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给猫留猫洞,老舍也是爱猫的“铲屎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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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城区灯市口西街丰富胡同19号,这里曾经是着名文学家老舍的家。从1950年4月搬入,直至1966年8月去世,老舍在这个院子里总共生活了16年。这里是他平生居住时间最久的一处住宅,也是生前最后居住过的地方。在这里,老舍完成了他后期创作的几乎所有作品,也在这里接待过周恩来总理、末代皇帝溥仪的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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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有老舍夫妇合种的两棵柿子树,老舍故居又被称为丹柿小院,这是老舍一生中居住最久的一个地方,他一九四九年后的作品也几乎全部写于此。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老舍故居开放以前的老舍书房。

老舍故居。 李予阳摄

鹿小姐6月末从南粤来京,没来得及和我打招呼就径自去了丰富胡同的老舍故居,不想却因闭馆装修而吃了闭门羹。她打来电话向我抱怨,为何这么不巧,心心念念的老舍故居曾经在多少次停留北京时都完美地错过了,这次几乎是专程而来却无缘得见。我说,谁让你事先不弄清楚了再来!不过虽然进不去,你就看看丰富胡同吧,也是好的。鹿小姐大为不解。我继续解释:你可以重点关注一下它的大门和院墙,还有胡同深处的其他人家都值得走走转转,特别是老舍故居门口的垃圾箱尤其值得多多留意。鹿小姐以为我在开玩笑,没好气地把电话挂断了。

因为院中老舍亲手种下的两棵柿子树,在他去世以后,这座小院被冠以“丹柿小院”的美名,成为一座北京人心目中的“平民圣殿”,承载了老舍这位人民艺术家16年的悲欢离合、感人过往,诉说着北京人的生活智慧和居住文化,也蕴含着北京城的许多故事。

走出老舍故居,漫步在他所居住过的胡同里,我竟然起了乡愁,对于传统生活的乡愁

我的提议当然不是说笑,完全是良心推荐。以往我每次照例来故居讲解的时候,都是先带领观众从大门外的胡同讲起,自是和馆里的常规讲解不太相同。我觉得丰富胡同很能代表老舍的生活意趣。这胡同的妙处在于窄小逼仄,而且越往深处越显促狭。胡同两边全是低低矮矮的小门小院,与整条胡同的气质相得益彰。这条胡同的名字原本叫做丰盛胡同,和西城一条胡同同名,再早的清代曾称为风筝胡同。我疑心当初起名字的时候,人们似乎有意或无意地漏掉了一个“线”字。因为除了细若游丝外,我实在想不出这条胡同和风筝之间还能有什么关联。说到故居门口的垃圾箱,许多人往往会置若罔闻,我反而觉得它和老舍故居有着极为鲜活的对应关系。这种垃圾箱既不同于故宫颐和园一类名胜景区内的垃圾桶,也不似城市街头随处可见的公共垃圾筒,而是带有浓重生活味道的,并且只会出现在各住宅区内的垃圾箱。它就被放置在故居门口,周围居民平时的日常垃圾都会投放在此。这就使现今已成为纪念馆的老舍故居更增添了不少市井和烟火气。

老舍当初为何会选择定居在这里?丹柿小院所处的地理环境有什么特殊的意味?他买下这处院子究竟花了多少钱?一生在追寻理想家庭的老舍,是否在丹柿小院实现了终生的夙愿呢?在近日与角楼图书馆举办的“北京的符号——老舍与丹柿小院”主题讲座中,青年文化学者、中国老舍研究会副秘书长史宁带领大家走进丹柿小院,发掘老舍不同寻常的过往。

初夏,伴着浓荫中响亮的蛙鸣,去访问老舍故居。这里也是老舍纪念馆,是北京市人民政府1987年公布的文物保护单位。

过去听舒济老说过,胡同里的垃圾箱以前是没有的,上世纪五十年代每天到固定时间有垃圾车,各家各户按时出来将垃圾倒在车里。这种颇为费时费力的流程自然会随着时代发展被取代,垃圾箱顺势而生,不过最初是设在胡同中间,后来才改在故居所在的胡同口。不论倒垃圾的方式如何进化,终究脱离不了胡同人家所共同生活的场域。老舍故居虽然如今每天吸引数以百计的中外游客和参观者,其前身也无非是胡同里的一个普通小院。正像老舍的小说,不管是写于青岛或重庆、纽约或伦敦,总还是离不开北京胡同里的人和事。或许这就是丰富胡同之于老舍的意义所在。

