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梨园百年”系列新书首发

    与刘先生相识

日前,由北京燕山出版社和北京湖广会馆主办的刘嵩崑“满目繁华——京师梨园百年”系列新书发布会在京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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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有老先生跟我说过,喜欢听戏的人与人相识相交是讲究缘法的。我与刘先生的相识看来亦有因缘。2014年四处找寻几张京剧名家的照片,一位老作者给了我刘先生电话,说只要找到他就能找到照片。于是我跟刘先生通了电话,听声音那边应该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他很热情地表示愿意帮忙,并欢迎我随时去他家里找资料。之后我才知道刘先生已年近八十,如此盛情相邀岂能辜负。

“满目繁华——京师梨园百年”系列图书分为三部,是北京市委宣传部“十三五”主题出版种子库选题。其中,《满目繁华——京师梨园世家谱》详细梳理了京师170个梨园世家并为其修谱立传,记录了每个梨园世家的详细情况,列表清晰,一目了然;《满目繁华——京师梨园故居谈》列述了北京胡同中曾居住过的梨园人士,并就尚存的100处梨园故居进行了介绍,讲述了故居概况及其所属主人的不平凡经历,力求真实还原每处故居的面貌;《满目繁华——京师梨园科班》以成立时间先后为序,列述了京师地区成立的32个梨园科班的详细情况,考证了部分梨园人士的学艺历程及师承,史料素材丰富。该系列图书从不同角度呈现了京师地区戏曲艺术的历史风貌和整体生态,可谓一部包罗万象的梨园文化资料长编,同时能够与目前已有的梨园研究专著互为补充和参考。

2012年6月27日,中国当代京剧研究的权威刘曾复先生在京仙逝,享年已近期颐九秩有八,其讣闻已散见报端。据《北京晚报》载述:刘曾复之于京剧界,堪称是一种非常特殊的存在。他的逝世,套用国葬的概念,理所当然应是京剧的剧葬规格,倾天下所有京剧人为之举哀。

不久,我带编辑登门拜访。一进刘先生家,立刻被他家的资料震惊:数十位梨园名家给老先生的签名扇、题字,老式的唱片机,眼花缭乱的京剧脸谱、盔头和其他戏曲行头,琳琅满目的梨园图书,数以万计却又归档齐整的梨园照片,数十本剪辑和粘贴整齐的梨园戏票本,还有一袋又一袋码放整齐的梨园研究资料……当时我就想:一定要为刘先生出几本好书!

作者刘嵩崑自幼酷爱戏曲与文史,被许多京剧表演大师和戏曲研究专家誉为“戏痴”。他生前专注梨园文化研究,从事戏曲资料收集整理近60年,坚持写作30余年。他通过实地走访、资料查询、多方查证等多种方式,以严肃认真、严谨细致的态度创作该系列图书,为之倾注了大量心血。会上,戏曲界、出版界人士对刘嵩崑的逝世表示缅怀,追忆了与其交往的点点滴滴,并对出版社以实际行动弘扬中国传统文化的积极之举予以肯定和赞赏。

刘曾复先师,1937年毕业于清华大学生物系,曾荣任北京医科大学和首都医学院教授。但他自幼酷爱京剧,对杨小楼、孟小冬等各个流派艺术多有研究。1938年后,他曾师事王荣山,并向王凤卿、钱金福、钱宝森、侯喜瑞、王福山等名家请益。他腹笥宽博,能导能演,文武不挡,能戏颇多,表演过的剧目有《定军山》《琼林宴》《取成都》《战长沙》《群英会》等。此外,他对脸谱艺术深有研究,自成一派,曾手绘京剧脸谱650幅以上,已分别被中国艺术研究院、北京市艺术研究所、天津戏剧博物馆、英国大英博物馆、牛津博物馆、东方博物馆、德国汉堡人类文化博物馆等多处收藏。他的《京剧脸谱图说》一书,由燕山出版社出版后,早已一册难求。他的戏曲理论评论,常可散见报端。其传略词条,可详见《京剧知识词典》等大型辞书,若从中国文化传统言之,刘曾复应是当之无愧的国家级中国京剧艺术的传承者。

