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收时节

  今年端午,山东各地37度高温,驱车回家,一路热风和泛黄的麦浪,妹妹说,看样子很快就该麦收了。

       
母亲年纪大了,经常对着我们念叨“麦子都吃完了,以后该咋办呀?”。我们都和她开玩笑,“着急了,着急了自己去种啊。”母亲听了便不再言语,可是情绪却不太好。“别操心了,保证你有饭吃。”我们只好好生安慰一番。在母亲的意识中,有了麦子,有了粮食,心里就有底,家里才不会闹饥荒。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我对于麦子的“前世今生”的印象。

“咕咕、咕咕”“磨镰、割麦”清晨醒来,远处传来布谷鸟清脆的叫声,记得小时候母亲说这是布谷鸟在催着人们麦收呢。随着我拉开的窗子,一阵阵清新的麦香味夹着泥土的气息扑鼻而来,我不由得深吸了几口,那亲t刀而又熟悉的味道,瞬时将我带回了童年。

  这几年,父母为保持农民本色,执意地种着一亩多地的小麦,秋播、夏收已实现机械化,省力省心,只是春天的管理,比如浇水,因为离井较远,还费时费力。我在老家初中交流时,参与过几次浇麦,铺管子,接管子,看垄口,甚是麻烦,二叔、五叔、堂兄等纷纷来帮忙,他们都是相当专业的庄稼老把式。母亲则在家忙着准备一桌丰盛的午餐,等候我们浇完后回家喝完工酒,浇完小麦,把管子、铁锨等工具一并收拾妥当,带着疲惫回家,洗涮完毕,围坐一起,喝上几盅老白干时,父亲脸上才渐渐有了笑模样,许是酒的作用,更多的还是因为看到了小麦丰收的希望。

     
 我的童年是在20世纪70年代,那是还是大集体时期,我们村子人家按片被分成了6个生产队,每个生产队都有自己一片打麦场。每到麦收时,生产队的社员都到麦场,用䦆头把地面锄一遍,耙平,泼上水,撒上麦糠,用碌碡压得平平整整,为麦收做好准备。现在的人很难见到那场面了:全队社员从麦场的四边排成排,挥动着䦆头把场地掘一遍,然后用耙子把地耧平。这时石碌碡出场了。人们把碌碡用带轴的木框固定住,用长的麻绳把它拴在一根长木杆的一头,另一头由一个有经验的劲大得社员掌握住,其他的社员在木杆的一侧推动碌碡逆时针做圆周运动。为了把土块弄平弄细,还在碌碡木框上拴上一些带叶杨柳树枝,推动起来,那是尘土飞扬,颇有张飞当阳桥故布疑兵计时的样子,引得孩子们忍不住跑过一起推碌碡。这样不停地运动,不停地移动,把场地压实压平。之后众人挑来水,把场地泼湿,撒上上一年存的麦糠,然后再用碌碡把麦场地面压结实,压平整。打麦场准备好了,就等着麦收了。

记得每每临近芒种,逢集,父母就去距村子八里之外的集市,添置麦收用的斗笠、镰刀、木掀、扫帚、杈之类的用具。

澳门新葡亰网址,  其实,我更加怀念三十多年前的麦收场景,那才是飘着麦香的,原汁原味的,尽管那是最累的活,最忙的季。

       
麦收季来了。这时整个生产队的男女老少都奔赴麦收前线了,各家房舍附近难见一个人,人们在争分夺秒地抢收小麦。俗话说“三麦不如一秋长,三秋不如一麦忙。”这是说麦收季时间短任务重,人们趁着天气好赶紧收割小麦,以防遇阴雨连阴天或者下冰雹使就要到手的小麦遭受损失。生产队的社员进行了分工,青壮年在地里收割小麦;男壮劳力用木手推车把收割的小麦运到打麦场,把麦捆垒成垛;中老年妇女在麦场用座镰轧麦子(把镰刀刃朝外立着安在一块木板上,把用铁梳子梳好的小麦的麦穗割下来,把剩下的麦秸捆好,留作编制麦秸苫子或者用来拵屋。);有人在麦场负责晾晒麦穗,然后把两晒干的麦穗垛成圆圆的麦垛,用麦苫子盖好;就连我们这些放麦假的小孩也都被派到地里去捡拾落漏在地里的麦穗。这样不几天,收割好的小麦变成了个个圆圆的大麦垛,就等着脱粒了。

爷爷会早早地修整晒麦子用的场地,拔草,整平,泼水,待多半干时,用绳子搭在肩上,双手攥紧,弓着腰,卯足了劲,拉一石滚子来回转圈,直至将场地碾压得非常平实滑溜,不留一点坑洼,不留一点杂草。