研究作家住宅是重构文学现场

老舍先生的家在一条胡同里——北京市东城区灯市口西街丰富胡同19号。老舍在北京解放前后住过的地方共有10处,其中解放前9处,解放后1处。新中国成立后,他应周恩来总理之邀从美国回到北京后,就买了丰富胡同的这座四合院,直至辞世。老舍在这里住的时间最长,长达16年。

鹿小姐是湖南人,在北京上的大学,她几乎走遍北京各大名胜,唯独遗漏了老舍故居。等她回到南方工作后才忽然后知后觉地喜欢起老舍来,总是吵嚷着想要好好看一看老舍在
《养花》《猫》这些文章里所写的小院子,可是又一次次地交臂而失。一天一起吃晚饭的时候,我建议她回去只看看文字吧,故居还是不去的好,否则多少会有些失望。我从小学四年级开始迷恋老舍,到中学后逐渐痴迷,读得多了便总想一窥丹柿小院的究竟。这其实就是钱锺书先生所谓鸡蛋与母鸡的那个比喻。对一个人的文字着迷后总想看看写出这等文字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即便其人已然故去,到他的住所看一看也是极好的。怎奈当时胡絜青先生和舒济一家还住在里面,没有对外开放,我也只是常常在丰富胡同左右流连,至多在小院门口留下张照片证明来过此处。后来每每提及此事,舒济老总笑我的愚,如果当年鼓起勇气按响门铃,也许早就相识了。困在门外的时候,时常会幻想小院之中的景象:少不了的一定是满园的花木,郁郁葱葱,甚至遮挡了通往各个房间的小径。鱼缸内栽种的荷花大概长得比人还高。柿树上的花猫不是伏枝而眠就是纵身跃上屋顶去追逐歇脚的鸟雀……等到1999年老舍诞辰100周年之际,故居作为纪念馆正式对外开放,我在第一时间买票进去参观,目之所见与内心此前构建起的图景相比还是有不少的距离。头一样以大门来说,门板上已非我当初所见那种略呈长方微带锈迹的小铁门钹,而是极为普遍金黄色的大铜门环,多少显得有点俗气。院子里除了地栽的玉春棒儿和有限的盆花,昔日小院里的繁花与猫咪已全无踪迹。过了几年,纪念馆又把院中裸露的土地全部铺满方砖,此举虽能在雨天有效防止游客滑倒,但整洁有余清幽不足。院中南墙不久又安装了巨大的电子显示屏,每天循环播放与老舍有关的视频节目,声振屋瓦,小院已难寻往日的清静。这样看来,今日的老舍纪念馆是为了满足更多人参观而开设的公共博物馆,同当年老舍生活其中的丹柿小院实际已是两回事。

研究一个作家的住宅能够得到哪些收获?在史宁看来,作家的住宅具有独特的价值和意义,不仅可以与作家本人的生活相联系,更有助于我们回到作家创作的文学现场之中,达到一种跨时空对话,“观看他们的住宅,就是观看他们发射生命强光的所在。文学是感性的,文学家在创作时,会不经意地把所处环境的气氛渗透到字里行间。一个作家在写作的时候,受环境的影响很大。”与此同时,作家住宅的选择造型和布置,往往也是一种很有趣味的生态展示,“能够客观折射出作家内心的偏好,反映出他的思想情感。”

这里闹中取静,离王府井商业街和著名的东安市场不远。灰色的院墙普普通通,从外面看不出这里曾生活过一位著名作家。走进门,迎面是一面影壁,上面是老舍的夫人胡絜青手书的“福”字。小院不大,很幽静,没有熙来攘往的游客。但是我心目中老舍的家似乎就应该是这样的,就像老舍的为人、老舍的作品,平实、朴素。

