游不迫之致。近人著书每多此病」。他的《管锥编》大抵上也是如此。

在上世纪30年代,我国有四位公认的国学大师:太仓唐文治,余杭章炳麟,吴江金松岑,无锡钱基博。除了章炳麟是浙江人外,其余三位都是江苏人

但万万想不到,我登在《文史知识》1982年第一期上的一则短短的读书札记竟然引起了钱公的注意,得到了他的称许。这篇札记题为《“折断”新解》,是我应《文史知识》编者之约写的,为唐代诗人李贺《致酒行》中的一个词汇作了别解。当人们告诉我此事时,我还以为是以讹传讹呢。因为这篇短文未发表前,我曾给一位名教授看过,教授断言此文不必作;发表后我又收到一封读者来信,指责我在“胡说八道”。我的自信心早已被摧毁殆尽了,做梦也没想到能获得权威学者的肯定。可是,当1983年第二期的《文史知识》放到我的眼前时,我果真读到了钱公《说李贺〈致酒行〉“折断门前柳”》一文的“来稿附言”。钱公在“附言”中说:“刘永翔同志的《“折断”新解》精细准确,更使我感觉兴趣。我因中华书局要求,正改订旧作《谈艺录》,在新添的论释李贺诗的几节里,恰好有一段可为刘文帮腔助兴,特此钞送。”

著作

澳门新葡亰娱乐场 2

先生不但肯定了我的见解,还寄文助我张目。我读了不由得激动万分。真正想不到人言目无余子的钱公居然对无名之辈如此宽容、如此奖饰,且还别具只眼,对一篇被人视作毫无价值的文章青眼有加,这对我真是莫大的鼓励。于是我鼓起勇气,冒昧地给钱公写了一封信,以表景仰和感激之情,并作了一番自我介绍。信是用骈文写的。由于心情激动,字里行间充满了强烈的情感。信末云:“翔自解庭趋,即承家训。读养新之录,已为私淑之门生;作稽古之编,自必折中于夫子。今也何期大笔,谬及微名。快胜鸾骖,欢形雀跃。拜华夏无双之士,可免先容;占乾元第二之爻,尚期后验。”《乾卦》九二的爻辞是“见龙在田,利见大人”,我用此典表达了想一见他老人家的愿望。

论文:《十八世纪英国文学里的中国》(牛津大学学士学位毕业论文,1937),《古典文学研究在现代中国》(钱钟书参加意大利米兰举行的欧洲汉学家第26次大会的演讲,1978);

钱基博与儿子钱钟书

信刚一发出,心中却惴惴不安了:钱公笔扫千军,目空万古,对古人名作尚且掎摭诋诃,我这篇邯郸学步之文岂能入其法眼,倒还不如用大白话足以藏拙呢!思之不免后悔,但已嗟莫及了。

散文集:《写在人生边上》(1941);

钱基博字子泉,号潜庐,生于1887年,与弟基厚孪生。他自幼聪明好学,5岁由长兄子兰授课,9岁读完《四书》、《五经》和《古文翼》并能背诵。10岁时由伯父仲眉课以《史记》和唐宋八大家文选,并教其学习写作策论。13岁读《资治通鉴》和《续资治通鉴》,先后将2部巨著圈点7遍,又精研《读史方舆纪要》。16岁撰《中国舆地大势论》,发表于《新民丛报》,深得梁启超赞赏;撰《说文》一篇,发表于《国粹学报》。

想不到数天后就收到了钱公的复信。文字庄谐杂出,令人解颐。其中对我文字的评价使我松了一口气,对我的勉励更使我既感且愧。信中说:

小说:《猫》(1945);

1909年,江西提法使陶大均看到钱基博的文章,“骇为龚定庵复生(惊讶地以为是龚自珍复活了)”,就招他入幕,那时钱基博年仅
22 岁。

忽奉损书,发函惊叹:樊南四六,不图复睹。属对之工,隶事之切,耆宿犹当敛手,何况君之侪辈!虽然,古货难卖,高曲寡和,操此术将安归乎?前偶见尊作小文,即知为文豹之斑、威凤之羽,窃自喜老眼无花也。

中短篇小说集:《人·兽·鬼》(1946);

钱基博被陶大均赏识并招为幕僚后,月薪白银百两,待之如上宾。民国二年,直隶都督赵秉钧、江苏都督冯国璋皆因其才学,招他为秘书,他毅然谢绝,后进入教育界,曾先后任圣约翰大学国文系教授、清华大学教授和浙江大学教授。抗战胜利后,受聘于武昌华中大学,直到1957年病逝。

对于我信中所表达的倾慕之忱,他说:

澳门新葡亰娱乐场,长篇小说:《围城》(1947);

