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葵花

  上海的瑞金南路高楼林立,两旁树木葱茏,但在二十世纪末城市改造前的她,却是黄浦江南岸一条颇为重要的港湾——日晖港。由打浦桥泵站起,日晖港像条美丽的缎带弯曲逶迤南去七、八里后,飘然入江。两岸散落着二、三十个大小码头,河道里船只来来往往,樯橹相接。河上有两座桥,靠近江畔连接着中山南二路的叫康衢桥,靠近打浦桥连接着斜土路的叫平阴桥。我家就在打浦桥和平阴桥之间西侧的河湾旁,那里有我魂牵梦萦的住了几十年的老屋,曾经朝夕相处的老邻居、小伙伴,还有一棵极普通又极不平凡的葵花。

题记:童年的菜园,所散发出来的气质、芬芳,淳朴的没有任何雕饰。那段时光让人心怡,让人充满眷恋。在菜园上空荡漾的每一个童年的音符,都可以咏叹成一个个勤俭的故事,低哼出一曲曲生活的小调。

  老屋傍河而居,南面紧挨着斜土路小学。小学沿河的河岸约有两、三百米长,由于前后两头都用篱笆墙拦着,所以,整条日晖港唯独这段河岸上花草繁盛。白天,蜂飞蝶舞,晚上萤火星星点点,纺织娘低声吟唱。偶尔有几个胆肥的男孩乘着潮水退去,从河埂底部绕过竹篱笆墙进去玩。有的在草丛中,扑蝴蝶,捉蚂蚱,找蟋蟀;有的爬到树上觅皮虫给家中的鸡当美食;最绝的,是弄一点橡胶粘在竹竿头上,看准目标突然一伸竹竿,随着“吱……”的一声惊叫,知了就无奈地成了俘虏;逮住金火虫的,则回家拴根线给弟弟妹妹拽住飞着玩……

[一]

  记得这是一个初春的早晨,我推开面河的窗户,平时逡巡游动的目光却被凝住了。只见河岸靠篱笆墙的草丛中,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棵小小的向日葵。大约只有尺把高吧,细细的茎杆上,左右长着几片翠绿的叶子,上面是一只金黄色的花盘,在阳光的照耀下,亭亭玉立,活脱脱是一个玲珑剔透的小精灵。于是我常常来到这里,为她剪去枯叶,拔掉边上的草,浇上一点水,然后,默默地看着她……

总有一些这样的菜园,葱葱郁郁,错落有致,静静地点缀在老家乡下的村前屋后,静卧在我异乡的思绪里。它的四周通常是一米多高的篱笆墙或泥墙围砌,仅一扇小门的位置留作出入口。从外向里,从里向外,极似居家院落造型。竹门或木门挂个锁头却从不上锁,有些只用小铁丝系着。不防小偷,只是用来阻挡淘气的家禽跑进去糟蹋蔬菜。里面一垄垄平整的菜地,种满了时令季节的蔬菜瓜果,微风吹拂,好似流动欲滴的翠羽,此起彼伏。菜园的角落边,还立下多根木桩,上面插着稻草人,披在稻草人身上破裂的塑料皮或斗笠蓑衣,在风中一张一弛。原本吓鸟雀用的,但似乎成效不大,甚至稻草人身上落满全是白白的鸟粪。大小不一的菜园,镶嵌在低矮的房屋之间,宛如一块块碧绿的翠翡,在阳光的映射下,绿得发亮,一派凉意。

  虽然如白驹过隙,倏忽间五十余载的光阴过去了,可这棵小小向日葵的模样,小伙伴们相与嬉戏的场景,面貌不同性格各异男女老少的邻居们,以及进出船只上船工奋力摇橹发出的“吱扭、吱扭”的欸乃声,却无数回幻入我的梦乡。时而近在眼前,时而又远在天边;时而清晰如昨,时而又浑沌一团……

多少年后的今天,印象中童年的菜园,依然花鸟清芬,越过时间越过空间,越过很长很久的路,站在我异乡的生命里,与我从容对视,并一度占据我的脑海。我似乎还能触摸到它时而恬淡的韵致,时而灸热的情感。菜园的芬芳,菜园的绿意,菜园的生机,从老屋的土围墙和篱芭园里向外扩散开来,从厨房的烟囱中和瓦缝里随着炊烟袅袅飘升,以一种写意的姿态,在心头缓缓铺开久久荡漾,成为记忆中最美的风景。

