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耕犁藏书票

著名作家孙犁曾多次说:“我的精神支柱是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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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去年到今年,读书孙犁热,一改跑旧书摊,逛旧书店,四处淘旧版孙犁的强烈欲望,网上不断传来,重新修订出版孙犁文学书籍的好新闻。于是,隔三差五,打听再版的孙犁新书上架消息。
去年,几次跑新华书店,最先买到的是上下两册的《耕堂读书记》,日里夜里,钻空抽闲,挤点时间,就捧起这套书册,于厨房案板一侧,卧室枕头底下,小孩玩具箱旁边,甚至等孩子如厕间歇,蹲在地上,翻开来读,哩哩啦啦,竟也很快读完。
然后,就把书搁置到那些旧版孙犁书册最上面,换别的作家再读。可是,无论怎么耐下心来,读其他的,也找不到读孙犁的欲望和痴迷,放下拿起,拿起放下,索性静下来想想:盘旋许久,萦绕于心,挥之不去的,在《耕堂读书记》里,到底还有哪些牵扯纠结呢?
重新翻开“孙犁群书”最上面的《耕堂读书记》,翻开,找寻,“哦”的一声,除了那些散发着墨香,熟读多遍的笔墨文字,我心系之,原来是新书扉页上,那枚汉画像砖耕犁藏书票。
我这人读书一根筋,老爱刨根问底,追其溯源。还好网络不负我,找到了汉砖耕牛犁地藏书票的出处。
此藏书票的作者罗雪村回忆:在孙犁的家里有一块木匾,上面雕有一篆字。孙先生说读“耕”。那天,罗雪村画了一幅书屋的速写。随后,孙犁在画旁写下“耕堂”二字。“耕”,犁田也。正好暗含一个犁字。以此自喻像农夫一样,以笔代犁,终日在此扶犁执耨,默默耕作。后来,孙犁先生晚年出版的不少作品都以“耕堂”冠之。比如这本《耕堂读书记》。
再后来后来,罗雪村依“耕堂”之意,刻制了这枚取自汉画像砖上牛耕图纹样的藏书票。寄去几日,孙犁便复函曰:“藏书票的创作尤为欣赏,望再印若干张,以便贴在我珍贵的藏书之上……”
汉砖画像,大红底色,剪纸模样,传统民族风,冀中乡间,一犁夫乡民,头戴斗笠,一手扶犁柄,一手高扬挥鞭,撵着他的牛,左右,左右,向前,再向前,牛的四蹄和人的双足,用力前行踏后,耳边还仿佛能听见,他赶牛快走的吆喝声。
这一犁夫耕人,分明又一个孙犁:纸上犁田,扶犁耕耘,赶牛播种的,是心中的文字。书票上方,天地之间,一个“书”字,浓缩囊括,孙犁先生的寂寞躬耕文学一生,读书、写书,爱到痴迷,爱到至极,就像犁农对土地的厚爱。
生前,这是孙犁最喜欢的一枚藏书票,在他去世十一年后,在他百年诞辰的五月,在重新再版的
《孙犁文集》,这张赤红的“爱读书”藏书票,印记赫然其中。

父亲对孙犁的读书非常上心,6岁孙犁进入本村私塾学习,每年家中贴的春联都是关于读书的,比如“荆树有花兄弟乐,砚田无税子孙读”等,努力营造浓厚的学习氛围。

大象出版社2008年出版过上下两册孙犁的《耕堂读书记》,但与1989年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的《耕堂读书记》有所不同,此次重版多了一册《耕堂读书记续编》。我读编选者的后记,才知道所谓续编就是在原来版本的基础上,另外搜集和编选了孙犁晚年读古书的相关文字。按道理来说,我已经有了孙犁的诸多版本的文集,这一套书是不该购买的,且此版文集定价的昂贵也是少见的。但这两册精装的小开本文集实在是风雅,爱不释手。编选者和出版者都下了一番功夫,书的封套都采用白色的纸张,并配有一幅对孙犁书房所作的水墨画,内封则为灰色的硬皮精装,扉页有黄苗子的题签,另录有罗雪村为孙犁所作的藏书票和书房素描各一幅,还有孙犁以及他的书房、文稿、书信、墨迹和藏书等照片数十幅,值得一提的是这些照片均印刷精美,黑白分明,而整本书的内容也都版式疏朗,纸墨皆精。