  那时,农村刚刚实行大包干,农民的干劲儿空前高涨,父母正是四十出头的好年纪,自然也是憋足了劲,要大干一场。芒种三日见麦茬,芒种之前,父母就默默地做着开镰前的前期准备工作。平整麦场、磨镰,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整理晒麦场也是个细致活,浅翻、泼水、撒麦糠,然后人拉碌碡来来回回地碾压,直至平整如镜。磨镰既是力气活,又是技术活,父亲把几张搁置一年的镰刀全都找出来,蘸着水,在磨石上反反复复地磨,不时用大拇指试试镰刃的锋利程度,直到满意为止。

       
小麦脱粒是仅次于收割小麦的大事。因为受限于麦场的大小,还有就是那时一个生产队就只有一台脱粒机,所以小麦脱粒的活大都在晚上进行。生产队的社员被分成两组,轮流进行脱粒。吃过晚饭后,麦场上亮起了灯,整个麦场灯火通明。电闸一合,脱粒机发出隆隆的声响,脱离开始了。瞧吧,有的用铁叉、木叉往脱粒机里挑麦穗,麦穗在巨大的传送力的的作用下被送进脱粒机,麦粒被摔打下来,通过出粒口排出机器。有的在出粒口用木铲盒和大铁锨把麦粒运到其他地方。有的用木叉把麦穰挑运到一边,等到这垛麦穗脱粒完后再脱粒一遍。大伙忙得不亦乐乎。我们这些孩子由于父母都在麦场干活,都跟着到麦场玩,我们玩够了,困倦了,就窝在麦垛跟下睡着了。等父母完工了,都在麦垛下寻摸自己孩子。

这时父亲会勤去田地里走走看看,十多亩麦子,哪块熟的早,哪块熟的晚,做到心中有数。麦子说成熟很快,在烈日下,一两个晌午全都白茫茫、金灿灿了,这时就得抓紧收割了,不能等都熟透了再割,那样麦粒或麦穗头很容易掉在地里。

  麦收前几天,父亲的腿特勤快,一天两次去麦田,唯恐错过最好的麦收时机,他恭敬地采下一个麦穗头,放在手里反复搓搓,然后把麦粒放在口中咬咬,听声响判断小麦的成熟与否,并以此来决定是否开镰。几经检验,开镰的时机终于来了。自然是找个凉爽的清晨,放麦假的我们也被父母从被窝中拽出来,一同去了西坡。开镰没有什么隆重仪式,没有“战前”动员,那时,尽管已经大包干,但我家与几个叔叔家自主地组成麦收互助组,谁家的先熟了,就先收割谁家的,十几口子人齐上阵,煞是壮观。人们戴上草帽,肩上搭条毛巾,挥舞着镰刀,开始挥汗如雨,我们几个半大孩子,自然是重在参与,收割速度和质量少不了大打折扣,抬头望望,不见边际的麦田,擦一把汗,真有种没有盼头的绝望感,大人见我们割的太慢,就让我们把割下的麦子捆成捆,便于装地排车,我们就把小麦用约(我们读yue,城东一带读yao)子捆成一捆捆。最盼着父亲一声令下的中场休息,痛痛快快地饮上一杯茶水,有时还买上一个大西瓜,用镰刀砍开,甘冽清爽的茶,或起沙的甘甜西瓜,总算冲淡了割麦的苦累。

       
 第二天,望着堆成小山似的麦粒,大伙疲惫的脸上漏出了笑颜。顾不上劳累,大伙有的把成堆的麦粒摊到麦场上晾晒,有的把昨晚脱粒的底盘上麦粒麦糠进行扬场,保证颗粒归仓。等到麦粒晒干,就组织社员把所有麦粒扬场干净。扬场可是个技术活,只有有经验的才能被排出来进行扬场。一个人用木锨把麦粒铲送到扬场人端的的小簸箕里,扬场人用力把麦粒撇甩出去,麦粒被撇的又远又高,还成一条线,麦粒中掺攒的麦糠借助风力飘到一边,被另一个人用扫帚轻轻地扫到远处,这样麦粒就变得干净了。晒干扬净的麦粒,装满一个个麻袋,绝大数交了公粮。剩下的每家按照工分多少,分到7、8百斤到千数斤不等。这些小麦被每家精心的储藏好,作为一年的精粮使用,还要精打细算,以免不够吃。