通过这次拜访,我从刘先生家里借来不少资料,经过反复研读、调研和思考,逐渐策划成形了选题,并将其入选了北京市委宣传部“十三五”主题出版种子库,这就是《满目繁华——京师梨园百年》丛书:原定5个品种,10卷本,包括《京师梨园世家谱》《京师梨园故居谈》《京师梨园科班》《京师梨园逸事》《京师梨园贤师》(每种皆为上下卷)。也是在这个过程中,我逐渐了解了刘先生那不可思议的梨园人生。

今生今世,我有幸结识刘老缘于京剧。我从10岁起,即迷恋京剧艺术,身为记者,曾先后在京剧界采访过数十位不同行当的名家。我为刘老写的专访文章是《医道戏曲两相宜》,听他谈及生理学与京剧艺术的关系,多有真知灼见,此文发表在《北京日报》上。刘老认为:生理学与京剧艺术,虽属完全不同的学科,但从方法论和美学观点来看,同样密不可分。

戏痴人生

1997年,由梅派传人梁小鸾大姐叙事,由我撰文的《我与京剧艺术》一书,在时代文艺出版社出版,付梓之际,曾请刘老先生作序,其序文将梁大姐的京剧艺术归纳为十个字,即学、练、演、攀、创、研、懂、写、传、有。学,指的是师承有序;练,指的是扎实基功;演,指的是舞台实践;攀,指的是学无止境;创,指的是创排新剧;研,指的是艺术修养;懂,指的是真知灼见;写,指的是著书立说;传,指的是培育新人;有,指的是真知真会。刘老说,这最后一个有字,说的是有一手功夫。在刘老看来,梁小鸾大姐早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是一位真正会演戏的艺术大家。20多年前,我曾应《承德群众报》之邀,于1987年至1989年间,连载了有关京剧的千字文共计150篇,从京剧源流起,掌故、行当、流派、把子、服饰、龙套、文物场面等无所不包,后结集成书,由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行销全国。刘老曾多次在不同场合称赞说:宏来此举,功德无量。30多年来,我与刘老往来甚殷,或在梁大姐家相约相聚,或同至剧场观听演出,或共同应赴梨园盛会,或在刘府畅叙尽欢。自然,更多的是在电话中畅谈不息。刘老长我24岁,但他和梨园界的众多老前辈一样,都惯称我为冯贤弟。待我退休之后,他还一再叮嘱我:贤弟渐老,健康尤重,量力而行,切勿逞能。对此良嘱,我一直铭记在心,从不敢轻举妄动。

刘先生出生于一个没落的满族家庭,祖辈均酷爱京剧,刘父喜花脸,尤喜侯(喜瑞)派,学唱颇有功底。刘先生热衷于看戏,4岁就随父兄入剧场看戏,从此一发不可收,“被舞台上那优美的脸谱、火炽的武打、动听的唱腔、动情的表演深深吸引”,从此不论寒天酷暑,只要有时间就往剧院跑,后来还成了高级票友,从看戏、迷戏,到学戏、演戏、研究戏、成为戏痴;为此有人将刘先生的一生总结为:“少年随父去剧场,青年学演十一郎。中年常做梨园客,老年灯下著文章。”

京剧脸谱艺术,是刘老的绝学。早在20世纪50年代,他就已独步四海。1961年,梅兰芳大师曾在一篇口述文章中称道:刘曾复教授研究京剧脸谱艺术已有20多年,他娴熟地掌握了各派勾法的特点,确有独到之处。梅老感言:在这方面的整理研究,可以向他请教。然而,刘老却是谦恭之人,他在赠我的《京剧脸谱图说》一书中,题款竟是宏来先生大方雅正。在赠我的京剧脸谱条幅中,题款竟是刘曾复学绘,且起始章、名章、闲章、腰章一概俱全。每每拜读刘老这两件超凡入圣的款语温言,我都备感自愧弗如,羞愧难当。而今,这位研究京剧艺术的泰斗,已经带着他的京剧研究的绝学到天堂去了,作为贤弟的我,只有在对京剧的半痴半解中,力尽所能罢了。