  也就是那一年,在紧张的学习中,时间飞快地过去了,金色的秋天来临了。去近郊游玩,田野里一派丰收景象:一片片稻田里,沉甸甸的谷穗摇晃着尾巴;整齐排列着的玉米,捧出了鼓鼓的苞米棒;一簇簇的辣椒,挂出了成串圆嘟嘟的灯笼……我家河岸旁那棵小小的向日葵也早已长得枝繁叶茂,但茁壮茎杆上硕大的果盘却在不知不觉中垂下了。

每个童年的菜园,都有一段温暖的故事,传递着与老屋与厨房与村民们千丝万缕的情感。菜园的美,时而轻盈,时而厚重,时而流动,时而凝固,时而清新,时而浓艳,时而低调,时而张扬,时而淘气,时而乖巧。菜园里任何一朵花蕾,一只昆虫,一片菜叶,一棵小树,一个棚架,一只飞鸟,恬静的,噪闹的,都无一例外地构筑成菜地最鲜活的灵魂,最动感的情愫,最朴素的色彩。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奔放与清幽,都是菜园一种富有思维的存在。那些瓜果菜蔬的名字,似乎熟悉乡村间亲切的星星点点的灯光,熟悉那些似雾飘浮的炊烟,也不知不觉中和童年的味蕾深深地融合在一起。那些小狗小猫在菜园门口相依,慵懒地卧在泥墙下或草垛里,与蓝天,阳光,花朵亲密接触。那些光着脚丫在菜园里活蹦乱跳的身影,那些穿着开裆裤玩泥巴的小伙伴模样,也一下子全窜到我的眼前。那些与菜园有关的农活工具,簸箕、扁担、粪桶、锄头、菜篮,也一一呈现于记忆的画面,闪亮出曾经久违的风姿。

  这,令我的心灵感到了震憾!我见证了葵花的成长,清楚她经历的磨难。葵花虽然没有牡丹的雍容华贵,端庄秀雅;也没有菊花的斜逸旁出,绚丽缤纷;更没有梅花的傲雪吐艳,暗香浮动。但栉风沐雨时,她心无旁骛,始终坚定地朝着太阳。不像狗尾巴草,哪边风大望哪靠;果实累累时,她不像牵牛花那样把喇叭吹得震天价响,也没有加入庄稼们喧闹的大合唱。而是选择了悄悄地把头低下,再低下!

[二]

  崇高的气节,谦虚的品格,竟如此完美地融合在葵花的身上,实在是无与伦比,令人感慨:在极为普通的外表下,包裹着的却是一个极不平凡的灵魂!难怪古人戴叔伦称赞她“自不同凡卉”,无名氏的《咏向日葵》也说她“雅韵常存高洁处,好花不卧乱丛中。虽非青帝座前客,磊落从容一笑翁”。据说,画家梵高一生竟画了葵花图达十一幅之多,而俄罗斯、乌克兰、葡萄牙、秘鲁等多个国家还隆重地把葵花作为了自己的国花。

我家的菜地,坐落在老屋旁边的大菜园里。严格上来讲,是多家共用的。偌大的一个菜园,一亩,二亩,大大小小被细分成数家。多年的种作,邻里间达成的默契,不需要刻意用砖头或石头砌成自家菜地的界限。象这样的菜园,上世纪八十年代之前的老家到处都是。而现在,老家那种篱笆式或土墙式的菜园,不见了踪影,菜园的土地被用来建起新房。作为老家来讲,庭院式的菜园已褪化成一种记忆的符号。

  从那以后,葵花的形象就深深地烙在了我的心上,激励我始终不渝地崇尚光明,不懈追求。由于父亲久病早逝,我自幼家境贫寒,自己也体弱多病。但通过刻苦学习,在七十年代中期高中文凭还没有时,第一次就发表了三千多字的文学作品;卧床八年,贫病交加,仍自强不息,又终于顽强地重新站起!此后,在纷纭的人世间艰难地跋涉,划出了自己的人生轨迹:读大学,结婚生子,成长为学者型的管理者。