我觉得老舍故居的天生窄小是不大适合改成公共博物馆的。鹿小姐这时马上反驳我说,布拉格的卡夫卡故居也很小啊,可参观者照样络绎不绝。话虽如此,不过布拉格的卡夫卡故居有一半的用途是书店,展览的功能已经很小。况且现在的布拉格在卡夫卡故居之外,又兴建了一座颇为正式的卡夫卡博物馆。这很像上海虹口山阴路的鲁迅故居和甜爱路的鲁迅纪念馆,前者因为空间太过狭小,仅仅作为生活原状陈列,后者则是另选在鲁迅公园里专门设立的大型博物馆。分工明确,互不影响。去鲁迅故居参观每天还要限时限员,而纪念馆则无此压力。再或者就像北京前海西街的郭沫若故居那样占地上千平米的豪宅,拿出几间不太重要的房间当做展厅,其余仍然可以完好地保留主人生前的生活原状陈列。可老舍故居两头都不占,既没法另辟新馆又没有足够大的面积来展陈,实在尴尬,和他世界级的声誉极度不符。我想依老舍本人的性格,也一定不愿意自己的小院在去世后改建成纪念馆。

广为流传的老舍在丹柿小院书房写作的照片。

院中正房三间,明间和西次间为客厅。西耳房是老舍自己选的卧室兼书房,这是全院中最静的地方。房间很朴素,除了墙上挂着的老舍夫人胡絜青的字画,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书桌上有老舍生前用过的眼镜、钢笔、墨水瓶、烟灰缸、台灯、收音机和台历等。作为中国文联副主席和北京市作协主席,老舍家里也没有什么显示辉煌履历的象征,只有展室里展陈着一部部我们耳熟能详的作品。

原因很简单,这里是专属于老舍自己的一方静美天地,是他梦想已久的理想家庭。如果去护国寺的小羊圈胡同(今小杨家胡同)老舍出生的院子去看过的人多半都会明白他最终选择在丰富胡同定居的答案。出身于城市贫民阶层的老舍,大概始终把自己定位为一介草民,哪怕著作等身或蜚声国际在他心理上到底还是一个平头百姓,所以丰富胡同的丹柿小院是最符合他心目中平民阶层的居住理想。

史宁表示,想要研究一位作家和他的作品,对作家本人的研究同样重要。从这个角度来看,回到作家的故居,正是重构文学现场。从1950年4月到1966年8月,老舍都居住在东城区灯市口西街丰富胡同19号(原乃兹府丰盛胡同十号),这也是他一生当中住得最久的一个地方——整整居住了十六年零四个月,他后期创作的所有作品,几乎都是在这里完成的。

老舍出身穷苦人家,父亲很早就去世,母亲并不识字,但性格隐忍坚强,是对老舍影响最大的人。老舍从师范学校毕业,19岁时曾担任过今天方家胡同小学的校长。他在业余时间到西单的缸瓦市教堂学习英文,后来还到英国教授汉语。这些经历都融入他的作品。

四十年代末旅居纽约的老舍,确曾有过一个未来归宿的迷茫期。留美、赴英、暂居港台都不是没有可能,游移不定……在老舍归国的诸多因素中,故乡北京不能不说是其中极为重要且极具诱惑的一个。视文学为生命的老舍,回到故乡之后,无论再从事什么题材的写作,北京这座城市终于不必再时时遥望了。不论《龙须沟》《茶馆》,抑或《正红旗下》都验证了这一点。他就像是一条回到永定河里的鱼,真正体会到了如鱼得水的快慰。

中国人往往讲的是安土重迁,欧美等西方人则习惯于四海为家,反映到老舍身上,其实正是这两个词语的结合。史宁提道,在老舍年轻的时候,因为生计、社会环境等原因,他一直处在不停迁徙的生活状态之中:从北京到英国,从英国回到北京,又去了济南、青岛、武汉、重庆等地,后来还去了美国,晚年时候叶落归根回到北京。北京是老舍一生的起点,也是终点。

老舍创作了《四世同堂》《我这一辈子》等一系列经典作品,塑造了骆驼祥子、祁老太爷等不朽的人物形象。他赢得了大家的衷心喜爱,获得了“人民艺术家”的称号。但是对于文学,他永远保持着谦卑的态度。故居墙上,挂着老舍1938年加入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时的入会誓词,誓词朴实无华,真切动人——“我是文艺界中的一名小卒,十几年来日日操练在书桌上与小凳之间,笔是枪,把热血洒在纸上。可以自傲的地方,只是我的勤苦,小卒心中没有大将的韬略,可是小卒该做的一切,我确是做到了。以前如是,现在如是,希望将来也如是。在我入墓的那一天,我愿有人赠给我一块短碑,刻上:文艺界尽责的小卒,睡在这里”。