勤奋治学是钱基博父子的共同特点。钱基博“于车尘马足间,也总手执一卷”,以至“生平读书无一字滑过”。他博通四部之学,以治集部之学见称于世,有“集部之学,海内罕对”的美誉。鼎鼎大名的张謇赞叹他的文章“大江以北,未见其伦。”国学大师钱穆赞曰:“余在中学任教,集美无锡苏州三处,积八年之久,同事逾百人,最敬事者,首推子泉。生平相交,治学之勤,待人之厚,亦首推子泉。”
钱钟书也曾这样称赞父亲:“先君遗著有独绝处。”

来书奖饰溢量,读之愧悚。弟尝戏云“拜倒”有二义:向之拜倒,一也;拜之使倒,如《翻译名义集·众善行法篇》“槃那寐”条所记礼一拜后,道像生受不起,倒于地下,二也。一笑。

诗集:《槐聚诗存》(1995);

钱基博著述颇丰,其著作主要有《韩愈志》、《韩愈文读》、《明代文学》、《国学必读》、《经学通志》、《古籍举要》、《文心雕龙校读记》、《骈文通义》、《版本通义》、《中国文学史》、《现代中国文学史》等,是当之无愧的国学大师。

信中还对我提及的八股文起源问题作了解答。

学术著作:《管锥编》(1979)、诗论《谈艺录》(1948)、《七缀集》(1985)、《宋诗选注》(1958)等。

钱基博对钱钟书管教很严,为其学习不努力不惜饱以老拳。1926年秋到次年夏天,钱基博应清华之聘北上应教,当年寒假就没回无锡,那时钱钟书正读中学。少了拘管,钱钟书狂读小说,直到假期结束,才恍然记起连课本书角都没翻过,1927年暑假钱基博赶回来考问功课,自然是不能过关,被痛打一顿。这次痛打竟然起了作用,激起钱钟书发愤读书的志气,广泛涉猎《古文辞类纂》、《骈体文钞》、《十八家诗钞》等,打下了坚实的古文基础。

父亲得知此事不禁欣慰之极,毕竟我受到了他最崇拜的大学问家的称许,兴奋之余,曾赋诗以记其事,末云:“誉儿莫笑王家癖,曾入梁溪巨眼来!”引为平生最得意之事。至于我,则自从辞章和治学之道蒙钱公齿及后,对自己从事文史研究的能力和方法有了自信,决心沿着既定的征途驽马十驾地走下去,不复为悠悠之口所动了。

其他作品:《诗可以怨》(后收入《七缀集》)(《文学评论》1981年1期)、《也是集》(1984)、《模糊的铜镜》(《随笔》1988年第5期)、《石语》(1996)。

钱钟书后来写客套信从不起草,提起笔一挥而就,如果是八行笺,几次抬头,写来恰好八行,一行不多,一行不少。这般功夫也是他父亲训练出来的,想当年他的额头上为此挨过不少“爆栗子”呢!钱基博还让钱钟书“单日作诗、双日作文”,养成了很好的写作习惯。

回过头来一想,自父亲教我读钱著直至最终受知于钱公,这过程真像是一篇起伏照应的文字。如果用明清评点家的话来说,那便是“其中有草蛇灰线存焉”。而对于我这个像方鸿渐般被动型的人来说,这篇文字并非出于人工的刻意安排,而似乎是冥冥之中一枝大笔信手写成的,这也许只能归因于佛家所说的某种缘分吧!

参考书目

有其父必有其子,钱钟书的文风直逼父亲,钱基博很是欣慰与自豪。1930年,国学大师钱穆的《国学概论》出版前,要钱基博给他写篇序文,钱基博就将这件事交给儿子钱钟书来写。钱钟书写完后,钱基博通读一遍,觉得言辞肯綮无懈可击,就写上自己的大名交稿了。这一年,钱钟书才刚20岁。

因文字缘而“亲见如来”

杨绛著《干校六记》(一九八一年五月在香港出版,同年七月在北京出版)

1929年钱钟书考进清华大学之后,他父亲经常给他写信,告诫他“儿之天分学力,我之所知;将来高名厚实,儿所自有!立身务正大。待人务忠恕”。还在信中写道:“现在外间物论,谓汝文章胜我,学问过我;我固心喜!然不如人称汝笃实过我,力行胜我,我心尤慰!”并希望他“淡泊明志,宁静致远,我望汝为诸葛公、陶渊明;不喜汝为胡适之、徐志摩!”他还曾赞赏有加地说:“儿子钱钟书能继承父学,尤喜搜罗明清两朝人集,以章氏文史之义,抉前贤著述之隐,发凡起例,得未曾有!每叹世有知言,异日得予父子日记,取其中有系集部者,重理为篇,乃知予父子集部之学,当继嘉定钱氏之史学以后先照映,非夸语也。”言语之中,洋溢着做父亲的自豪。