早早起床,父亲把镰刀磨得锋利无比,趁着清晨凉爽的风,家人们头戴斗笠,手握镰刀,背上足够一上午喝的水,雄纠纠气昂昂地向着麦田进军。

  收割完毕,整齐地装在地排车拉到事先整饬好的麦场里。叔叔们用铡刀把麦穗铡下来,烈日下暴晒,再套上毛驴儿,拉着碌碡反复碾压脱粒,叔叔们把麦糠用扫帚筛扫出来,借着风力,用木掀清扬干净。后来运输工具变成了手扶拖拉机,脱粒机取代了碌碡。用脱粒机打麦,是最忙乎人的,因为计时收费,必须衔接好,不能误工,叔叔们有往脱粒机里送麦穗的,有往上挑的,有倒腾麦穰的,婶婶们则有的用簸箕接麦粒,有的撑袋口,有的往袋里装,十几个人分工合作,热火朝天。闲暇里,幽默的二叔讲个小笑话,解解闷,去去乏,欢愉的笑声此起彼伏。脱粒后,把麦粒薄薄地摊在场里,烈日下曝晒几日,直至用牙咬着嘎嘣脆响后,才能盛入大瓮中,或送到粮管所存好,麦收才算真正结束。再后来,隆隆作响的联合收割机驶进了麦田。机械化作业的确省力多了,但同时也少了那种麦田里、麦场里村民们分工合作的忙碌身影和闲遐时的欢声笑语。

       
到了20世纪80年代初,改革开放的春风才吹到农村,村里开始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一开始还是生产队集体种植,按人口分到每户管理。并且根据土地好坏确定亩产量,超过亩产量的部分归每户所有。这极大地调动起了大伙的积极性。父母是干活的好手,把分到的地管理了很好,这几年小麦的产量有了大幅提高,家里分到小麦比往年多了许多。由于这种办法存在的弊端,因此到了1984年村里开始实行大包干,就是单干。生产队按人口把土地分到每户,作为口粮田,留下一部分作为承包地。由于我们生产队的土地多,我家分到了3.5亩地,父母又承包了4亩地。这些地在父母的精心侍弄和科学管理下,给我们带来了巨大收获。第二年的麦收时节,父母早出晚归,我们兄妹三个帮助父母收割小麦。等到脱粒时,亲戚邻居都来帮忙,从早晨一直干到傍晚。我们都累得够呛。可看到装了80多袋的麦子,心里却是高兴地不得了。来帮忙的大姨夫没有吃饭就骑车回家,对大姨说,他二姨家再也不愁没有麦子吃了。这样连续几年,我家每年都能够收获七八千斤小麦,总算彻底告别了小麦计算着吃的日子。到了1990年我们村新村规划建新房时,家里卖了八千斤面粉和一万斤小麦,盖起来了六间砖瓦房的院落。

手是英雄汉。在父母、 姑姑、爷爷手起镰刀落间,金黄的麦田很快躺倒一大片。

  又到麦收季,我怀念,怀念三十年前的这个季节中,那弥漫在空气中的麦香,奔波在麦场的忙碌身影,以及回荡在田间的爽朗笑声。

       
20世纪90年代末21世纪初,粮食价格偏低,只靠种地很难致富。村里号召村民种樱桃。村里的承包地都种上了樱桃树,大部分村民把口粮田也种上了樱桃树。我们家只剩下父母的1亩口粮田,又种了一两年小麦,眼看两边邻地种的樱桃树长高了,才不得已种上樱桃树,再也不种小麦了。家里储存的小麦又吃了两三年,终于吃完了。母亲一直担心没有麦子了怎么办?由于樱桃树开始结果,换来了钱,母亲担心没有麦子吃的事情没有发生。

我那时小,负责拾麦穗、装车、传递水壶这些工作。看着麦子由大人的手中快速被夹到两腿之间,差不多凑够一捆了,就抽出两束麦秸打个结,绑成一捆一捆,以便于运输。

  【本文作者:刘景森(微信公众号:景森原创)】

       
我们再也不种小麦了,再也不收割小麦,再也不脱粒打场了。可是那场景时时浮现我的眼前。

黄昏就开始一捆捆装了牛车上,再一车车拉回场里,一堆堆如同一座座小山。这时放学的孩孑们打闹着,不顾麦芒扎,也不管大人的吆喝,在成捆的麦秸堆玩起了捉迷藏。

累了一天的人们,又开始拖着疲惫的身子,将成捆的麦子用铡刀一铡两截,带穗的放在一起,根子放在角落里摆得很整齐,等空闲了还得挑捡里边落下的麦穗。

铡下的麦穗头第二天就趁天晴赶紧翻晒,待晒干后再拉来脱粒机脱粒,俗称打场。

打场需要很多人手,一般都是邻里相互帮忙,大人孩子一齐上,随着机器的轰鸣声,有用杈挑送麦穗的,有挑麦草的,有接麦粒的……

这活是最脏最累了,打完一场,人们不顾满脸灰尘,往往一屁股坐在地下,好久才缓过劲来。我这样的小屁孩也能帮着接麦粒了。

在歇息的空里,大人们看着金黄且饱满的堆成小山般的麦粒,估摸着今年的收成,一个个笑逐颜开。这时再大的辛苦在他们眼里都是值得的!

现在想想,我们的父辈、祖辈们这一生究竟流过多少汗水?他们的一生都是跟泥土、汗水打交道,可是他们的笑容依然那么朴实,他们的内心却依然那么富足。每每想起他们,我的心仿佛都变得澄澈了!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