回到北京之后,老舍先是住在北京饭店,他婉拒了作协分配给他的机关宿舍楼,而在征得周恩来的同意后自己花钱买了一处小院。他委托卢松庵和张良辰两位好友帮忙物色,最终选定了丰富胡同的这座小院。坊间传闻说老舍对两位老友充分信任,连看都没看就定下了。此说并不准确。老舍虽然没有参与选房,但是对此事极为关注。当卢张二人相中了丰富胡同的小院后,老舍特意亲自前去看房。此事明确记在了老舍的日记里。或许当老舍第一次踏入这个小院时,就瞬间认定了这是他幻想已久的理想家庭的样貌。在之后的日记里,便频频出现了有关“家”的内容。丹柿小院对老舍而言,正如其笔下《四世同堂》里祁老人满意自家的小房:“这是他自己置买的产业,不论格局与建筑怎样不好,也值得自傲。”小院除了地理位置优越,格局与建筑的确谈不上有多好。九十年代以后,老屋年深日久隐患频出,胡絜青老人以全家的生活质量改善为由才将小院交给国家,自己迁入楼房。否则故居也不会在1999年就开放成纪念馆。

因为老舍特殊的生活经历,在很多城市都建立有老舍纪念馆。比如山东济南有老舍故居,青岛有骆驼祥子博物馆,重庆北碚有四世同堂纪念馆。这其中,位于青岛市市南区黄县路12号的骆驼祥子博物馆,也是国内首个以文学作品中的人物名字来命名的博物馆。

阳光明媚。院中的两棵柿子树是老舍和夫人一起种下的,老舍的夫人把这个小院子称为“丹柿小院”。柿子树长得十分茂盛,倾泻下一片绿荫。可以想见深秋柿子红时,老舍和夫人在树下静静欣赏那些美丽的小灯笼,该是怎样温馨的一幅画。

最后我终于还是没能说服鹿小姐,她坚持要等重新开馆后再来看一看。老舍一生漫游四方的生活经历与晚年生命定格在丰富胡同的窄巷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确实是个值得让人走进故居的理由。作为像她这样的普通读者,走进老舍故居确实是一个近距离了解文字背后写作者生活样貌的最佳渠道。故居里的书房、卧室及客厅等处也都埋下了不少凸显老舍性格与情趣的小线索,只要留心,定有收获。唯独想提醒每一个走进老舍故居的参观者,凡到此者务必慢步轻声,尽力为小院留存那专属于老舍的一份宁静与恬淡。

位于济南市历下区南新街58号的济南老舍故居。老舍与胡絜青在北京结婚后不久,夫妇二人一同返回济南居住,在这里住了三年
, 生下了大女儿舒济。

老舍先生在这里度过了生命中的最后16年。话剧《方珍珠》《龙须沟》《茶馆》《西望长安》以及未完成的自传体小说《正红旗下》等24部著作都是在这里完成的。

除此之外,老舍还有几个曾经居住过的地方,比如英国伦敦圣詹姆斯花园街31号,这是老舍在伦敦居住过的四个地方中租住时间最久的一处,门口挂着写有“英格兰遗产”字样的蓝牌。

老舍是我喜爱和敬重的作家。他生在北京,长在北京,也写了一辈子北京。他爱北京,爱平民生活。他倾注感情写普通人,车夫、巡警、糊棚匠……他理解他们、同情他们,同他们一起欢笑、流泪。老舍的作品总是那样情真意切,朴实无华。他用老百姓的语言,写出京味十足的北京生活。

英国伦敦圣詹姆斯花园街31号老舍故居,门口悬挂有“英格兰遗产”蓝牌。

在小说《四世同堂》里,他写老北京人如何过中秋节,为我们描绘出北京风俗画。他还写了北京人的性格特点,比如讲求礼数、隐忍求安。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蓝牌由英国遗产委员会授予,能够得以悬挂蓝牌的名人故居必须符合一系列严苛的条件,比如该名人在其所处领域是公认的杰出人物、为人类进步和福祉作出过重要贡献等,迄今为止,老舍是迄今为止唯一在英国获此殊荣的中国人。蓝牌的上半部分写着老舍的生卒年月(1899-1966),下半部分写着老舍在这里的居住时间(1925-1928)。

