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腿的饺子

  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故而,南方人主食大米,北方人擅长面食。

舒服不如躺着,好吃不如饺子。这是很早以前就听说过的一句话,可见在老百姓心目中,饺子实在算得上不折不扣的美食了。

澳门新葡亰网址 ,【7.9】坚持写作第26天

  老杨是南方人。小时候,因家里穷,只有轮到他们弟兄中谁生日那天早上,母亲才会吩咐父亲到镇上面店里买一斤挂面,清水下面,打打牙祭。

吃饺子,现在说起来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在我小时候,想吃顿饺子却不容易,那是只有到过年才能吃上的。那会儿,乡村人家都缺吃少花,然而过年了,哪怕砸锅卖铁,也要多多少少割点儿肉,给眼巴巴盼了一年的孩子们做几顿肉馅饺子吃。而在平时,想吃饺子,也就只能流着涎水想一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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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杨的爱人江燕是东北人,自从跟着老杨来到江南生活了三十多年,还是好东北的那一口面食,尤其是饺子。每星期都要亲手做一顿饺子吃。

平时吃不到肉馅饺子,素馅饺子其实还是能吃几回的。我记得小时候,母亲隔些时候,就会为我们做一顿老瓜馅饺子吃。

多包点,速冻,随吃随煮

  老杨经常调侃江燕是从小吃饺子长大的。可江燕说她小时候,东北农村大多数人家都穷,尽吃粗粮,难得吃饺子。就是吃饺子,也因没钱买肉,只能吃素菜馅的。大人们好说,可孩子们馋肉馅饺子。于是他们盼呀盼的,从年初盼到年尾,一年之中也就冬至、大年初一这两大年节,能吃上鲜肉饺子。尤其是大年初一早上的鲜肉饺子,特别让孩子们期待。

秋天里从生产队分粮分菜,常常会分到一些老南瓜老冬瓜,母亲就会从中挑选出几只个儿大的老瓜来,削去皮,再将瓜肉削成条,一束束黄黄白白的挂到屋檐下晾晒起来。这些老瓜条子,母亲就是专门用来剁馅吃饺子的。

连吃三天饺子了,大前天,前天,昨天,每天晚上都是饺子,真是满满的幸福,累并热着。

  年三十晚上吃过晚饭,父亲哼着小调,站在锅台边剁肉,将手里的菜刀在砧板上剁出一连串热烈、欢快的节奏。母亲往大木盆里倒上面,加上适当的水,起劲地和面。大姐带着弟妹们,坐在热乎乎的炕上,边磕葵花籽边看着父母亲忙乎。

我小时候,一日三餐,只有小米玉米来回变花样,然而再怎么变,小米也还是小米,玉米也还是玉米,小米玉米肯定不会变成大米白面;至于肉,平日里更是想都不敢想。白面虽然有一点,但钵子里实在也舀不出多少来。在这种情况下,母亲为了改善一下一家人的伙食,只能为难自己了——肉买不起,面有一点,那么就隔些时候吃顿老瓜馅饺子吧。

家里院子的菜丰收了,孩子不爱吃炒菜,但只要包进饺子里,他都爱吃,我们也爱吃,就决定天天包饺子。

  为便于下饺子时能快速区分肉馅和素馅,按村里的习惯,肉馅的饺子边是带褶的,而素馅的饺子边是光边的。等所有的饺子都包完,都放在厨房的桌子上。然后守岁。半夜里放过鞭炮,一家人熄灯睡觉。等大年初一早晨醒来,下了饺子,可着劲吃,一个个吃得腰都弯不下来。

三十多年了,我已经记不得老瓜馅饺子的味道,但它的味道绝对无法与肉馅饺子相提并论却是可以肯定的。那么,我想,饺子好吃不好吃其实全在馅吧,换句话说,吃饺子其实就是吃馅吧。而素馅再怎么精制细作,恐怕也是赶不上肉馅香的。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大前天是大饺子小包子,外加馅饼;前天是素馅豆角,昨天是肉馅豆角,每天还不一样呢。

  有一年大年初一早上,母亲起床后刚走进厨房,立即惊叫起来:“我家的鲜肉饺子长腿了,跑了不少,却多出来一堆素馅饺子。”

记不得老瓜馅饺子的味道了,但却始终忘不掉母亲的忙和累。我们家家口大,剁馅、和面、擀片,包饺子、下饺子、捞饺子,直至洗锅涮碗,一应活计似乎都是母亲一个人在忙乎。然而,忙乎着为一家人做饺子的母亲,忙到最后别人都吃饱喝足了,却常常自己只能喝点饺子汤……