我在致钱公书中所说的“占乾元第二之爻,尚期后验”之语,在两年后果真“应验”了。1985年,我有了到北京图书馆校书并至中华书局改稿的机会,北上京师,终于了却了自己的心愿。

杨绛著《我们仨》(新知三联书店2003年出版)

1938年秋,学成归国的钱钟书被清华大学破例聘为教授,次年转赴国立蓝田师范学院任英文系主任,因为父亲钱基博时任国立师范学院国文系主任。这一时期是钱钟书的多产期,他在蓝田着手写《谈艺录》,出了一册《中书君近诗》,并撰写了《写在人生边上》的半部。最重要的是他在蓝田构思,孕育了小说《围城》。

抵京是在4月23日,入住的招待所恰巧是钱公的工作单位中国社科院开设的,我觉得这真是一个佳兆。接着,在工艺品商店给孩子挑选礼物时,我买了一个泥塑熊猫,以为是北京产品,回住所一看,底座上竟有“无锡制造”四字,熊猫是国宝,无锡则是钱公的家乡,虽然错买,我觉得这分明又是一个佳兆:这番肯定能见到钱公了!

李洪岩著《钱钟书与近代学人》(百花文艺出版社1998年2月第1版)

父子同校,交流机会自然多。在国外学会了炖鸡手艺的钱钟书,还经常亲自为父亲炖一钵好汤……

我为什么如此迷信征兆呢?实在是因为钱公闭门谢客,一见不易。许多人曾慕名到访,均失望而归。我也是惴惴然唯恐吃闭门羹,偶拈旧俗,聊以自慰而已。

钱基博是有家国情怀的知识分子,精神境界很高。建国后,钱基博将5万余册藏书全部赠给华中大学(后改为华中师范学院)。1952年,他又把历年收藏的甲骨、铜玉、陶瓷、历代货币、书画等文物200余件,捐赠给华中师范学院历史博物馆。此外,尚有碑帖宇画1000余件、方志1000余种,悉数赠予苏南文物管理委员会和江苏泰伯文献馆。不把这些宝贝留给儿子,却造就了同样淡泊名利的一代鸿儒、“文化昆仑”钱钟书。

4月29日上午,我到车站去等开往三里河的公共汽车,鹄立站头,车却久候不至。后来方知这乃是高峰车,而高峰时间已过,白白浪费了一个多小时。我只得改乘地铁,又连换几辆公交车,“曲线”赶到了南沙沟。

叩响了钱宅的大门,竟是钱公亲自开的门。我自报了姓名,钱公问:“是华东师大的吗?”我说是的。钱公面露笑容,请我到书房去坐。没有吃闭门羹!他说他刚从单位回来,我又不由得暗暗庆幸等错了车,误对了时间,不然定然嗒然而返。

交谈中我问所欲问,闻所未闻。实际上也用不着我多问,钱公谈兴自浓,滔滔滚滚,只须做一个安静的听众便可。回招待所后,我兴奋得夜不能寐,枕上吟成七绝六首,记的是拜访钱府时印象最为深刻之事,次日便寄给钱公。为了叙述方便起见,下面即以这六首诗为线索重温一下当时的情景:

对于我的擅入钱府,我写道:

几同排闼入玄亭,端恃先生旧眼青。太史漫惊天象异,客星今日犯文星!

上干天象当然是夸张的,但能见到一位其著作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大学者,对我来说,其重要性实不啻过之。

钱公不喜藏书,书房中没有满室图书的景象。他告诉我,家中除了子泉先生留下来的一些书籍外,其余皆是别人的赠书。他说:“我不买书,因为我怕搬家。”我不由得奇怪,问:“您还要搬家吗?”他笑着说:“不搬了,不搬了。”我听了总觉得因怕搬家时累赘而不买书不是真正的理由。后来我听说钱公回答别人为什么不买书之问时,用的却是袁枚《黄生借书说》中的说法:“书非借不能读也。”我觉得这才庶几近理,搬家之说当是信手拈来、信口而说的。直到我最近迁新居时,才领悟到钱公所说实是至理,近万册图书的包扎、搬运、整理、上架,花了我多少工夫啊!此是后话。当时我心中虽有疑惑,但对钱公家少藏书而胸罗万卷却万分钦佩。对此,我写道:

上下纵横出不穷,直令万国伏儒风。人疑邺架排霄汉,亲见方知贮腹中。

我问钱公现在带不带研究生,他干脆地回答:“不带。研究生不是害你的,就是借你的名字卖野人头的。”我当时以为钱公是因为曾经目击身经学生斗老师之事伤透了心,故为此说的,因此在诗中写道:

道大犹惊射羿弓,皋比无意煦春风。但将著述留天地,百世仍笼绛帐中。

末二句谓钱公专心著述,其教化的广大远非仅仅培养几个研究生所能比拟。但前面两句说来惭愧,实际上是小之乎视钱公了,后来我在《谈艺录》补订本中读到:“尊闻护法之弟子亦足为乃师声名之累玷,殃及咎归焉。”“弟子之青出者背其师,而弟子之墨守者累其师。”“至若逄蒙射羿,等诸自郐可矣。”读后方悟先生深意所在。

钱公想送我一本《围城》留念,我说此书我已有了。他说:“总该送你一些东西留个纪念吧。”我说,我父亲和我都非常喜欢他的书法,能不能给我写一张字。钱公欣然同意,到书桌前找出一本用毛边纸订的诗集,选出一首《暑夜》,当即铺纸挥毫。至题款时,他说:“我不喜欢写人的大名,你有字号吗?”我说字寂潮,他就照此写了。写毕,他站起来给我解释诗意,说某句用杜诗、某句用韩诗。显然,他作诗是喜爱用典的,这与他在《宋诗选注》及《管锥编》论钟嵘一节中所表达的观点正好相反,矛盾之现,必有其故。我想,钱公曾说过:“把古典成语铺张排比虽然不是中国旧诗先天不足而带来的胎里病,但从它的历史看来,可以说是它后天失调而经常发作的老毛病。”既是旧诗痼疾,索性因病成妍,亦不失为作诗一法。“他人有心,予忖度之”,不知是否道出了钱公未言之意。对于先生以法书相赠,我写道:

寒家父子一羞囊,共爱鸿文购万方。何幸得蒙颁墨妙,南归好设宝钱堂。

后来我得知,这首《暑夜》,除了我以外,钱公还写赠给郑朝宗、陆文虎师弟及《围城》的日译者中岛长文夫妇,故此诗是其得意之作无疑。诗载《槐聚诗存》,兹不录。

最有趣的莫过于临别之时了。先生突然问我:“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我知道,这是钟会去见嵇康时嵇康问钟会的一句话。若照抄钟会原话“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来作答,岂但拾人牙慧,不是还自比陷害嵇康的钟会了吗?因此我笑而不答。在诗中我则对钱公之问表示了不解:

雄谭真足副雄文,惊睹天人在五雲。唯讶临分如叔夜,问侬何见复何闻。

也许钱公此问另有微意,自愧钝根,未能领悟。

我觉得,此番没有见到杨绛先生是我最大的遗憾,对此,我又写道:

此去淞江复守株,犹馀恨事在燕都。山荆爱读春泥集,未代渠侬拜大家。

直到杨先生去世,我与她老人家终是缘悭一面,只是在打电话问候钱公病情时听到过她那温文尔雅的声音。

回到上海后,我收到了钱公的复信:

承拨冗枉过,殊快老怀。足下温克醇厚,少年而能藏锋匿采,真学养兼深者。河南程子所谓蕴辉之玉,远胜于莹澈之水晶也。顷奉惠赐佳什,明知为刻划无盐,亦复闻谀而顿忘己丑,对镜自许,将与东施辈同成笑柄,然则累我又即足下矣。一笑。

钱公在此信中谈了他对我的印象,这个印象大概是由于我赋性木讷、交谈时言不达意造成的。珷玞似玉,得此不虞之誉,实在惭愧。

也许是认为“孺子可教”吧,后来钱公还把他新出的大著《七缀集》寄赠给我。我大喜过望,曾赋诗四章,以表感谢。诗云:

剸鲸巨刃倚天扬,淬砺重加激电光。欲向魁杓瞻紫气,人间相射有文章。

疏凿穿通百代穷,文光高烛海西东。能令碧眼尊华夏,除却长城便数公!

曾到都门作客来,儒林坛坫各崔嵬。此腰岂为诸公折,只拜梁溪盖代才!

移家无分住京华,悬却门前问字车。日坐风檐观学海,可容千里作侯芭?

人们对于自己崇拜的历史上的英雄豪杰、学者文豪,往往会生“恨不同时”之感,而我则不但和自己最钦佩的大学问家生活在同一时代,而且能因文字缘而“亲见如来”,面聆教诲,更蒙赐赠著述,不致为仅仅“如是我闻”而深感不足,这实在是我今生最大的幸运。尽管此生历尽坎坷,灾殃叠遇,但此事足以使我不生“我生不辰”之叹。老之已至,万事善忘,唯有此事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