有梨园名家形容刘先生“爱戏如命”,这真是恰如其分的描述。

图为冯宏来与刘曾复、梁小鸾二位大师合影留念。

从1949年到他去世当天,在将近70年的时间里,只要北京有戏曲上演,他都会风雨无阻地去看并收集戏票,哪怕赶场子也不肯落下,他那数十本戏票收集本正是由此而来。久而久之,北京的剧院没有不认识刘先生的,有不少朋友主动帮他收集戏票。这或许是刘先生生平最快意之事。

图为刘曾复赠冯宏来京剧脸谱条幅一帧。

他去世当天,其时刚大病初愈,医生和家人劝他休息,但似乎三天不看戏,刘先生的戏瘾就会发作,因此坚持跟朋友去长安大戏院看戏。结果回来路上,因天寒路滑他摔倒了,便再也没有起来。虽然每次见面我都劝刘老别着急,注意保养,但我知道以他的轴劲儿未必肯听。在参加他追悼会的当天,看着刘先生安详的面容,我想或许苍天这样安排,是要给他最好的归宿,让他永远歇在看戏的路上……

正是因为如此不顾生命地痴情戏曲一生,梨园界的艺术家们才送“戏痴”这样的雅号给刘老吧。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唯有知音能酬得如许深情。

    民间高手

刘先生去世后,不少梨园世家和亲友跟我提及,刘先生看戏时最喜欢说戏。尤其是看年轻演员的戏,从动作、唱腔、唱词、扮相到服饰等,如果觉得不合适或者跟前人有出入的地方,他都会跟人说一下,不介意对方是否采纳,但是他会指出来。所以不少年轻人坦承从刘先生这里受教不少;他们还说,要想懂戏,跟着刘先生看比上什么专业课都快。

这让我想起一件事。在《满目繁华——京师梨园百年》丛书出版过程中,我跟刘老沟通最多的就是书稿的严谨性问题。一开始刘先生误会了我的本意,以为我不认可他的非科班身份。为此刘先生意味深长地跟我说:“满意,我始终相信,在梨园这个行当里头,高手在民间。”他的言外之意我非常理解,先生数十年如一日地在梨园世家和剧场中奔波,从一个外行成为梨园界都认可的内行、专家,外人眼中的艰辛虽然被他视为苦中作乐,但期间付出的心血非个中人难以体味。

但我的本意,正是要为刘先生的一家之言正名。

梨园艺术在漫长的发展过程中形成,是一门实践经验领先于理论研究的艺术。大量的舞台规范、演员行为准则、表演技巧,甚至剧本内容,都靠传继而成。这虽成就了戏曲艺术积淀丰厚的文化内涵和超越匠气的艺术境界,但也造成了梨园界因传承人、流派错综复杂而难以一言统全局的局面。刘老虽然多年来依靠实地走访、资料查询、多方查证等方法,以严谨细致的著述态度成就该书,但流派纷争、研究各有见解正是梨园艺术的魅力之处,从出版人、文化传承的角度,我首先需要确保一家之言的合理性。

我跟刘先生说透了这层意思后,一向特别坚持自己意见的刘先生同意了我延请专家委员会,并特地向我推荐了好几位专家。可惜天不遂人愿,先生未能与这些老友们一起畅谈稿件修改。刘先生去世时,京师梨园丛书的编撰体例都没来得及写,我们项目团队帮写完后,特以刘先生名义署名,也是希望为这位民间高手正名。