前天,孩子突发奇想,要包一个幸运饺子,就去找一元硬币,我给他包好,那晚他吃得格外多,只为了吃到那个幸运饺子,他见胖呼呼的饺子就认为是,捡到他碗里,实在吃不下了,那个饺子还藏的好好的。我煮完所有饺子后才开始吃的,吃到第二个,那枚硬币就被我吃出来了,他还不信,给他倒出来,他赶紧拿着去洗干净了,要了那个幸运硬币,爱不释手。

  听到母亲的惊叫,孩子们纷纷跳出热被窝,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一起奔进厨房,一眼看去,明显发现桌上带褶的饺子少了许多,而光边的饺子却相应增加了不少。

虽然老瓜馅饺子无法与肉馅饺子比,但对我们来说这却就是美肴佳馔了,因此一个个吃得有滋有味,狼吞虎咽,头都顾不得抬一下。想啊,一张嘴每天与小米玉米打交道,久旱逢甘霖般的好容易逮着一顿饺子吃——是素馅是肉馅都在其次——能不吃得有滋有味,狼吞虎咽吗?倘能十来天半个月就吃一顿老瓜馅饺子,那实在就是神仙过的美日子了……

我想起小时候在娘家过年时,每年大年初一早上的饺子,妈妈也爱包上一枚小硬币,多数都是爸爸吃到,妹妹挑呀捡呀,有时也能吃到,我也吃到过,无论谁吃到,我们都很开心。

  说是进了贼,那贼却没有将所有饺子全偷走,只是有选择地拿走一部分肉馅饺子。同时将自家带来的素馅饺子补上空缺。这就怪了,是谁干的呢?

时过境迁,现在,已经没什么人再稀罕吃什么饺子了——我当然说的是肉馅饺子,素馅饺子大概早没人再吃了——甚而至于我觉得,“舒服不如躺着,好吃不如饺子”这句话简直老得有点可笑了。而在这种情况下我却想起了老瓜馅饺子,是因为我又想起了我的母亲。

妈妈也最爱吃饺子,逢年过节自不必说,平时只要有空儿,妈妈就会包饺子。我和妹妹每次回家,妈妈都要包饺子,不然她会认为没让我们吃好。我们这有句俗语,出门饺子进门面,进门面没怎么吃过,出门饺子每次都吃。

  那时的农村人家,大多没有围墙。就是有,也是矮矮的土围墙,或者胡乱往地里栽些树枝、葵花杆等,用绳子编成简陋的篱笆。再找几块破木板钉扇墙门,用铁丝拧在土围墙或篱笆上。因为没什么可偷,厨房大多不上锁。因此有人如果想进入别人家的厨房,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抬腿就能进。

三十多年前的老瓜馅饺子,我虽然不曾吃出浓浓的肉香,但却吃出了母亲无尽的爱意。这种鼓囊囊包满母亲无尽爱意的老瓜馅饺子,我再也吃不到了。

娘家爱吃肉馅饺子,婆家则相反,爱吃素馅饺子。很互补。吃腻了内馅的,就去婆家吃素馅的;总是吃素的,馋了,就去娘家,娘给包冒油的饺子。我很佩服婆婆,她能把所有饺子馅都加上鸡蛋,白菜鸡蛋馅饺子,白瓜鸡蛋馅,韭菜鸡蛋正宗的,茴香鸡蛋,芹菜鸡蛋馅吃过没有?等等。味道也都挺好吃的。我也太不挑食了。

  冬天下雪,在东北是常事。放眼望去,屯子里家家户户屋顶上都戴着一顶厚厚的大雪帽,高高的柴禾堆上盖满了雪,好像一个个雪白光滑的大馒头。院子里外旧雪未化,新雪又罩上了。

说起饺子,我就有说不完的话。总之,我爱饺子,我们都爱饺子。

  一家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母亲在院子转了一圈,突然一拍脑门,说:“有了,我知道是我家的肉馅饺子跑谁家了。”说罢一个急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就走。

  江燕一看有热闹可看,立即撒着小脚丫子,噼里啪啦地在雪地上紧撵母亲。

  昨夜下过雪,母女俩顺着院子里清晰可见的一溜陌生脚印,走出院子,拐上村道,穿过半个村子,来到村西头的老宋家院子,脚印戛然而止。母亲一把推开破旧的木门,径自走进黑乎乎的屋子里。只见宋家三个耳朵上都有冻疮的男孩子,正围着锅台,狼吞虎咽地抢吃热腾腾的肉馅饺子。他们那半瞎的母亲则蹲在地上,正往灶门里添柴禾。