初级小学毕业后,孙犁到县城读高级小学,父亲请老秀才教儿子古文,又买来旧字帖让孙犁临摹,借来《曾文正公家书》让他读。几年后,父亲又把孙犁送到保定读中学。那段日子里,孙犁自己想法借来《红楼梦》《封神演义》等,在书海中拓视野、增心智。

可惜的是,孙犁先生见不到这样的一套文集了,否则我认为他是会很高兴的,因为这正符合他对于书的审美标准。孙犁对于书的装帧有着特别的偏好,在《理书续记》中他就数次写到自己对于旧书装饰和版式的品评。诸如对于一册《金石学录》,他就写其“纸张印装之精美,今日所不能见,见亦不能得”;而在《理书三记》中,又多次写到自己对于书的态度,诸如一册《言旧录》,他就有这样的评价:“大开本,所用连史纸,质地之佳,几如宣纸。余有《嘉业堂丛书》数种,皆为毛边纸,独此书特为精良,纸白如雪,墨色如漆,展卷如对艺术品,非只书也。”再如由一册旧书《阮庵笔记》,就有这样的感想:“这些往日的线装书,则是一片净土,一片绿地。磁青书面,扉页素净,题署多名家书法,绿锦包角,白丝穿线,放在眼前,即心旷神怡。”面对今日发达的出版技术,但对所出版的许多书籍,孙犁的评价却十分苛刻:“目前的书刊,从封面到封底,都是红红绿绿的广告,语言污秽,形象丑恶,尚未开卷,已使人不忍卒读,隐隐作呕。”

1933年,孙犁高中毕业后,父亲托人在北平市政府工务局为他谋得一雇员职位。孙犁经常到附近的北平图书馆看书或到大学旁听,用笔名“孙芸夫”在《大公报》上发表文章。由于屡屡请假,加上局长易人,几个月后他便被免职,对此他坦然面对。

之所以说孙犁若是能看到这一套《耕堂读书记》会高兴的,是因为编选者和出版者显然是懂得他对于书的独特态度的。孙犁一生“嗜书如命”,对于所读及所藏之书均有一种特殊的情感。读他的这两册新编成的文集,就会发现孙犁曾多次强调自己对于读书很有“洁癖”。诸如他在《买〈太平广记〉记》中就写到自己买书的习惯:“我有洁癖,见其上有许多苍蝇粪,遂为会文堂主人买去,失之交臂,后颇悔之。”孙犁晚年有修书的习惯,所谓修书就是将那些受了破损的书重新用牛皮纸包装起来,他的大部分藏书在“文革”中被查抄,返回后不少书都被污损了,因此,修书成了他晚年打发光阴的一项重要的功课。我在这册书的一张照片上见到被他修整后的那些书,清洁、朴素、文雅,书上还写有他题写的文字,也就是后来结集的《书衣文录》。在《题〈何典〉》中,他开篇就写到自己的修书经过:“1992年4月28日,山东自牧寄赠,贺余八十岁生日也。书颇不洁,当日整治之,然后包装焉。”既是朋友的礼物,估计不会很难看,但孙犁还是认为“颇不洁”。

随后,无论在北京漂泊,还是在白洋淀教书,乃至在抗日战争那战火纷飞的年代,孙犁始终没有放下手中的书。

《耕堂读书记》是孙犁晚年的读书笔记,此作之后,他几乎就息笔了。这册《读书记》所选书目大都是古书和旧书,很少提及当下的新书,而在文革结束之后,孙犁曾热情很高地写过一段时间的“新作短评”,但很快就终止了。他后来读书和写作,所选的书目大都是古书,许多书还是常人很少见到的;而他所选择的这些书目,除了从一些目录学著作中研究得来,有很多是按照鲁迅先生在日记中的书账或者文章中提及到的书目来按图索骥的。鲁迅先生是近代以来极少精神高洁、学识渊博又毫无迂腐之气的大师,循其读书路径摸索其文章、思想和精神的奥秘,对于孙犁,在他晚岁不多的光阴里,这不失为一个读书和消磨光阴的好办法。因此,我读这册《耕堂读书记》就不难发现他在文章中常常会提及鲁迅先生,诸如在《我的史部书》中,他写到一册《唐摭言》,便在书后的括号里很郑重地注上“鲁迅先生介绍过这本书”;而他选书也很受鲁迅的影响,在《缘督庐日记钞》中,他这样写到自己之所以大量购买日记方面的著作的原因:“我一生无耐心耐力,没有养成记日记的良好习惯,甚以为憾事。自从读了鲁迅日记以后,对日记发生了兴趣,先后买了不少这方面的书。”再如他在《买〈世说新语〉记》中写道:“我们知道,鲁迅先生不好给青年人开列书目,但他给许寿裳的儿子许世瑛开的那张书目,对我们这一代青年,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影响。我记得在进城以后,大家都争先恐后地搜集那几本书。《世说新语》就是其中的一种。”在《甲戊理书记》中,我读到一段由一册《华新罗写景山水册》所引起的感想,描述颇为动情,可见鲁迅对孙犁购书的影响:“这些画册,都是60年代,从北京中国书店邮购而得。文明书局所印字帖画册甚精。鲁迅先生居沪,所逛书店,文明为常去之处。兼售旧书,故有时先生一人进去,留夫人及海婴于店外,恐小孩受旧书尘垢污染也。”