房舍旁边的菜园,一般都是祖辈流传下来的,就近取”菜”,耕作方便。和老屋密不可分,相辅相成。童年的老屋,总是在几声狗吠鸡鸣之后,拉开了清晨的序幕。清脆的鸟鸣,从附近菜园的树梢上响起。阳光从”后门山”慢慢露出笑脸,斜斜照进篱笆园内,轻轻亲吻着那片肥沃的土地。落在菜叶上的晨露,晶莹欲滴。各种蔬菜,渐渐从梦中苏醒过来,迎着初升的晨光,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汲取着新鲜的养份。从各个洞口里的小虫或蚂蚁,也探头探脑,出来散步了。菜园里的梧桐花香,连同一股温暖的泥土气息,随着晨光的舒展,慢悠悠地穿过老屋的正大门,在庭院里聚集。家禽们刚从窝棚里圈放出来,精神抖擞。

  日月如梭,光阴荏苒。如今的我已从当年的懵懂少年,变成一个两鬓斑白的老人,并且依旧疾病缠身。但正如一首歌中所唱的那样,“就算生活给我无尽的痛苦折磨,我还是觉得幸福更多更多”。我感恩生活,衷心地感谢家人,感谢亲朋好友邻居老师同学同事,感谢所有直接、间接帮助过我的人。

“晨起的鸟儿有虫吃”,老屋里的大人们总是这样告诫自家的孩子,做人不能偷懒,不然以后只有讨饭的命。虽只是一句戏言,却也说出了做人必须勤劳的道理。在那个年代,无论阴雨晴雾,天蒙蒙亮,大人们就早早起床。男人们到村中心的老井排队打水,把厨房里一天的用水装满水缸,然后去菜园看菜。女人们张罗着厨房,下锅烧水,淘米弄饭。喝完热乎乎的白米粥或红薯稀饭后,小孩子上学的上学,放牛的放牛。男人扛着锄头去田里张罗农活。女人们忙着收拾碗筷,然后捡起一堆堆脏的衣服,端着大木盆子到池塘里洗衣服。

  我也常常和五十多年前老屋旁河岸边那棵极普通又极不平凡的葵花默默地对话——她是我永恒的精神上的挚友。在家境窘迫的时候,是她激励我扬起理想的风帆,发奋图强,严谨治学;在病痛折磨的时候,是她鼓起我生命的勇气,步步为营,与病魔抗争;在履职尽责的时候,是她陪伴我周严谋划,开拓向前;在风暴袭来的时候,是她支撑我脊梁,坚忍不拔;在掌声响起的时候,是她引领我道义在前,缓步徐行……

“菜地不能荒芜,做人不能颓废”,也是老屋男人们经常挂在嘴边的话语。菜地不能荒芜,在自给自足的乡土耕作经济下,任何可以用来耕种的土地,一年四季都不曾落下辛勤劳动的足迹和背影。做人不能颓废,更是男人们对生活态度的真实写照。上有老,下有小,老屋男人们弓起的脊梁,肩扛着生活的重压。朴素却依然积极向上,乐观而不轻意流泪。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曾写过一首小诗——《葵花》。诗短小且文笔稚嫩,但它披洒着岁月的风尘,是我生命年轮的真实记录。这,也即所谓的敝帚自珍吧!现稍作修改后,我再次虔诚地把这首小诗献给她——一棵极普通又极不平凡的葵花,并藉以咏怀。

父辈那代人,没念过私塾,甚至有些人连自已的名字都不会写的。虽未识字,但懂道理,识大体,做人本分,内心纯朴,手脚勤快。老屋的虽非文人,说不出太多诗意的话语;也不是画家,无法把菜园的景色描绘成油彩画。但是,于他们而言,菜地的每一株庄稼每一棵树苗,岂止是用心书写的诗句,用心描绘的画面?象守护着自已的孩子一般,守护着它们长大。

  《葵花》:窗前向阳的地方,长着一棵高大的葵花/啊,葵花/你饱尝着阳光的温暖,吸收着雨露的滋养/任凭风狂雨暴,你总是坚定地朝着太阳/你知道经风雨,见世面,才能锻炼成长/待到果实累累时,你却悄悄地弯腰,把头低下/你知道骄傲使人落后,谦虚使人进步,不断进取才能永向东方/啊,葵花/我要像你一样,不倦追寻理想那璀灿的光芒,把根子深深地扎入肥沃的土壤/经得起生活的摔打,经受住岁月的考验,在不懈的追求中实现人生的升华。