在散文《想北平》里,他为我们描绘出的老北京令人向往:“北平在人为之中显出自然,几乎是什么地方既不挤得慌,又不太僻静:最小的胡同里的房子也有院子与树;最空旷的地方也离买卖街与住宅区不远。这种分配法可以算——在我的经验中——天下第一了。北平的好处不在处处设备得完全,而在它处处有空儿,可以使人自由地喘气;不在有好些美丽的建筑,而在建筑的四周都有空闲的地方,使它们成为美景。每一个城楼,每一个牌楼,都可以从老远就看见。况且在街上还可以看见北山与西山呢!”

悬挂在伦敦老舍故居门口的写有“英格兰遗产”字样的蓝牌。

走出老舍故居,漫步在他所居住过的胡同里,看胡同人家种的丝瓜、梅豆,门上贴的门神、对联,听街坊四邻的彼此寒暄,恍惚走进老舍笔下那个自然清新、人情温暖、生活方便、让每一个普通人都感到自在安适的老北京。我竟然起了乡愁,对于传统生活的乡愁。

1946年3月,老舍与曹禺应美国国务院邀请,赴美讲学和访问。此后的半年时间里,二人先后访问了华盛顿、纽约、科罗拉多、新墨西哥、加利福尼亚等地。1946年年底,曹禺按原计划回国,老舍则在纽约24大道83西街118号租下两间公寓房,在这里继续《四世同堂》的写作。史宁提道,这栋楼是一个大公寓,居住的人员非常复杂,完全是一栋“大杂楼”。从1947年到1949年,老舍在这里居住了两年多。回国之后,老舍在北京饭店暂居了一段时间,房间号已无从考证,只能知道是三楼的某一个房间。

想念老舍,想念那些不该被遗忘的东西。

图片翻拍自老照片,照片上的白楼即为纽约24大道83西街118号,老舍在这栋楼中租下了两间公寓房,并在这里居住了两年多。

离开过的住所,老舍就再也不会回去

从老舍对住宅的选择上,史宁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偏好或者规律:那就是一旦离开居住过的地方,老舍就再也不会回去。“老舍出生在小羊圈胡同5号,从1913年开始上师范学校以后,他就很少回家去住。他的住址一直在变。到了新中国成立以后,干脆整个西城区都不考虑了,搬到了东城区。”史宁还注意到,老舍身上有着一种平民化的标签,他出生在一个非常窄小的胡同,最终还是要回到一个非常窄小的胡同去居住,这也是老舍为什么后来会选择在丰富胡同定居的原因,“从胡同中走来,终要回归胡同中去。而且,一定是顶小顶小的胡同。”

北京四合院有几种宅门?“从高到底,大致分为四种。”史宁指出,最为高级的宅门,被称为广亮大门。接下来,从高到低,依次是金柱大门、蛮子门和如意门。这些门有一个特点,那就是越高级的大门越宽,越低级的大门越窄。开门的位置也不尽相同,一般越高级的大门越靠里,越低级的大门越靠外。当然,它们也有一个共性,那就是门占据了一间房的位置,都属于屋宇式门。但老舍家的大门,并不在这个行列之中。

北京四合院四种常见的大门之——屋宇式门。

史宁讲道,老舍家的门,严格来讲,应该被称为随墙门,也就是俗称的小门楼,这是一种平民化的小宅门,连接的是两边单独的墙,而不是屋子。这种门在大门的等级中很低。“自宋代起官方有一个规定,叫做‘非品官毋得起门屋’,也就是说,没有品级的老百姓住的房子,门是不能占据一间房屋的。”史宁说,这种小门楼,还有一个俗称,叫做“鹰不落”。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鸟喜欢落在高处,而老舍家大门这个高度,好多鸟是不会落在上面的,“当然,这只是一个比喻。”

不过,老舍居住的宅子的大门也并非最低等级的门,在随墙门下面,还有一种花墙子门,最重要的标志就是在大门的上方,会用瓦片砌成的串串铜钱式样作为装饰。老舍出生时的院子其实用的就是这种门,这在他的《小人物自述》里有记载:

“我们的街门门楼是用瓦摆成了一些古钱的,到我能记事的时候,那些古钱已然都歪七扭八的,在钱眼里探出些不十分绿的草叶来。”
(老舍《小人物自述》)