  看到母亲破门而入,宋家大儿子做贼心虚,知道偷换饺子的事东窗事发了,顿时吓得呆若木鸡,楞站着,张着嘴,含着来不及咽下的饺子,惊恐地盯着母亲。

  江燕那年才七八岁,一跺脚,不管不顾地叫了起来:“好呀,宋大成,你还是三好学生呢,竟敢偷换我家的肉馅饺子!看我不到学校里吆喝去。”

  宋家老二吓得赶紧吐掉饺子皮,一猫腰就钻到了桌子底下。最小的孩子右手里紧抓一个饺子,连滚带爬地躲到了他的母亲身后。

  他们的母亲智商较低,听到有人进门,忙不迭地站起身,拍打着身上的柴禾屑,睁大了眼睛认了好一会,才高兴地跟母亲打招呼:“哎哟,二嫂。你这么早就来拜年啦?新年好哇!大家发财,大家发财!”

  母亲看看还穿着破旧甚至开花棉袄的三个半大孩子,看看他们的傻妈,看看一贫如洗的家,再扫了眼墙上挂着的男主人遗像,眼睛很快就湿润了。她把江燕拉到身后,长叹了口气,抬起右手擦了擦眼睛,尽量用温和的口吻对三个孩子说:“吃吧吃吧,侄子们。今天是大年初一,应该高高兴兴、乐乐呵呵的。你们都是好孩子,还知道给婶送点素饺子。”

  那大孩子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得满脸通红,当即含泪双膝跪地,弯腰叩头,说:“二婶,侄儿给您老人家叩头了。祝你全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母亲赶紧拉起孩子说:“免了免了。你们不够吃,还上我家去拿!”

  四十多年后的一个年底,老杨陪江燕到东北回娘家。从踏进熟悉的小山村那一刻起,岳母一家子为如何接待老杨这个“见过大世面的上海人”而发了愁。

  弟媳说:“好吃不过饺子。要不咱家包鲜肉香菇酸菜馅饺子吧?”

  江燕说:“别介,咱俩现在以素为主了,荤菜尽量少吃。干脆包道地的东北素馅饺子吧。”

  正说的热闹,隔壁走过来一个高个子男人,一进门就哈哈大笑着说:“小燕呐,可把你们给盼来了。”

  江燕仔细认了一下,失声叫道:“你就是村西头的宋大哥呀!三十多年没见了,你过得咋样啊?”

  宋大哥哈哈笑着,说:“我已经退休了。不教书了,整天陪外孙玩呢。前两年旧屋翻新,就搬到你弟弟家隔壁做邻居了。”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岳母指使江燕和弟媳烧水,下饺子。

  当老杨用筷子从大号彩碟里夹起一个晶莹如玉的饺子,在醋碟子里蘸了下,送进嘴里,嚼了几下,正要夸奖一下老岳母的手艺时突然楞住了:咦!说好包素馅饺子的,怎么吃出鲜肉来了呢?

  还没等老杨发表疑问,正在读高中的内侄连连说:“嗯,香!好吃,好吃。这鲜肉饺子太对我胃口了。”

  正在灶台上忙乎的弟媳笑了:“大儿,你上网上糊涂了。素馅的竟吃出鲜肉味来了。”

  老杨接口道:“他没说错。我吃的这饺子也是鲜肉的。”

  内弟问他媳妇:“你是不是还包了肉馅饺子?”

  弟媳回答得挺快:“没哇。”

  岳母纳闷了:“这饺子来的蹊跷,你们快别吃了。”

  话音未落,门外有人搭话了:“没事,趁热吃。吃出问题我负责!”紧接着,宋大哥夫妻俩抱着小外孙,在院子里跺掉皮靴上的雪泥,进到屋里,笑着对大家说:“我家的饺子早就吃好了。小外孙嫌鲜肉饺子吃腻了,哭闹着不肯吃。没办法,你嫂子就装了一盒鲜肉饺子,摸到你家的厨房里,换了一盒素馅饺子,才把宝贝外孙哄好。既然大侄子说我家的饺子香,老婆,赶紧回家再拿些来。”

  弟媳赶紧拉住宋大嫂的胳膊说:“别费事了,我儿子也吃不多。一盒子够他吃的了。”

  宋大嫂笑着说:“现在的人哪,鸡鸭鱼肉,敞开了吃,嘴都吃刁了,巴不得天天换着花样吃。每次进厨房做饭,可把我愁死了。”

  老岳母感慨万分:“唉,今非昔比,谁叫我们赶上了好辰光了呢?倒退四十年,吃顿肉馅饺子,那得是多大的事呀!小燕,还记得那年大年初一……”

  宋大哥哈哈大笑,赶紧打断了老岳母的感慨:“打住,二婶,打住!别哪壶不开偏提那壶,我还想给咱外孙留下好形象呢。”

  大家顿时哄堂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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