[三]

童年的菜园,所散发出来的气质、芬芳,淳朴的没有任何雕饰。那段时光让人心怡,让人充满眷恋。在菜园上空荡漾的每一个童年的音符,都可以咏叹成一个个勤俭的故事,低哼出一曲曲生活的小调。

春耕、夏长、秋收、冬藏。老家人对菜园的情怀始终割舍不断。蔬菜瓜果作为饭桌上不可缺少的菜肴,对当地人而言,菜园凝结了祖辈与这块土地的千丝万缕的联系,也凝结了他们自已对勤劳致富的理解,和对幸福生活的追求。

正是童年的菜园,丰硕着不断长大的身躯,丰盈着年少的味蕾。那些在菜园里看似普通的瓜果蔬菜,也可以被母亲做成丰盛的美味。”炒、炸、煎、蒸、煮”,”酸、甜、苦、辣、咸”.不同的烹饪方式,不同的味道,在铁锅里幻化成同样的营养,散发出母亲的关怀和爱心。最简单的农家菜,口味好。生姜、大蒜、辣椒末,味精,酱油,家酝的白酒,厨房必备的最干净最营养的佐料,也造就了童年的好胃口。凡是可以吃的,吃啥啥香。无论是瓜果菜蔬的叶子,还是根茎,在母亲简单的厨艺下,那些汁液都转化为身体的营养,在年轮里旋转、流淌。

童年的胃口并不娇贵,老街上隔三差五的集市里也偶有鱼肉出售。但即便是望着鱼肉,内心涌起太多的奢望,也只能被干瘪的钱袋硬是把口水给挤了下去。孩子们下午放学回来,大人做活回来。饿了,盛一碗冷饭,倒点开水,夹些中午的剩菜,端在门槛边也能吃得津津有味。乡下清贫的生活,养成从小节俭的好习惯。长大了,有时掉在桌面上的一粒米饭,也能条件反射般的,马上捡起来。

没有扛过扁担,没有抡过锄头,没有犁过地种过菜,没有在农村真实生活过的你,或许压根儿就不会理解农村人对菜园的情感。你也很难体会农活的乐趣。其实最平凡的农人们,有着对庄稼如对自家孩子一样爱护珍惜的心态。不只是面对黄土背朝坡,也对整个家庭未来的兴旺,有过深沉的思索。他们生活的方式,如种菜犁地一样,或蹲着,或站着,或弓腰,无论是何种姿势,都是一种最幸福的姿势。

[四]

菜园是童年的记忆,是岁月的见证。远去的光阴里,那些原先并不在意的每段故事每个景致,会在记忆怀念的背景上清晰起来,感动自已。感谢那些深情的土地,用它的养份滋润并丰盈着岁月中最朴素的胃口。菜园微小的时空,浓缩了多少辛苦劳作的身影,散发并延续出生活中无穷的温热。童年的菜园,就象是心底时常涌起的一首首清新嫣然的小诗。它在记忆的年华里低吟浅唱,即便隔着光阴的距离,也会温暖一生,怀念一生。

好些年未曾摸过扁担,未扛过锄头,未品尝过家里的菜蔬。怀念那些从菜园里走出的好胃口,怀念那些从乡下厨房里飘出来香喷喷的热菜味道。期盼有一块地,让我从繁琐的工作中,投入其中。让我的目光有了阳光的沐浴和绿色的停留,让我呼吸有了纯净的空气,暖洋洋又十分惬意。

忆起童年的菜园,我的心灵渐渐变得宽广和清澈。虽然,老家旧式的菜园已不复存在,但是那曾经的土墙,篱笆,甚至是长在泥墙上的青苔和狗尾巴草,都在心里荡漾成另一种形式的存在。那菜园里一畦畦的各种蔬菜,像是乡土的句子,抒写着平淡的岁月。用安祥与恬静,点缀着朴素的时光。读懂的,远不止是一种家的温馨。想着,不管收成怎样,要是有一块小小的菜地,哪怕是种上几棵青菜,几株瓜果。平日里闲着没事,拔拔草,浇浇水,看着菜苗一天一天长大。挎个菜篮,满心欢喜。

心中,总有这么一块菜地,种着童年的回忆,那么葱葱郁郁,那么生机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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