通过大门,可以看出屋主所处的阶级不同,门墩儿同样可以。史宁说,老北京宅门的门墩儿基本上有两种主要造型:一种圆形的,一种方形的,也就是鼓形和箱形,其中圆形的门墩儿更高级一些,老舍家的大门前门墩儿显然不属于这两种。

北京宅门前的门墩儿。

史宁表示,老舍家门口所放置的并不属于门墩儿,应该被称为门枕石。但是门枕石本身也有高低之分,上面有雕花的更为高级一些,最为低级的是门枕木,“现在很多大家所熟悉的胡同里还能看到,完全是一个木头制成。”

老舍纪念馆门口的门枕石。

三进院是理想化的标准北京四合院,但在北京的胡同里,这种院子其实很是难得。老舍家的院子,就不属于四合院。“它的建筑学名称应该叫二进三合院。是四合院的一个低配版。现在我经常在这个院子里听到一些游客说,老舍先生住的院子好大,现在要是有这么一个院子就牛了。第二句话是句实话,第一句话就不太准确了。”史宁表示这种院子在过去的北京胡同里并不算大。

老舍纪念馆的格局——二进三合院。

在书房给猫留猫洞,老舍也是爱猫的“铲屎官”

走进老舍纪念馆,进门之后,就是天井院的影壁。史宁介绍说,影壁背后,原本有一棵太平花。据资料显示,在庭院之中栽植太平花,起自宋仁宗时期。在故宫御花园中所栽植的太平花,相传为明朝遗物,而老舍院中的太平花,移植自故宫。“这个栽植的位置,就是现在香椿树所在的位置,香椿树栽植于1976年以后,在老舍生前是没有这棵树的。”史宁说。

影壁上方正是花墙子门惯用的铜钱形装饰,在当时,这是小户人家的一个标志。

熟悉老舍作品的人,应该在《养花》一文中阅读过这样一段文字,“送牛奶的同志进门就夸‘好香’!这使我们全家都感到骄傲。”史宁说,这里有一个玄机,这个“好香”,其实就是因为这棵太平花,“太平花长得很分散,会长过影壁墙,而这会让整个前面的院子都很香。所以送牛奶的同志一进门就会感觉好香,可能大家会误以为,里边院子里种植的花香味儿蹿到了门口,其实传不了那么远。很多人不知道,是因为这花儿现在已经没有了。”

在老舍纪念馆的前院,门房的尽西头有个小门,进去之后是一个有两间正房的小院,这里便是老舍的儿子舒乙曾经的住所,“后来舒乙先生去苏联留学,这个房子就成为了临时客房。也就是现在管理办公室所在的位置。”史宁提道,这个小院其实还有一个重要作用,那就是老舍的花卉培养基地,主要种植菊秧和大丽花,“等于是一个花畦。”在《养花》一文中,老舍提到1956年的夏天,有一天下大暴雨,和邻居两家共用的界墙倒塌,压死了很多菊秧,特别伤心,所以他用文章记录下来,这个故事就发生在这个院子里。当然,现在前院已经不是这种格局了。

前院为正房两间,曾是儿子的住房,后来为临时客房,现在为管理办公室。

“当然,也有伤心的时候,今年夏天就有这么一回。三百株菊秧还在地上(没到移入盆中的时候),下了暴雨。邻家的墙倒了下来,菊秧被砸死者约三十多种,一百多棵!全家都几天没有笑容!”

正院之中,老舍家正房的耳房位置极为特殊,一般而言,耳房都在正房的两侧跟正房平齐,不过老舍家的耳房跟正房并非同一朝向。其中西耳房是老舍的书房兼卧室,老舍那张广为流传的写作照片,就在这个房间拍摄。史宁介绍,老舍的书桌就放在这间书房的门口,这样一来便于采光,二来在创作时,抬头就可以看到满园的花草。

丹柿小院中加设了天窗的老舍书房。

对于书房的格局,老舍曾经进行过改造,既增加了面积,又改善了房间原本潮湿阴暗的状况。在这里,老舍还有一个在当时颇为少见的创举,在书房上面加了一个天窗,“以前只有欧洲建筑才有这种天窗,在清末民国时期才传到中国,而且在上海这样比较西洋化的城市才会逐渐看到,当时的北京很少见。”史宁认为,这完全是洋为中用,也可以看出老舍受西方文化的影响以及他的胆识。当然,这也是迫于环境的改造。