    梨园史官

刘先生以毕生心血所成的《满目繁华——京师梨园百年》丛书,尽数了京师梨园世家谱、故居、科班、逸事和贤师等五个方面的内容,完整地记录了京师梨园的生态,恢复了京师梨园百年来的历史全貌。令人惋惜的是,《京师梨园贤师》由于先生去世未能成稿;而之前已出版的《京师梨园逸事》,先生一直跟我念叨要重写一本更好看更有意义的。如今,这些都只能是永远的遗憾。

现已出版的《京师梨园世家谱》为2016年度北京市新闻出版广电局图书出版奖励扶持项目,《京师梨园故居谈》和《京师梨园科班》为2016年北京宣传文化引导基金资助项目,共计6卷本,凡230多万字,3000多张照片,170余幅世家图谱,数百封信件,涉及1000余位梨园名伶、1000多部梨园剧目和500多条梨园名家居住的北京胡同,大约五六十本手写稿……这些是刘先生骑坏七八辆自行车,访遍四九城,近70年搜集整理资料,又30年笔耕不辍编撰的硕果,当然还只是部分成果。但我想,上述这些数据,足以为这位民间出身的、竭尽一生所能看梨园、学梨园、访梨园、写梨园的梨园史官正名。

萧润增先生曾跟我谈及两件小事:一是现在看了刘先生这套书后,他们这些同行说话之前会特别注意,不然得罪了拐弯抹角的世家亲友都不知道;二是不少世家自己家里弄不太清楚的事,都会直接去问刘先生,他是梨园文化的活字典。这是真正的梨园史官,这也是刘先生在梨园界受到那么多人爱戴和尊敬的原因之一。

    文化宝库

先生这套丛书的出版,学术价值和文化意义都是重大的。

首先,首次以个人名义开撰写梨园史料之先,独著编写体例(前无古人),为梨园人士做书立传。这在过去不但没有且没人敢想敢做;以前梨园人无论再怎么风光始终被认为只是娱人的戏子而已。刘先生这套书既提升了梨园界人士的地位,更为后继者做了研究的表率。

更为重要的是,这套丛书与目前已有的梨园专著互为补充,它是一部包罗万象的、意义深远的梨园文化资料长编:不但抢救了现存的京师梨园界的所有资料信息,更成为日后各类梨园专门史和其他专题文化挖掘、书写的母题库;弥补了学界研究在这方面资料收集、整理的空白和不足。

为了丛书的出版,光手稿录入和照片扫描、图文标注就花了近4个月的时间,8位专家先后审读2次,项目组三审三校、编辑加工和统稿5次、前后改排12次,历时一年才完成出版工作,期间的辛苦不言而喻。但即便如此,纸质图书的出版对先生的毕生成果而言,还只是一个初级工作,至多算是画出了冰山的上层部分。

希望今后有更多的研究者关注这套书,从中深挖梨园的各类专题史研究,把我国梨园文化的文脉整理和传承下去,相信这是对先生在天之灵最好的慰藉。

当然,对我个人,对一位出版人而言,除了上述学术和文化价值之外,我觉得这套书还有更为重要的精神价值。先生以毕生心血,以一己之力不计名利而为民族大事呕心沥血,这种传承国粹的精神是无价的,也是难能可贵的刘嵩崑精神!

往事如昨,先生的历历往事、音容笑貌如电影镜头般一一闪过,先生交代的事情也算是竭尽全力初步完成。唯觉愧对先生的是欠他一篇文章。刘先生生前一再要求我为他写序,我想已经有多位名家为其书稿作序,我不宜画蛇添足。但我的确答应给他写一篇文章,如今不敢说还先生愿望,唯有用这些文字遥寄已在天音之阁的嵩崑先生,并寄《题满目繁华梨园丛书》一首:

一腔梨园血,半生刻史篇。生旦净末丑,酸甜苦辣咸。说尽戏痴事,高手在民间。愿先生安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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