期间,孙犁拿起笔来讴歌伟大时代和勤劳人民,先后写了《荷花淀》《芦花荡》《风云初记》《铁木前传》等作品,他以朴素清新的气息和淡雅诗情的风格,创立了为广大读者津津乐道的“荷花淀派”。

对于自己所读之书中的一些不良文章,孙犁在读书札记中常常毫不掩饰他的态度,有些甚至十分的激越与不屑。而他对《金瓶梅》《品花宝鉴》一类书也无很高的评价,后者甚至被认为是“下流之书”,“此等书虽名载小说史,然余从未想读过,更从未想买过。既不能以之教育自己,又不能以之教育后人,插之书架,亦不能增加书房光辉”。他在内心中是极为喜爱那些光明磊落之人所作之书的。除之,他对于书呆子文人的著作评价也不很高,此书中他便有多处论及。诸如在一册关于《鲁岩所学集》的读后札记中,他借用阮元的评价进而指出其书有“书呆子穷极无聊的一面”。在我的印象中,孙犁所评论的诸多文人,他倾慕梁启超、鲁迅这样“重视行动和有任事精神”的文人,而不喜欢那些只懂得吟风弄月的文人。也因此,便不难理解为何在这册书中,他对汉代的司马相如有着很高的评价:“他不像一些文人,无能为,不通事务,只是一个书呆子模样。他有生活能力。他能交游,能任朝廷使节,会弹琴,能恋爱,能干个体户,经营饮食业,甘当灶下工。这些,都是很不容易的,证明他确是一个多才多艺的人。一个典型的、合乎中国历史、中国国情的,非常出色的,百代不衰的大作家!”

20世纪80年代后,年近八旬的孙犁感到精力逐渐衰减。因为白天事情多,能读书的时间很少。到了晚上,他就避开喧嚣的人群和无谓的应酬,一个人躲进书房,独享清静。

孙犁晚年的读书随笔愈写愈老辣,我读这册《耕堂读书记》,就极喜欢这些短小、朴素的读书札记,这些文章初看是谈古书的版本、装帧、内容以及自己购书、修书和读书的经过,本是很休闲和优雅的事情,但我读这些文字,却能时刻感受到一颗赤诚、热烈乃至洁净的心灵。他常由这些读书的笔记引发自己的一些慨叹,多是寥寥数字,但却十分清晰地表达了对于文坛和社会的鲜明态度,如他读一册明代的《野记》就有这样的感慨:“余向不喜明人文章,包括钱氏等大人物之作。余以为明人文章多才子气,才子气即浅薄气,亦即流氓气,与时代社会有关。近日中国文坛,又有此气氲发生,流氓浅薄之作甚多,社会风气堕落,必有此结果。”再如他读一册《入唐求法巡礼行记校注》后写道:“余欲读孤行苦历之书。今不只无书可读,甚至无报刊可读。报纸扩版成风,而内容变为小报。世风日下,文化随之,读了一程字帖,亦厌烦矣。乃忆及此书。”孙犁的晚年,他将自己封闭在书房狭小的天地之中,但内心世界却极热烈地保持着对社会和文坛的关注。在《耕堂读书记》以及孙犁其他的读书文章中,均有诸多这样议论时事的感慨。

晚年的孙犁,写下了很多“书话”,先后结集出版为《耕堂杂录》《耕堂读书记》《耕堂序跋》《书林秋草》等,这些文章融入孙犁一生的智慧,记录他的思考,成为此类文字的精品。

张子旭作品

孙犁的书斋名为“耕堂”,既蕴含姓名,又以此勉励自己像老黄牛一样,在书中努力耕耘。他曾在最爱读的清代钱大昕《潜研堂文集》的扉页上写了8个字:“能安身心,其惟书乎!”这8个字,充分表达了孙犁的阅读观和价值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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