老舍受西方文化的影响反映在房屋改造上还不止如此,老舍还在家中安装了抽水马桶,“他在英美国家待时间长了之后,觉得这种设施很完备,很方便。传统四合院里有这些是弊端,所以回国以后,老舍做了一个改造,把西方的优点融入到东方的传统民居建筑当中,很前卫。”史宁补充,老舍的书房门口附近,还有一个猫洞,方便猫自由出入,这样会让整个房间的保暖性比较差,但即使这样,老舍也坚持留着这猫洞,因为他们家太喜欢猫了,“用现在的话来说,老舍也是一个铲屎官。”

老舍纪念馆的正院和正房。

生前这里不叫丹柿小院,老舍成新中国作家购房第一人

“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胖丫头。”这是老北京的一句民间俚语,也反映出北京四合院人家的惬意生活场景。这其中,石榴树就是经常会出现在四合院中的树。一般来说,丁香、海棠和石榴树是经常出现在四合院里的三种树,但往往只会出现在大户人家。之所以这样,是因为这三种树都非常占地,“小户人家会种些果树,柿子树、核桃树和枣树都比较常见。这几种树属于乔木,长得比较高,树冠都在屋顶之上,非常节省院中的空间。”史宁说,老舍家种植的便是柿子树,“北京人特别喜欢柿子,柿子侧面很讨巧,看起来像吉祥的‘吉’字,因此柿子树寓意着吉祥如意。”

在北京,院子里种植柿子树的人家可不少,像梅兰芳故居、徐志摩故居里都有柿子树。老舍故居更是因为院中的两棵柿子树而得名——丹柿小院。据说,这两棵树是老舍特意托人从西山林场移植回来的。老舍的女儿舒济曾经回忆说:“柿子树种的时候只有拇指粗,不到10年,树干直径已超过海碗。春天柿花开时,招来蜜蜂数千只,全院一片嗡嗡声,重如轰炸机。秋天满树硕果,非常壮观。”不过,史宁特意强调,需要注意的是,老舍生前并没有丹柿小院这个名字,一直到“文革”以后,这个名字才被叫开来。

四时不谢之花,八节长春之草常被用来形容大户人家的宅院,史宁说,老舍家的院子虽然不大,但一年四季也都满是花草,“当然我们现在去老舍纪念馆,已经没有办法恢复成老舍生前院子里满园花草的时候,只能通过一些老照片,来看一看当时的情景。”在这里,史宁说,需要给大家补充一个硬核知识,那就是去故居、景点参观,眼见也未必为实,“我们现在看到院子里的地面全是砖地,但老舍先生生前并不是这样。它只有院子中间是方砖墁地,四角都是土地。”之所以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是为了方便参观者参观,“院子里土地和方砖面积的比例,是判断院子等级的一个标准,一般来说,院子中土地占的越多,这个院子的等级就越低,土地越少,方砖越多,院子的等级就越高。”史宁补充说。

史宁还原了老舍的买房故事:1949年年底,老舍回国之后向周恩来提出申请,能否不去政府分配的宿舍楼居住,而是自己掏钱买一处房子。周恩来十分理解老舍,欣然同意。老舍也因此成了新中国成立之初作家花钱自购房屋的第一人。

希望购买独门独院的住宅,这可能是受从小生活环境的影响,也跟他当时在美国居住在“大杂楼”中有一定的关系,老舍不止一次在和朋友的信件中提到自己对“大杂楼”的不满,很嘈杂,特别吵,他受够了这样的楼房居住环境。因此在有条件以后,老舍希望可以花钱买一个可心的住宅——传统北京人的独门独院。

破解老舍购房价格之谜,五千多元较为合理

关于老舍购买住宅一事,有许多谬传,其一就是不少资料记载,老舍回国后委托两位朋友卢松庵和张良辰帮忙找房,其中卢松庵是老舍在北京师范学校的同班同学,张良辰是老舍的好友,二人在东城乃兹府看中一处院落,老舍当即委托二人购买,连看也没看就搬了进去。史宁表示,有硬核文本史料为证,这段往事绝非事实:

“早十一时到东来顺,与松厂,乐山同饭,饭后到乃兹府看房。”(老舍1950年1月6日日记)

那么,老舍购买这栋房子到底花了多少钱呢?这其中也是众说纷纭。史宁尝试破解了这个秘密,“当时的说法是他用一百匹布购买了这个院子。”在1950年前后,物价极为不稳定,一些比较保值的物品就受到很多人亲睐,比如布在当时就经常被拿来充当临时货币。这样,史宁就需要去查找资料,找到1950年一匹布的价格究竟是多少,但没有查到,这条路走不通。

史宁在老舍的日记中找到另外两条线索,一条来自于1950年1月7日,他这样写道:午后到赵英达处,取50万元,并托代筹300万元,以便交房定金。然后在2月20日和21日的日记中,也提到到财政局缴纳房屋购置契税共计303万。“这两条线索是可以用的,尤其是第二条。”史宁提道,在1950年,有一个契税暂行条例,其中分了三种情况:一种是买契税,一种是典契税,一种是赠与契税。老舍购买住宅,就需要买契税,征收的比例是6%。按照这个比例计算,老舍购买住宅的价格加上定金应为5353万元,相当于货币改革之后的5353元(1955年人民币货币改革,新老货币面值比率为1:10000)。

契税税率之规定如下:

一、买契税,按买价征收百分之六。??

二、典契税,按典价征收百分之三。??

三、赠与契税,按现值价格征收百分之六。?(1950年4月3日中央人民政府政务院发布的《契税暂行条例》)

史宁提道,这其中有一个经常被人误读的情况,即老舍从美国回国以后,给着作代理人劳埃德写信,要求寄500美元用于购房,并以此为线索,证明老舍的住宅价值500美元。“1950年的500美元相当于1375元,用于购房并不足够,最后可能是老舍本来就从美国带回来一些钱,想要购买院子时发现不够,又写信给着作代理人让其寄钱,以补齐不足的部分。”

“我的家眷将要从重庆回到北京,我得给他们准备房子。北京现在又成了首都,想找一处合适的房子既贵又困难。如果您能给我寄五百美元到香港,再由侯博士(香港大学病理系侯宝璋博士)转寄给我,我将非常高兴。”(1950年2月27日老舍给其在美国的着作代理人大卫·劳埃德的信中如此写道。)

史宁说,他还找到了另一个侧面例证。在《写在房契上的历史》这本书中,作者宗绪盛收录了这样一个字据:

“1951年6月,北京市城区房地产交易所‘卖产字据’记载,坐落第四区高井胡同24号房6间,价五福布60匹,折合人民币1692万元。”

《写在房契上的历史》,宗绪盛 着,北京出版社2015年8月出版。

根据这个记录,史宁认为老舍的住宅价格在五千多元较为合理,因为记录中的宅院只有“房6间”,而老舍购买的住宅为“房19间”。

与老舍故居这个名字相比,史宁更愿意将其称之为“老舍的家”:“我们应该首先把它定位为老舍的家,然后才是故居。老舍先生是一个很爱家的人。”史宁提道,在新中国成立以后,老舍每天中午都要回家吃饭,每天晚上都要回家住,从来不在单位吃饭,或者因为开会而住招待所,“他非常重视这个家,他觉得这就是他的理想家庭。”

史宁认为,丹柿小院是老舍的平民乐园,“丹柿小院中的老舍是一个十分热爱生活的人,他诸多爱好无不体现出强烈的生活情趣。这一方面来自老北京人对四合院的钟爱,总是想方设法地美化和装点庭院;另一方面,则是老舍继承了满人祖先创造生活艺术的基因。京城旗人把天然场景、自然情趣尽可能引到自己的身边来。养鸟、养鸽子、养虫儿,以及各自房前屋后种花、植树,全是他们一辈儿又一辈儿人乐此不疲的营生。同时也体现出中西文化交融的深刻影响。”

“其他的地方就都种着花草——没有一种珍贵费事的,只求昌茂多花。屋中至少有一只花猫,院中至少也有一两盆金鱼;小树上悬着小笼,二三绿蝈蝈随意地鸣着。”(老舍《我的理想家庭》)

这里,是老舍的家。

(除图书封面外,文中所有图片均由史宁提供。

作者:新京报记者 何安安

编辑:徐悦东 校对:翟永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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